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血银锋》燎燃

58、53.皇帝敕令 “皇帝敕令

　　53.皇帝敕令/The Imperial Decree

　　4月5日，早上八点半。维洛斯帝国的首都，维拉多尔。

　　一条清浅干净的河流以迤逦的姿态从容地穿过皇家园林，绵延出几道过于漂亮的河岸弧线。

　　维拉多尔尚且处于早春，清晨还略显寒凉。河岸的悬铃树在料峭春寒中战栗，繁密枝叶沙沙作响，掩下了晨间鸟雀的骚动。

　　一名深棕发色的青年穿着单薄的浅香槟色丝绸衬衫，领口与前襟的珍珠母贝纽扣松了两颗，露出半个胸膛。一只裤脚很随便地用拆下来的袜带挽在膝盖下，半只脚踩在河岸的浅水里。

　　他大大咧咧地后仰靠在岸边的巨石上，右臂支在屈起的膝盖上，手中举着鱼竿，视线却并不落在那个在水面颤动的软木浮标上。他只是在出神。

　　一边的金毛犬过来蹭他，快要撞到他的怀里的时候，他一把将它推开：“滚。”

　　金毛犬不解其意，蹲下来摇着尾巴看他，凑得很近很近。

　　“别把口水滴我身上，你的口水有点臭。他们忘记给你刷牙了吗？”青年望向水面，嘴上说着漫不经心的话。

　　金毛犬依旧不懂，乖顺地坐在他身边，他也没再说别的什么。晨风依旧，鸟雀低鸣。

　　“陛下，陛下！”沉稳的男声远远地传来。青年顿时龇牙咧嘴的，他小声说：“滚啊。”

　　金毛犬这回站起来了，打算往声音的方向去。青年却翻手抓住它的尾巴，轻扯两下，把它拉到怀里，温声道：“这次说的不是你。”

　　远处那个穿着黑色外套的男人终于到了。他是皇帝的秘书，来到这里的第一句话是对悬铃树下那个静默的侍从说的：“天气还冷，怎么一大早就让陛下在这里钓鱼！还穿得这样单薄。”

　　青年听得直皱眉，但他只是一手捏着鱼竿一手按着金毛犬，看着浮标在平静的水面中荡出细微的涟漪。

　　秘书一直走到他的身后，恭恭敬敬地说：“陛下，您怎么一早就到这里来了……我找了您有一会了。”

　　“直接说事吧。找我干什么？”青年没看他。

　　“陛下有听说卡斯特尔侯爵夫人的事吗？”秘书说。

　　“昨天好像听到有人在讨论……”青年轻嘶一声，半是轻佻地笑笑，“我没注意。”

　　“侯爵夫人死了，是被先灵会的驱魔人杀掉的。”秘书说。

　　“先灵会？”青年说，“他们又干什么了？”

　　“当时，卡斯特尔侯爵夫人在艾恩代尔的温泉庄园里疗养。庄园里发生了一件吸血种杀人案，请先灵会的驱魔人前去处理。”秘书解释道，“结果卡斯特尔侯爵夫人就是吸血种，驱魔人将她杀死了。”

　　“消息哪里来的？准确吗？”青年问。

　　“从《洛塞尼亚街角报》里传出来的。”

　　青年皱眉：“听起来不是什么很正经的报纸啊。”

　　“这是达维尔家的报纸。”秘书说。

　　“达维尔？什么达维尔？”青年继续皱眉。

　　秘书提醒道：“达维尔伯爵，‘先灵会六先驱’的那个。”

　　“噢——”青年想起来了，“为什么会是达维尔家发这个消息啊？！太奇怪了吧——等等，”他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到目前为止，这件事和我的关系在哪里？为什么要说给我听？”

　　“贵族们吵得很厉害。”秘书说，“二十多年前，先皇修订《贵族审判法》，重新规定了贵族法庭的人员构成……”

　　“喂！”青年打断他，“你要不要从创世纪开始讲起？”

　　秘书脾气很好，只是顿了一下，便无可奈何地继续说下去：“……总之，贵族认为，自己已经在司法特权上作出了足够的让步。这次事件中，即便侯爵夫人是吸血种，也不能直接被驱魔人处以私刑。上议院对先灵会的做法反应很大，他们认为，至少应该将侯爵夫人押送到贵族法庭去，再作处理。”

　　“感觉智力很低下的样子。”青年嘟哝着说，“都在驱魔了！哪里来的余裕活捉啊。”

　　秘书干笑两声。

　　青年见他不说话，转过脸继续盯浮标。这一瞬他忽然明白了：“难怪是达维尔家放出的消息……这是想让我出面帮忙吧。”

　　“您的意见呢？”秘书问。

　　“我本来是想站在先灵会那边的，但现在不想了——光会使唤我！前段时间还非要我给他们盖个章……”青年撇撇嘴，“你觉得该怎么办？”

　　终于听到了这个问题，秘书露出笑容：“首相大人考虑到您的处境，给出了一个方案——”

　　“说。”

　　“卡斯特尔侯爵夫人出身干净，不会无端变成吸血种。按照吸血种的传承方式，背后一定有原因。”秘书拿出夹在腋下的册子，“首相建议，组建一个调查小组调查此事。这个小组，尽可能地整编多方人员——贵族、先灵会、艾恩代尔地方、还有您的使者……总之，囊括更多的人。”

　　青年忽然忍俊不禁地说：“让你当我的使者，可以吗？”

　　秘书讪笑：“您就别开玩笑了……”他轻咳两声，“这样一来，您不用在这件事上太多表露立场，只用看他们的角力了。”

　　“嗯……”青年眯了眯眼，“那就这样吧。”

　　“文件已经拟好了。”秘书将手中的册子递到青年眼前。

　　青年放下鱼竿，后背蹭着石头直起身子，侧过身去，接过秘书手中的笔，匆匆扫了两眼纸张上的文字，随即落笔签字——

　　这时，他的眼角余光瞥见浮标被拉入水面，不禁大惊失色。手中的笔飞快腾挪，他仓促签完，将笔和册子一并拍在秘书怀里，窜过去捡鱼竿：“鱼！我的鱼！”

　　“小心一点。”秘书这样说着，却只是抱着册子退了两步，没管他冒冒失失的陛下。翻开册子，他看见签名——卡西安·索尔维恩。

　　年轻的皇帝有一手相当工整漂亮的字，然而，最后一笔拉出一条极为锋利突兀的折线，快要把那厚厚的亚麻纸刺穿了。

　　————

　　笔尖剌在亚麻纸上的时候，在艾恩代尔，卡斯特尔温泉庄园的列车也蓄势待发。

　　这次比以往多挂了一节车厢——除去必要的车头车尾，以前只有两节，一节堆放货物，一节坐人，还坐不满；眼下一节给乘客，一节堆放自由驱魔人与吸血种小队的尸体，还有一节是原先给侯爵夫人的豪华车厢，现在用来运送她的遗物。

　　诺瓦最后检查完小队的尸体，从那节车厢上下来，打算回到乘客车厢，结果正好碰上提着行李箱过来的艾弗，不禁顿了一下。

　　“哎呀，你来得好早。”艾弗说着让了让，示意她先进去。

　　“早什么？还差十五分钟就发车了。快上车吧。”诺瓦语气不善，没有沿着他让出来的道上车，而是径直走向月台，显然不打算接这个礼貌的好意。

　　艾弗轻叹一口气，倒也没多失落，提着行李箱上了车。

　　诺瓦走向月台上观望的蒂勒太太，小声说：“我们要走啦。”

　　“嗯。”蒂勒太太笑着拉过诺瓦，“我有事情想问你——走之前，你就告诉我吧。”

　　“啊？什么事？”诺瓦茫然道。

　　蒂勒略微踮脚，凑在诺瓦耳边：“你和温特先生之间是不是有些什么？还是我想多了？”

　　诺瓦一惊，几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没有！……您误会了。”

　　“真的不是？我看你这几天那么担心他……他也一直看着你。”蒂勒回想着，“我昨天在他面前夸你，想看看他对你的看法……他只说你很负责任。我还以为他在回避……”

　　“啊？我去拿圣水的时候……你们居然在说这个？！”诺瓦错愕道，她几乎浑身不自在。

　　“不，不，”蒂勒拉住她，“我当时以为他在回避，但你说我误会了……现在想来，他也许真的只是在评价你的工作。我想，你们的关系没有因为我昨天的话而改变。”她抱歉地笑笑，“是我太冒昧了。”

　　诺瓦略略松了口气，有些嗔怪地望了蒂勒一眼。

　　蒂勒挽着她的手，重复道：“是我太冒昧了。在这个告别的时候，就不要责怪我了。”

　　诺瓦抬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稍稍松了口气：“既然没有改变，那就不重要了。我要走了……蒂勒太太，祝您以后生活愉快。”

　　蒂勒总算眉头舒展：“我可不想这个时候被你讨厌了。”她笑着向车门的方向伸手，“快上车吧。”

　　“嗯。再见。”诺瓦重重地点头，走上车厢。

　　上了车，她却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车门处站了一会，再次捋了一把头发，不禁有些头疼。

　　会让人误会吗？她不禁恍惚。

　　诺瓦很少从这个方面思考事情——比起是否被人喜欢、被人爱慕，以及反过来的喜欢谁、爱慕谁，诺瓦几乎从来只思考自己是否合格、是否尽责。后者比前者更可控，于是也更加安全。

　　喜欢谁，或者被谁喜欢，在她看来都是近乎可耻的事。

　　她确实对艾德里安如何看待她感到紧张，但那是因为她非常需要执行队接受她……而执行长的意见在其中最为重要。

　　她一手撑在墙壁上，低着头焦头烂额地想着庄园里发生的一切——她是在艾德里安伤势好转的时候开心得踮脚，但那是因为她不用独自处理侯爵夫人之死的后续风波了；她是对艾弗说过“如果你敢伤害他，我就杀了你”，但那是与艾弗无意识共谋后对艾德里安的补偿心理……

　　她一个个地盘算着，将事情一件件封装在名为“责任”的盒子里。靴子在地面上磕着，一下又一下。

　　这时，米切尔上了车，看着在车门附近徘徊的诺瓦，略微怔了怔：“你在做什么？”

　　诺瓦停下来，有些尴尬地看了米切尔一眼，支支吾吾地说：“没什么……”

　　“快入座吧，再过几分钟就要发车了。”米切尔走进车厢内部。她又忙又紧张，没时间也没心情细问。

　　诺瓦叹了一口气，跟在她身后一起进去。

　　诺瓦与艾德里安先前就已经在车厢中部挑好了座位。艾德里安自称伤势恢复得不错，坐两个小时火车没有什么负担，于是没有为他安排病床，只是正常地坐在乘客车厢里。

　　诺瓦一进去，就直往艾德里安的方向望去，只见艾弗已经坐到了他的对面——这小子，真是甩也甩不掉！

　　今天的乘车人数比往日的多，虽然空位依旧不少，但没有空桌了。艾弗想要和他们凑在一起，艾德里安肯定不会拒绝。

　　诺瓦走到了艾弗的旁边，道：“我可以坐里面吗？我想要靠窗的位置。”

　　“当然可以。”艾弗不解其意，但还是站起来给她让位置。

　　“谢谢。”诺瓦坐了进去，靠着玻璃窗，“我昨天没睡好，先休息一会。”

　　艾德里安理解地点了点头，于是诺瓦抱着手臂，额头贴在玻璃上。艾弗坐在她的旁边，饶有兴味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出言打扰。

　　汽笛声响起，列车开始缓缓移动，外面翠色的群山也随之奔走。

　　等到艾恩代尔，所有仆役都要转到下午一点钟二十的列车上，随后去往科尔温德。无论是埃利斯医生还是艾弗，想要离开只能趁此之前……而米切尔一定会好好看管他们。

　　就这件事而言，诺瓦说不清自己站在哪一边。她不想给米切尔添麻烦，却也希望埃利斯医生能留下来配合调查，即便他知道的可能极其有限……既然如此，那就只看各自的行动了。

　　至于卡拉，她不想与庄园的众人沟通，在昨天下半夜便已提前骑马出发，估计会在列车抵达艾恩代尔火车站的时刻同时抵达。

　　诺瓦在心里慢慢地梳理着事态，闭了眼。此刻阳光已经渐渐地亮了起来，透过薄薄的眼皮，依旧是一团发烫的白。但诺瓦没有动，任由暖阳敷在自己的身上。

　　————

　　“下了列车之后，所有人都在第四贵宾候车室等候，不要随便乱跑！”

　　上午十点五十，列车已经停下了。米切尔在车门处振声喊话，看着一个个内院仆役下了车。她已经提前安排两个外院人在路上看着，防止有人随意离开。

　　在催促之下，整个列车的人很快都转移到了第四贵宾候车室。这个私人候车室的设计并不为容量考虑，只是一个配有茶水间和盥洗室的开阔客厅。难得有这么多人，以至于显得有些拥挤。

　　诺瓦与艾德里安没有被强留，他们对视一眼，诺瓦便说：“我去和米切尔说一声，然后就回分会吧？”

　　艾德里安点了点头，诺瓦便向忙碌的米切尔走去：“米切尔……”

　　这时，一个火车站工作人员匆忙闯入了第四贵宾候车室，气喘吁吁地撑着门框。他咽了咽口水，声如洪钟地大喊道：

　　“皇帝敕令！整个卡斯特尔温泉庄园的人不得离开，听候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