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血银锋》燎燃

59、54.亡者所见（上） “杀死他们

　　54.亡者所见(上）/What the Dead See

　　“皇帝敕令！整个卡斯特尔温泉庄园的人不得离开，听候调查！”

　　站在最前头的米切尔僵了一瞬，便快步追着前来报信的车站工作人员出去了：“稍等！我是庄园的管理人，请告诉我更加具体的情况……”

　　候车室内顿时升起嘈杂的絮语。诺瓦呆站片刻，回身望了艾德里安一眼。艾德里安轻声说：“先别着急。”

　　诺瓦说：“你不能一直留在这里……还要换药呢。这里也没法休息……”

　　她还没说完，埃利斯医生就挤了过来。他小声说：“我们这是不用回卡斯特尔家了吗？”

　　诺瓦低声道：“目前看来是不用了……即便是卡斯特尔家，也不能明面上反对陛下的意见吧。”

　　“可我们也不能一直呆在这里，这候车室座位都不够……”埃利斯医生说着，“谁知道后面要怎么安排……谁来接管我们呢？”

　　他说得絮絮叨叨的。艾德里安瞟了一眼垂着头的诺瓦，打断了他：“先等等消息吧。”艾德里安的语调很平静，“陛下的敕令来得这么快，是为了先把我们控制在这里。后续执行肯定会慢慢细化的，我们先等一等。”

　　“噢……”埃利斯医生收了声，识趣地退了下去。他环视一圈，找不到座位，就靠着墙局促地站着。

　　正在出神的诺瓦感到艾德里安悄悄拍了拍自己的手背，抬起脸去。

　　“没事的。”艾德里安说，“陛下插手，未必不是好事……你不觉得你时常过于紧张了吗？”

　　“……我有这么觉得。”诺瓦的视线落在地上，小声承认，“有一点变动我就下意识地觉得要完蛋了，但其实只要细想起来，也没有那么可怕……只是我那个时候一般没心思细想了。我有在努力改，但这是长久以来的习惯……”

　　艾德里安听着诺瓦像鸽子咕咕叫一样小声嘟囔，一直没有打断她。直到她的声音越发低落，几乎到了快要听不见的地步，他才说：“其实我并不觉得这很需要改……”

　　诺瓦讶异地抬起脸来：“为什么？”

　　艾德里安思索片刻，一本正经地说：“正如你之前对我与薇洛的评价一样……也许只是时机、场合不匹配。你对局势的细微之处很敏锐，能很快认清风险，这与你的过度紧张几乎是一回事……如果你觉得这妨碍到你，那就多‘细想’就好了。”

　　诺瓦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嘴，最后只是一声：“噢……谢谢你。”

　　她将发丝捋到耳后，很不习惯被这样宽慰……当然，并不讨厌，只是不知如何回应。

　　“我去找个位置，让你休息……你的伤口还没好全，不能总站着。”诺瓦不等艾德里安回答，就去找那些坐在沙发上的人询问座位了。

　　艾德里安后退两步贴着墙，环视整个候车室。忽然，他的视线停留在近门的角落处——艾弗岔着腿，靠墙站着，行李箱放在脚边；他低着头，手中又摊着那巴掌大的速写本，旁若无人地写写画画。

　　同为内院人，艾弗和埃利斯不一样，他对于皇帝敕令没有任何反应。

　　“艾德里安！”诺瓦小跑回来，“我给你找到位置了，你先去坐着吧。”

　　“嗯。”艾德里安应了一声，跟着她过去。

　　————

　　米切尔在外面待了十多分钟才回来。她一进候车室，好几个按捺不住的便起身凑上去：“米切尔女士！情况怎么样……”

　　米切尔抬手，振声道：“安静——”

　　她环视整个候车室，直至声息渐渐低伏下去，她才说：“我刚刚去问了。车站人员只是收到了来自市政厅的消息，让我们暂时留在这里，他们也不清楚事情如何。但今天艾恩代尔市政厅的人会来接手，安排我们的去处。”

　　“我们还回科尔温德吗？”一位年长的仆从问道。

　　米切尔目光沉重：“目前看来，暂时是回不了了。”

　　“那……公爵那边有反应吗？”年长的仆从追问道。

　　“据我所知，这道敕令上午九点才下达，公爵那边应该还来不及反应。”米切尔说，“公爵的指令，我估计同样要等一段时间。”

　　候车室内寂静片刻。米切尔略微屏息，说：“请大家保持冷静，继续在这里等待。正午将至，我现在去为大家安排午餐。”

　　米切尔说完便出去了，根本不顾及候车室随之响起的琐碎低语。

　　诺瓦心想，米切尔现在大概也心烦意乱吧……插手这件事的人，地位越来越高，他们愈发只能被乱流裹挟而行了。

　　在枯燥的等待中，候车室里的骚动也渐渐地平息下去。阳光透过窗户泼在室内，不安与焦躁全都化作了一种浓郁的疲惫。时间久了，大家又感到无聊，开始聊闲话。

　　虽然米切尔还在试图控制局面，但她自己同样行动受限，不能离开那条连接数个私人候车室的走廊。一旦离开候车室多了几步，守卫就会出声提醒。

　　直到下午一点多，才有人送来了一些白面包与茶水。诺瓦刚将领到的面包递给艾德里安，候车室门外好像又有人说起话来，但那声音并非米切尔，而是一种温和的男声。

　　刚刚候车室里没有人出去，是新的负责人来了吗？诺瓦好奇地探出身子，向门外张望。就在这时，那人正好进来，与诺瓦对上，诺瓦便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将自己隐没在人群中。

　　她悄无声息地观察着，那人长得非常高，戴着金边眼镜，面容和善——下一眼，她便看到了那人身后跟着的薇洛，心中一喜。可薇洛偏着脸，很烦闷的样子。

　　诺瓦还没来得及与薇洛打招呼，那高个男人便向她走来。他很礼貌地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但影子还是覆在了诺瓦身上，她不禁绷紧了后背。

　　而高个男人只是微笑着说：“您好。请问，您就是诺瓦·维里安吧？我是来自总会监察科的贾尔斯·马洛。”

　　诺瓦怔怔地回复：“您好……”

　　她想起来，这就是卡拉提到的副科长……？可她们还没把自由驱魔人小队的事情告诉他呢，他怎么就自己过来了？

　　诺瓦在上级面前一贯有些紧张，又觉得艾德里安目前需要休息，把问话推给他似乎不太好。

　　贾尔斯主动解释了起来：“伍德已经将庄园里的事情简要报告给我了，我一直在关注你们。”他的笑容很温和，“这里只有你穿着先灵会的制服，我一眼就看到了，所以猜你是诺瓦·维里安。看来，我没有猜错。”

　　“我是诺瓦·维里安……”诺瓦说。

　　贾尔斯说：“驱魔人转正之后，大部分都会选择自己喜欢的服饰，你却还穿着制服，这很少见——你还是更习惯制服吗？”

　　“呃……”话题忽然转到制服上，诺瓦眨了眨眼，她其实不怎么思考服装上的事，“我转正得比较晚，接到任命就直接去庄园了，没有时间……”

　　“比较晚？”贾尔斯关切地微微皱眉。

　　“嗯……我是今年最后一个被接收的转正驱魔人……”诺瓦没来由地觉得对话的走向不太自然，她不知不觉就将过往说了出来。即便这些事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她还是难免不自在。

　　贾尔斯说出的依旧只是关切的话：“三月下旬才接到任命……那等得恐怕有点辛苦了。”

　　一边的艾德里安注意到诺瓦这边的谈话，起身走了过来。诺瓦赶忙介绍：“这是我们艾恩代尔分会第十四执行队的执行长，艾德里安·温特。”

　　“您好，我是来自总会监察科的贾尔斯·马洛。”贾尔斯伸出手，再次介绍自己。

　　“您好。”艾德里安与他握手，直入正题，“我们一直在等待总会的处理……这次陛下的命令，与总会有关吗？”

　　艾德里安的目光很冷静。贾尔斯在他的凝望下微笑以对，道：“不能说与总会有关……这是我与达维尔伯爵私下推动的事情，还没来得及经过总会的认可。我们将庄园里发生的事情公开登报，传到了陛下眼前，才有了今天的事。”

　　没来得及让总会认可？是时间不够，还是他觉得没有必要？不管怎么说，都算是自行其是了吧……他的权力也许还挺大的？诺瓦心中想着，嘴上问的却只是明面上的事情：“那……你能让我们离开吗？”

　　贾尔斯摇摇头：“不能。”

　　诺瓦顿了一下。贾尔斯将他们引到候车室偏僻的一角，轻声道：“我想要了解庄园事件的真相，因此不能让公爵转移走人证，所以故意促成了这件事。但归根结底，这是陛下的决定，我必须配合。

　　“陛下具体的指令是，组建一个调查委员会来调查侯爵夫人之死，而我很有可能被选入这个委员会——可目前还没有。我不能放你们走，但我凭着自己的权限，暂时说服守卫让我来见你们。”贾尔斯调整了一下眼镜，镜片上有亮光跳跃，“之后有机会，我想找你们详谈。”

　　艾德里安点点头，道：“好。”

　　稍稍安静了一瞬，一直在旁边沉默的薇洛终于开口了：“你们见到了卡拉·萨莫斯吗？她是我们的人，曾经进入庄园。”

　　诺瓦立即点了点头：“我和她见了面！”她的眼睛再度环绕了候车室一圈，确认周边没有人在观察他们，才压低声音说，“在抵达庄园的路上，她遇见了一支小队，有一只高等吸血种和三名自由驱魔人……她自认没法战胜他们，撤离了。但是，过了两天，却发现那支小队已经死在了原地。”

　　贾尔斯略微意外地皱了皱眉：“死了？萨莫斯怎么样？她还安全吗？”

　　“嗯。”诺瓦点点头，“她没有乘火车，而是骑马赶回车站。现在应该已经在车站的某处了。”

　　贾尔斯松了一口气，追问道：“那支队伍，是卡斯特尔公爵派出来的吗？”

　　“不清楚……”诺瓦摇摇头，“我们一开始是这么以为的，但公爵派出来的队伍，没道理莫名其妙地死在路上。”

　　贾尔斯闭了眼，沉默地思索着。诺瓦悄悄地观察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艾德里安——她当然把这支小队的事情告诉了艾德里安，但当时躺在病床上的艾德里安显然没法给出什么意见。

　　诺瓦小声对贾尔斯说：“我们把那支队伍的尸体都带过来了……现在还在列车上。萨莫斯小姐说，可以给您通灵。”

　　“既然如此，那就不耽误了。”贾尔斯说，“时间越早，能看见的东西越多——维里安小姐，你能带路吗？”

　　“我？”诺瓦一愣。

　　贾尔斯微笑：“只是你一个人暂时去一趟站台，他们应该不会阻拦。我想你应该比受伤的温特更合适。”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艾德里安一眼。

　　诺瓦点点头，对艾德里安说：“那我过去一趟？”

　　“嗯。”艾德里安应了一声，诺瓦便跟着贾尔斯与薇洛一同出去了。

　　在出门的那一刻，诺瓦看见一直在写写画画的艾弗将本子放了下来，目送他们离开。

　　————

　　即便只是去一趟月台，他们也先后和米切尔与守卫做了保证，才被放行。一路上，还一直有一名守卫跟在他们身后几步的位置，一直跟到列车的不远处等着他们。

　　诺瓦领着贾尔斯与薇洛上了最后一节车厢。车厢内的窗户都掩上了帘子，只留一些缝隙以供通风。

　　刚一进去，聚积其中的浓烈腐臭味便扑面而来，几乎要刺到眼睛里。那些尸体被放置在车厢正中的地面上，被油布紧紧包裹，周围堆着干草、黑炭与石灰粉。

　　诺瓦说：“管理庄园的米切尔女士答应给我们通灵这些遗体，但不能让公爵察觉她在暗中配合我们……所以我们很晚才处理这些尸体。庄园里的处理条件也不好，只能这样了……”

　　贾尔斯苦恼地叹了口气：“哎……好久没有通灵这样的尸体了，还好有点准备。”他摘下眼镜递给诺瓦，“帮我拿一下吧。”

　　诺瓦小心地接住了。

　　贾尔斯戴上手套，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滴了一点芳香醋，捂住口鼻；接着蹲下身去，另一手解开被捆着的油布。

　　这时，一声闷响传来，只见一个人影从车厢顶上坠下，攀在车厢另一边的窗户上。

　　诺瓦一惊：“萨莫斯小姐？”

　　贾尔斯听到声音，也抬望过去。诺瓦赶忙去开窗，让卡拉从外面进来。

　　卡拉轻巧地落地，鞋跟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她冷冷地说：“自从列车抵达艾恩代尔车站，我就一直在关注着你们。他们没发现我。”

　　贾尔斯只是对她点点头，随即开始通灵。

　　卡拉站在很近的地方，似乎完全不受那股恶臭的影响，连眉头都没有皱。薇洛则站在车门处，一副不愿多插手的样子。

　　诺瓦离得稍远，捏着眼镜腿，有些紧张地看着贾尔斯。她早就看过艾德里安的通灵了，但根据卡拉先前所说，贾尔斯的通灵要强大很多。

　　贾尔斯并没有像艾德里安那样——艾德里安通灵的时候，整个人像是浸入冥河中，河水冰冷而死寂，让他的灵魂因为吸水变得过于沉重。而贾尔斯即便在这样刺鼻的气味中，也只是微微蹙眉，原本温和的样貌变得极为投入认真。

　　过了一会，贾尔斯半阖着眼沉默片刻，随即转过脸去看着卡拉。

　　卡拉面色平淡地回望过去，直到这个对视的时间长得有些异常，她才问道：“怎么了？”

　　贾尔斯起身，将捂住口鼻的手帕丢下，一边摘手套一边说：“杀死他们的——是你。”

　　“……怎么会？”这出乎诺瓦的预料，她上前小半步道。

　　抱臂靠在车门处的薇洛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对，放下手臂信步走来。

　　在众人的注视中，卡拉眸光闪烁。她迟疑着说：“你看见了我？”

　　贾尔斯点了点头。

　　“不是我杀的，以我的能力，做不到。”卡拉试图辩解，但她很快放弃了，“你可以向我通灵。”她抬起手，指着自己的额侧，“我的头脑里，没有这种记忆。”

　　“不用。”贾尔斯微笑——与平日里那种轻飘飘的笑容不同，那神情近乎兴奋，像是一只黑豹发现了好玩的猎物。

　　他微微颔首：“更准确地说，是一个有着你的长相的人。”他转身下车，落在身后的声音恢复了原先的轻快，“走吧，我们出去说，这里可太臭啦——我还要去洗手消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