《枭与鹤》读不知

3、第三章 无人受理的投诉 律师还是恶

　　天光刚透出一层淡青，佟鸢时便收拾妥当出了民宿。

　　帆布包斜挎在肩头，相机、录音笔、存满卡点照片的手机全部备齐。

　　临走前老板娘看见她发动车子往山道方向去，隔着院墙小声叮嘱一句：“姑娘千万小心，别跟他们硬吵。”

　　佟鸢时抬手示意知晓，方向盘一转，再次驶向S217省道。

　　清晨山道雾气厚重，白蒙蒙的水汽裹住两侧林木，能见度不足十米。

　　昨天喧嚣拥挤的卡点此刻冷清不少，只留两名蓝马甲守着栏杆，其余工作人员尚未到岗。

　　她把车停在路边空地，刻意与收费棚拉开距离，揣着录音笔缓步走过去。

　　“师傅，想问个事，昨天白天有没有一个拍视频的男博主过来？大概三十岁上下，开一辆白色SUV，拿着手机全程拍卡点收费。”佟鸢时放缓语气，目光平静落在两人脸上，录音笔藏在袖口，全程收音。

　　两名工作人员对视一眼，神色瞬间变得警惕，方才还松弛的姿态立刻绷紧。

　　个子稍高的男人往前跨一步，直接挡在她身前，语气生硬驱赶：“没见过，我们每天接待几十上百辆车，哪记得什么博主，没事赶紧离开，别在这逗留拍照。”

　　“昨天下午那人跟你们争执很久，视频网上都传疯了，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佟鸢时往前半步，指尖微微一动，露出袖口边缘的录音设备，“我只是想问清楚他后来往哪个方向走了，没有别的意思。”

　　“都说没见过了，听不懂人话？”另一个矮胖男人上前伸手就要推搡她，眼底带着不加掩饰的戾气，“再在卡点闹事，我们直接叫镇上巡逻队过来。”

　　佟鸢时侧身躲开他的手，心知再问下去只会遭到无端刁难，继续盘问也得不到真话。

　　她不动声色后退，转身回到车上，隔着车窗望向收费棚，两名工作人员正低头凑在一起打电话，神情焦灼，像是在向谁汇报刚刚的对话。

　　线索在这里彻底断了。

　　既然卡点这边问不出任何信息，佟鸢时调转车头，直奔青岭镇交通管理所。

　　她记得老板娘说过，所有公路收费乱象归交通部门管辖，哪怕对方刻意敷衍，也要正式提交一次投诉，留下书面记录。

　　交通所是一栋老旧三层小楼，墙面墙皮大面积脱落，大门虚掩着，院子里只停着一辆落满灰尘的公务面包车。

　　佟鸢时推门走进办事大厅，空旷的房间只有一张办公桌，一名中年男人正低头喝茶看报纸，胸前工牌写着职务：交通所所长，周明山。

　　“周所长您好，我要投诉S217省道山腰处景区私设卡点违规收费一事。”佟鸢时走到办公桌前，将手机里拍摄的照片、视频一一摆在桌面，“省道属于公共道路，景区无权拦车强制售卖门票，并且工作人员区分本地外地车辆双重收费，还威胁拍摄取证的游客，昨天一名自驾游博主在此拍摄曝光后失联，我希望所里能介入调查。”

　　周明山慢悠悠放下茶杯，眼皮抬都没抬，随手扫了一眼屏幕上的照片，漫不经心地摆手：“这事我们早就清楚，卡点是景区配套设施，有内部协商文件，算不上违规收费。外地游客嫌贵可以绕路，没人逼着他们买票。”

　　“省道产权归交通局，任何企业都不能私自阻断通行道路收费，相关条例条文我可以出示给您。”佟鸢时拿出提前保存好的法规页面，“还有博主失联的事，卡点工作人员存在恐吓、限制他人取证的行为，你们不需要核查吗？”

　　“条例我比你熟，不用你一个游客来教我办事。”周明山脸色沉下来，伸手把手机推回佟鸢时面前，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至于什么博主失踪，那是治安案件，归派出所管，跟我们交通所无关，别什么事都往我这推。”

　　佟鸢时攥紧手机，心底一阵发凉。

　　她能清晰看见办公桌抽屉缝隙里露出一沓景区送来的票据，桌角还有一个印着青岭景区logo的保温杯，不言而喻，这位周所长和卡点背后的赵山河早就牵扯不清。

　　“那我现在做书面投诉登记，麻烦您给我一张登记表。”佟鸢时没有退让。

　　周明山皱紧眉头，起身走到文件柜翻找片刻，回来两手空空：“登记表用完了，新的还没下发，没法登记。你要是实在不满意，自己往上一级交通局打电话反映，我们基层所管不了。”

　　这番推诿已经摆到明面上，摆明了不愿受理、不愿留下任何投诉记录。佟鸢时站在原地沉默几秒，收起手机和照片，不再继续争辩。

　　多说无益，此地的保护伞早已根深蒂固，口头投诉、书面登记全都形同虚设。

　　走出交通所大门，佟鸢时没有立刻离开，按照周明山给出的说辞，转身前往镇上派出所报案，报备金明觉失联一事。

　　派出所大厅只有一名值班民警，听完她的叙述，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淡淡给出答复：“博主只是短视频账号清空断更，没有家属报案、没有人身伤害证据，无法定性失踪，达不到立案标准。顶多算是网络纠纷，我们没法介入调查。”

　　“他在卡点拍摄曝光违规收费后立刻消失，卡点工作人员存在威胁恐吓行为，完全有理由怀疑他被人限制人身自由。”佟鸢时试图说服对方。

　　“怀疑不能当证据，没有实质侵害发生，我们不能凭空去景区抓人问话。”民警摆摆手，低头刷起手机，明显不愿再多聊，“你要是担心，等他家人过来报案再说吧。”

　　两次求助，两个部门互相踢皮球，投诉无门，报案无果。

　　佟鸢时脚步沉重地走出派出所，站在街边树荫下茫然四顾。

　　整条街道安安静静，远处省道山道藏在雾气之中，仿佛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所有求助的声音死死捂住。

　　就在她一筹莫展之际，一道熟悉的黑色越野车身影闯入视线，车子稳稳停靠在派出所对面的路边，车窗半降，那个昨日在卡点遇见的黑衣男人正坐在驾驶位，手里捧着一叠泛黄的纸质档案，低头翻阅。

　　佟鸢时心脏轻轻一跳，下意识顿住脚步。

　　昨天初见只觉得他气场凶悍，像游走灰色地带的人，此刻走投无路，她脑海里莫名想起笔记本上写下的那句备注，犹豫片刻，还是鼓起勇气穿过马路，走到越野车车窗旁。

　　男人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来，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没有多余情绪，只是淡淡开口，声线低沉冷冽：“有事？”

　　近距离对视，佟鸢时才看清他完整的眉眼，眉骨锋利，眼底没有半分柔和，小臂上那道旧疤痕在日光下格外清晰，依旧让她心底生出几分怯意。

　　她攥紧帆布包背带，尽量稳住语气：“您好，昨天省道卡点我们见过，我叫佟鸢时，是纪实作家。我在调查卡点乱收费，还有一名叫金明觉的自驾博主，昨天拍完曝光视频之后彻底失联，我刚刚去交通所、派出所求助，全都没人受理。”

　　東熠隙指尖轻轻摩挲着档案纸的边缘，目光落在佟鸢时略显紧绷的脸上，沉默几秒，推开副驾车门：“上车说，我也在查S217卡点。”

　　佟鸢时迟疑一瞬，最终弯腰坐进副驾。

　　车内没有多余装饰，中控台整洁，副驾储物格里整齐摆放着法律文书、取证记录仪，还有一小袋水果硬糖，和他一身冷硬的外形格格不入。

　　“我叫東熠隙，家事律师，专攻家暴案件。”他主动自报身份，把手里泛黄的旧档案递到佟鸢时面前，档案封面标注着多年前青岭省道收费纠纷的字样，“三年前我接触过一起货车司机投诉卡点收费被殴打案件，当时因为当地公职人员层层阻拦，案件不了了之，这次途经此地，本打算重新核查旧案，昨天撞见卡点拦车，没想到遇上你。”

　　佟鸢时愕然看向他，原先心底“涉黑混混”的刻板印象轰然碎裂。

　　原来一身凛冽枭面之下，是专替弱者维权的律师。

　　“金明觉失联这件事，我已经收集了卡点现场视频、网友寻人留言，可当地部门全都推诿，根本没有渠道取证。”佟鸢时把手机递给東熠隙，让他查看博主清空的主页、网友的控诉评论。

　　東熠隙逐条翻看页面，指尖快速滑动屏幕，眉头微微蹙起：“景区卡点没有正规收费审批文件，本身属于违法经营，背后依靠当地官员分红撑腰，形成利益闭环。普通游客单打独斗投诉举报，只会被层层打压，想要查到金明觉的下落，单凭你一人远远不够。”

　　“那该怎么办？”佟鸢时低声问道，心底的迷茫尽数流露。

　　“我们可以暂时联手。”東熠隙收回目光，看向远处雾气未散的山道，“你擅长记录、采访、收集民间受害者口述，我精通法律取证、核查公职人员违规漏洞，两人线索合并，总比独自摸索要强。先汇总我们手上所有证据，今晚找一处安静地方整理，明天继续走访沿线商铺、村民，寻找见过金明觉的目击者。”

　　佟鸢时望着他冷硬却沉稳的侧脸，悬了一上午的心忽然安定下来。

　　山野黑暗笼罩前路，她本是孤身前行的白鹤，此刻竟意外遇见了外冷内热、愿意并肩同行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