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血银锋》燎燃

60、54.亡者所见（下） “他想要隐

　　54.亡者所见（下）/What the Dead See

　　贾尔斯一行人离开车厢后，找到车站的工作人员，让他们安排了一间小房间以供讨论。

　　车站并不愿意让他们离开这片私人候车室的区域，最后把这里的员工休息室临时腾给了他们。贾尔斯、薇洛、诺瓦从正面进入，卡拉则利用她那个小小的隐身法术，趁守卫的目光盯紧贾尔斯他们，从守卫的视野盲区溜了进去。

　　薇洛走在最后，刚关上门，卡拉便瞬间从法术中显了形。

　　“凶手有着我的长相，是什么意思？”卡拉的语调依旧平稳，语速却比往常略快。

　　贾尔斯坐在沙发上，调整了一个舒适懒散的坐姿，才缓缓说道：“我通灵了其中那个女性驱魔人，看到了她的记忆……

　　“在前往庄园的路上，他们发现了你。吸血种与你短暂对峙之后，你撤离了。过了一段时间，他们打算在棚屋里扎营，你又突然出现，以非常凶悍的方式将他们全部杀死。至于有多凶悍，看吸血种尸体的状态，也能知道了。”

　　薇洛默默地坐下，诺瓦在一边给大家倒茶水。卡拉还站在门边一动不动，视线紧盯着贾尔斯：“我与吸血种对峙后，确实撤离了……但我直接去庄园找维里安了，没有回去杀死他们。”

　　“之前，萨莫斯小姐也是这么和我说的。”一旁的诺瓦插话道。

　　贾尔斯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道：“你们检查了尸体吧？当时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

　　“那支小队之间，有着相互攻击的痕迹。”卡拉说，“所以我推测，自由驱魔人来追击吸血种，杀死吸血种之后，又起了内讧……当然，这样的解释有疑点。那个吸血种的死态太过残酷，不像被一般驱魔人杀死。”

　　诺瓦将最后一个茶杯放入托盘里，回过身来说：“还有，温泉庄园这么封闭的地方，正常的自由驱魔人根本不会来。”

　　贾尔斯微微颔首，对卡拉道：“我之所以说，凶手只是‘有着你的长相’，而不是你本人……那是因为，除了长相，其他许多特征都与你不同，可以说全是漏洞。”

　　贾尔斯接过诺瓦的茶水，轻声道谢便再度抬起脸来：“你有银剑，经过完整的剑术训练，并且非常优异；那个凶手没有剑，于是只能摸走自由驱魔人的银剑，打法也非常凶暴，没有任何剑术上的自觉。”

　　“我的剑……在这里。”卡拉垂下眼，按了按挂在腰间的剑。

　　与先灵会统一发放的制式银剑不同，自由驱魔人的银剑没有固定的样式。在座的各位都经历过剑术训练，知晓剑的长度、宽度、重量都会影响发挥。剑在手中，没有理由去用别人不趁手的剑。

　　“还有。”贾尔斯补充，“那些驱魔人，在死前提到了一些很关键的东西……”

　　“什么？”诺瓦问道。

　　“他们提到了‘精神法术’。”贾尔斯沉声道。

　　“精神法术？”薇洛警觉道，“你的意思是……凶手的外形是幻觉？”

　　“没错，凶手会精神法术。”贾尔斯道，“他发现了这支小队的到来，目击了这支小队与萨莫斯小姐的对峙……”贾尔斯转向卡拉，“在你离开后，他用精神法术干扰了那支小队的认知——凶手的外形，本身就是一种幻觉。他伪装成你的样貌，杀死了他们！自由驱魔人之间相互攻击的痕迹，大概也是因为精神法术影响了他们……”

　　“凶手绝对是从卡斯特尔家来的！”薇洛笃定道，“侯爵夫人也会精神法术，根据吸血种的传承规则，来自同一始祖吸血种的后代，会拥有同类型的能力。他们是同源的！”

　　“不仅如此，他们还提到了‘骨钉’。”贾尔斯补充道。

　　“骨钉……？”薇洛怔了一下。

　　在吸血种的语境下，骨钉是用始祖吸血种的骨骼打造的武器，克制它的所有后代，效果远超银剑。银剑造成的伤口只是更加疼痛，能在一定程度遏制吸血种超凡的恢复力；骨钉造成的伤口则是永远无法恢复的。

　　吸血种算是比较常见的侵蚀生命，因此预备驱魔人都学过这一知识，但几乎从来用不上。因为始祖吸血种的骨钉本就极难获取，克制作用也仅限于对它自己的后代。很多时候，连敌人的谱系都弄不明白，又怎么得到对应的骨钉呢？

　　因此，在消灭吸血种时，与其费劲获取始祖吸血种的骨钉，不如多叫两个强大的驱魔人前来支援。几乎没有驱魔人依赖骨钉消灭吸血种。

　　而这支小队却是带着骨钉前来的……这意味着什么呢？

　　薇洛想不明白，皱着眉道：“他们怎么会有骨钉？”

　　“我也不理解……但他们拿着骨钉前来，至少说明他们对凶手有所准备。”贾尔斯问诺瓦，“你们有找到骨钉吗？”

　　诺瓦已经给所有人递了茶，正端着茶坐回沙发上，听贾尔斯问她，连连摇头：“没有。我们把现场散落的物品收集了起来……没见到什么骨钉。”

　　“难道说，骨钉被凶手拿走了？”卡拉说。

　　“……只能是这样了。”贾尔斯叹息。

　　诺瓦悄悄地看着贾尔斯，庆幸他没有进一步地追问自己——当初知晓侯爵夫人的精神法术时，她同样如此颤栗……她在庄园里的失忆一夜，极大概率就是这样的精神法术造成的。

　　侯爵夫人已经死了，现在又有一个会精神法术的冒了出来。诺瓦略有心悸地想着，难道说，在庄园里抹去她记忆的另有其人？

　　卡拉道：“那个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杀死小队，又伪装成我……”

　　“是为了干扰我们调查吗……”诺瓦小声说。

　　“我认为，正是如此，而且在这一点上，凶手做得非常巧妙。”贾尔斯端着茶杯，指尖在瓷壁上轻轻敲击，“你们看到了现场，以为只是自由驱魔人内讧，觉得等几天让我来追查也可以。等到我来通灵，却发现是卡拉·萨莫斯——而真正的萨莫斯根本不是那样的战斗方式，我们不会真的冤枉萨莫斯。”说到最后，贾尔斯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卡拉，“他想要隐藏自己的身份，却拒绝真的诬陷你。”

　　卡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还从来没有这样被敌人放过的经历。

　　“这么说……凶手并不是冲着萨莫斯小姐来的。”诺瓦说，“他只是想要隐藏自己，而萨莫斯小姐正好出现在了那里，他便借用了萨莫斯小姐的外貌。这样突然出现，还能让那支小队掉以轻心。”

　　薇洛眯了眯眼，狐疑地说：“可这样的话……他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杀死那支小队了。”

　　休息室内陷入一瞬间的寂静，只有热茶的雾气氤氲飘散，贾尔斯指尖敲击在茶杯上发出脆响。

　　“哈哈哈……”贾尔斯忽然笑了起来，他侧倚在沙发扶手上，优哉游哉地说，“维里安小姐，你们居然有这么厉害的援军吗？”

　　诺瓦正低头抿着茶，被这样点了名，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她近乎拖延般地缓缓将茶杯放在膝上——

　　在诺瓦开口之前，薇洛就俯身在茶几上轻锤一下，抢先道：“喂……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恶狠狠地说，“我们已经在这吸血种杀人案里竭尽全力了！你离现场如此遥远，却要怀疑我们有所保留吗？”

　　贾尔斯摆摆手，失笑道：“不，不，我不是要怀疑你们。我是一个通灵者，习惯用通灵获取信息……但这个凶手却提前为通灵调查做了准备，我们通过那些尸体，看到的只是他制造的幻觉。通灵调查被完全干扰了——这样的情况非常少见。”他镜片下的黑色眼睛闪着兴奋又快乐的光，“我想，那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敌人！”

　　薇洛把脸别过去，直翻白眼。诺瓦捏了捏手中的杯子，心脏绷得紧紧的。

　　“总之，这件事暂且这样理解吧——”贾尔斯朗声道，“公爵派出了一支小队进入庄园，而这支小队在抵达庄园之前，就被某个神秘而强大的家伙干掉了。这个家伙擅长精神法术，为了逃避通灵调查，他借用了萨莫斯小姐的外貌，却又留下很多漏洞，让我们不至于真的冤枉萨莫斯。”

　　稍稍顿了顿，贾尔斯说：“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几人面面相觑，都不说话，于是薇洛摇了摇头。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贾尔斯看向诺瓦，“至于这支小队，剩下的都交给庄园管理人处理即可。”

　　“好……我会和米切尔说。”诺瓦应道。

　　“您真的不用对我通灵吗？”卡拉站在原地，再次确认道。

　　贾尔斯温声说：“不用。你继续保持隐蔽吧……我与伍德在这里来往，要接受看守的监督。有你在，可以自由一点。”

　　卡拉沉默片刻，很轻地点了点头。

　　贾尔斯低头喝完了诺瓦递给他的茶，将茶杯放下：“走吧。这样一直占据别人的休息室，好像不太好哦。”

　　几人陆续离开休息室。诺瓦本想走在最后关门——作为在庄园里停留最久的人，也是在关键事务上最无从发挥的人，她似乎觉得在细节上关照大家理所应当。但贾尔斯却扶住了门，微笑着对她偏了偏脸，示意她先走。

　　诺瓦站在他的影子下，略微局促地垂下脸，挪着步子离开。她只觉得这人有一种令人不安的体贴。

　　————

　　卡拉再度隐没身形消失了，大概又是在附近游走。其余三人回到候车室，此时接近下午三点，众人已在这里滞留将近四个小时。

　　见到他们进来，艾德里安起身上前，道：“有进展吗？”

　　“有，虽然不算特别清晰。”贾尔斯说，“之后可以让维里安小姐讲给你。”

　　艾德里安看了诺瓦一眼，诺瓦微微点头，表示没有问题。

　　贾尔斯道：“温特先生，我还想找个机会和你们聊聊。可惜这里没有合适的地方长谈……”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等市政厅给你们安排了住处，我会再来找你们。我想，应该不用太久，也许今晚，也许明天。”

　　“好。”艾德里安说。沉默了一会，他又问道：“您对事态应该已经有所了解，您目前的看法是什么？我们……有点担忧后续的处理。”

　　“事先说明，你们的处理不是由我一个人决定的。”贾尔斯微笑，“但就我的意见，我不认为你们有错，虽然你们应该有所隐瞒。”

　　贾尔斯居然说得如此直白……一旁听着的诺瓦微微一怔，交握在身前的手紧了紧。她悄悄瞟了艾德里安一眼，艾德里安脸色未变，于是她跟着故作冷静。

　　艾德里安只是平静地说：“具体的事态，就等待后续的进一步沟通了。”

　　薇洛看着他们一来一回，听得莫名其妙：“喂，你们试探个什么劲呢？马洛，别抓着病号说废话了。”

　　贾尔斯听得失笑，道：“好。那稍后见。”

　　说完，他离开了候车室。薇洛轻巧地对诺瓦与艾德里安抬了抬下巴，跟了上去。

　　薇洛对贾尔斯的态度非常随意……诺瓦还是相信薇洛的判断的。看样子，薇洛就算不是很相信贾尔斯，但至少不觉得他很需要提防，这让诺瓦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艾德里安回到了他的座位上。诺瓦没有座位，她刚靠在一个无人的墙角，抬眼便看见艾弗合上速写本，走了过来。

　　这小子很没边界感，直接并排站在她身边，小声问道：“诺瓦，那个人是谁啊？就是刚刚离开的那个高个子。”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很好奇嘛。”艾弗剔透的眼睛无辜又诚恳。

　　“不告诉你。”诺瓦把脸别过去。

　　“请您怜爱我……”

　　“又来这套！”诺瓦小声骂道。

　　艾弗没有办法，只能唉声叹气：“你不告诉我，我就只能直接去问他了……那位先生看上去脾气挺好，应该不会赶我走……”

　　诺瓦听得一惊——她光顾着贾尔斯对自己通灵的可能性，没考虑过贾尔斯对艾弗通灵的可能性！

　　如果他对艾弗通灵，那秘密不一样会暴露吗？！

　　“我劝你离他远一点。”诺瓦急忙提醒，声音压得很低，“他擅长通灵，不只是对尸体……他还可以对活人通灵！要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对你通灵，你在庄园做的事情他就全部知道了！而且他是监察科的副科长，有权力处置你！”

　　诺瓦气势汹汹的，艾弗反而听得乐了：“你很担心我？”

　　“滚。”诺瓦说，“我是怕你牵扯到我。”

　　艾弗意味深长地笑着，看得诺瓦浑身不自在。诺瓦还想继续骂他两句，艾弗便靠在墙上，淡淡道：“别担心。我说过的，我们之间的事情，说出去的权利在你——不在我这里，也不在其他任何人，包括那位副科长。”

　　他从容地扫视整个候车室。已经滞留了这么久，无论是焦虑、惶恐，此刻都已经淡化为一种枯燥无聊。大家或坐或站，不是在聊着闲话，就是闭目休息，整个候车室充满闲言碎语的嗡鸣。

　　诺瓦怔怔地盯了他一眼，低声说：“这难道是你说了算的吗……”

　　“我会尽力。”艾弗微笑。

　　“这可完全没有可信度……”诺瓦嘟哝着，“哼……陛下的敕令到来，你是不是很高兴？你不用回卡斯特尔家了。”

　　“那当然。”艾弗轻笑。他掏出本子，摸出铅笔，继续画画。

　　这个时候，诺瓦才发现本子上画的居然是靠墙站着的自己！画得不算很细致，但线条飘逸，颇有神韵。

　　“喂……”诺瓦指着他的本子，几乎又有掐他一把的冲动。

　　艾弗颇为幽怨地望了她一眼：“这也不可以吗……我又没有给别人看。”

　　“不可以。”诺瓦恶狠狠地说。

　　艾弗叹息着翻过一页，放弃了继续那张画。他环视候车室片刻，笔尖在纸张上轻点，寻找新的作画对象。

　　艾弗如此顺从，诺瓦也无话可说了。

　　————

　　下午三点半左右，在外谈话许久的米切尔又一次回到了候车室。她面带喜色地进来，嘹亮的声音压过了候车室里的絮语：“市政厅那边有安排了！他们要将我们安排在附近的一间旅馆，很快就会带我们过去！”

　　候车室里安静一瞬，便有人七嘴八舌地提问：

　　“什么旅馆，不会很破旧吧？”

　　“我们要住几天啊？”

　　“公爵呢？还没有消息吗……”

　　质疑声此起彼伏，米切尔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过了一会，米切尔说：“这是陛下的命令，公爵没法反对，我们总归要服从安排。那旅馆我听说还不错，毕竟大家都从卡斯特尔家来，不会过于苛待的。至于留几天，我也不清楚……”

　　新的质疑声浪再次卷来，米切尔焦头烂额地回应着那些问题。

　　诺瓦很是同情地看了她一眼。艾弗在一旁继续画着画——这样的场面似乎成了更好的绘画对象，他心情很好，尽情纵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