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血银锋》燎燃

31、26.长路未竟 那该去哪里

　　26.长路未竟/The Long Unfinished Journey

　　一声巨响，惊醒了待机中的诺瓦。

　　艾德里安与薇洛对视一眼，便迅速从阳台出去；薇洛随即对诺瓦抬了抬下巴，诺瓦会意，跟着她冲到走廊。

　　走廊里，值守的侍女正小跑着去往侯爵夫人的房间，见到薇洛和诺瓦出来，急切地问道：“你们听到刚刚的响声了吗？是你们在做些什么吗？”

　　“不清楚，我们也正要过去。”薇洛含糊地答道。

　　说着，三人已经到了侯爵夫人的门前。侍女率先推开了房门，皱了皱眉——卧室的门半开着，远远看过去，里面的光照远远超出了平日。

　　薇洛和诺瓦越过了她，直接闯进卧室。大片墙壁与天花板被击碎，正午的天光在尚未散去的烟霾里显得混沌苍白，原本雅致的卧室一片狼藉，石块、木材碎得到处都是。

　　诺瓦发现了瘫坐在角落里的拉尔夫。薇洛扔下一句“看好他”，匆匆跃上屋顶。

　　“去叫医生！”诺瓦对愣在门口的侍女喊道，蹿到了拉尔夫身旁，急切地问道，“你还好吗？发生什么事了？”

　　拉尔夫迟滞地抬起头，他的额头破了，血液流进眼睛里。他皱着眉，眯了眯浑浊的眼睛，确认眼前的人是诺瓦。

　　拉尔夫的第一句话是：“你们给我的……真的是圣水么？”

　　诺瓦怔了一下：“当然是。圣水怎么了吗？”

　　“我只放了一点点圣水！那点圣水根本不至于让一个高等吸血种失控！”拉尔夫暴起，惊得诺瓦退了两步。

　　“失控？怎么会……”诺瓦声音低落下去，她看见拉尔夫恶狠狠地盯着她，这还是她第一次被这样憎恶。

　　诺瓦认为自己应该辩解，却连状况都还没有理清楚。她只能沉声道：“逼迫她失控对我们没有好处。我们对她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全部的追求就是保全性命，尽快完成委托。你应该理解这一点。

　　“不管你怎么想，我们会尽量践行原本的承诺，保全她的生命，这对我们也有好处。”诺瓦顿了顿，“你还是先冷静下来吧。之后是回去看医生，还是来参与作战，你自己决定。”

　　此时枪声响起，薇洛开枪了。诺瓦抛下最后一句，沿着破碎的墙壁快速向房顶攀爬。中途，她回头深深地望了拉尔夫一眼。他还站在原地，满身土灰，像是一尊沉默的石膏像。

　　确认他多半没有袭击自己的意图，诺瓦挪走视线，不再和他纠缠，登上斜坡屋顶。

　　屋顶上风很大，卷起裙摆，扬起发丝。她透过发丝的遮蔽，看见了房屋另一边的三个人影。

　　楼下的空地里传来惊呼声，她的视线追着声音过去，楼下的空地里聚集着零零散散的人，全是这几天她在庄园眼熟的面孔。

　　很好，有很多人确认侯爵夫人是吸血种了。

　　这时，莉迪亚伸出爪子向艾德里安扑去，二人直往楼下跌去。诺瓦冲着楼下张望的众人大声喊道：“跑！离远一点！”

　　————

　　艾德里安从阳台出去后，飞速攀上屋顶，正好落在那个于屋顶踌躇的人影身后。

　　那人听见声响警觉回身，犹如猛虎蓄势，却只露出一张温婉和顺的脸。

　　莉迪亚原本齐整的盘发已经散乱，零零碎碎地飘扬着。柔和的眉骨之下，赤红的竖瞳微微发亮。

　　猩红色的目光印在他的精神上，艾德里安心中一紧，握紧了剑。

　　莉迪亚并没有立刻攻击他，她歪了歪头，将脸转到一个不太自然的角度，让头发不再遮挡眼睛，而后睁大赤色的眼睛，盯着他的眼神近乎懵懂好奇。

　　片刻后，莉迪亚闭了眼，淡淡地说：“你是来杀我的。”

　　考虑到贵族可能的施压，艾德里安还想斡旋：“不一定，这取决于你。”

　　“哦？”莉迪亚眨了眨眼。

　　“你是贵族，杀了你会给我们带来很多麻烦，我们并不想杀你。”艾德里安尽量保持友善温和的语气，手中的剑却握得很紧，“如果你放弃反抗和我们走，以现在的形势，贵族审判庭会替你开脱。这是双赢。”

　　莉迪亚微笑：“斡旋……”

　　她闭上了眼，露出了苦恼的表情，似乎真的在思考得失。艾德里安紧盯着她，心中作鼓。

　　“可是……”莉迪亚终于出声了，她晃了晃脑袋，“我憎恶审判庭的贵族！”

　　话音未落，莉迪亚举起吸血种的爪子猛扑过来。艾德里安迅速以剑抵挡，他右眼中燃起的蓝色火焰如同剑光一样寒凉。

　　通灵本质上是和所有生命的痕迹共感。熟练通灵的人，可以与敌人共感，稍微预判敌人的行动。凭借这种能力，昨天他才能和博蒙特缠斗许久，直至薇洛的支援到来。

　　但莉迪亚的力道太大了，指甲落在剑锋上迸出火星，一击便让艾德里安连连后退，靴子曳起松动的瓦片。

　　不能再有所保留了！他咬紧牙关，大睁右眼，目眦欲裂，准备释放右眼最后的那份力量——

　　这一瞬他对上了莉迪亚的眼睛，直觉性的惊惶之下，瞳孔猛然收缩，而那抹瑰丽的红色还是跌入了他的眼睛里，如同在他的脑海里落下万千剑雨。

　　艾德里安全身猛地抽搐一下，侧身跌倒，即刻滚落卸力，下一瞬莉迪亚的又一击就在原地炸响，几乎将屋顶砸穿。

　　一声枪响穿云裂风而来，莉迪亚矮身闪避，随后跃至屋脊。

　　她起身站直，轻飘飘地将几根碎发捋到耳后，耳廓上，一道血痕似是后知后觉般裂开，涌出灼烧的气息，而她对此毫无反应。

　　莉迪亚不以为意地抬起眼，看到屋顶另一边面色凶狠的女人将枪塞进枪套里，提着剑走过来。

　　————

　　艾德里安勉力躲开了那一击，想要爬起来继续作战，但那一瞬对视似乎直接袭击了他的精神，他的后脑勺剧痛无比，连牙根都泛酸。

　　眼前被红色的噪点占满，在断续的明灭中，有模糊的画面闪过。是幻觉么？他竭尽全力地澄清精神，去识别那些画面，却错愕地发现不是幻觉——

　　那是记忆。

　　“我”走下火车，见到了在月台上等待的艾德里安，向他出示先灵会的证件。

　　艾德里安和薇洛学着报纸上的时髦模特学抽烟，“我”将他们揍了一顿。他们不服气，把“我”的烟偷走了。

　　天色阴沉，瓢泼大雨，“我”回过头去，看了那个在泥泞中的青年最后一眼。

　　像雨点坠入平静的湖面，破碎的画面如涟漪而起。

　　“艾德里安！你在发什么愣！”薇洛的声音传来。艾德里安大喘着气抬起脸来，眼角微微抽搐，正午的天光从那些画面的缝隙中刺穿，让他勉强辨出眼前的景象。

　　都是他经历过的事情，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比他记忆中的更模糊、更遥远，对事情的情感也有偏差。

　　——有谁能看见自己的行动？那根本不是他的视角！

　　艾德里安惊觉，踉跄着起身，见到薇洛正与莉迪亚作战。他这才发现，气势汹汹的莉迪亚几乎只是在胡乱挥舞爪子。薇洛自知不敌，一味闪避，却已经越来越吃力。

　　他捂住右眼，沉沉地吐了一口气。等到放下手，他毫不犹豫地提剑出击，切入薇洛与莉迪亚之间，右眼的光芒灿灿如星。

　　艾德里安的剑术似乎变了。比起先灵会训练的那种精巧、规整的剑术，他的动作大开大合，气势如虹。似乎出于本能……一种并不属于他的本能。

　　莉迪亚微微一惊，转瞬露出兴奋而玩味的笑容。

　　“喂！你这是……”薇洛后撤两步好不容易有喘息之机，怔怔地看着他，最后只是咬了咬牙，“好吧，好吧！暂时拖住她，之后交给我！”

　　此时莉迪亚往后跃起想要暂时脱战，艾德里安却不管不顾地追击而来。

　　“……你是！”她拍开追来的剑锋，另一手抓住艾德里安的肩膀，指甲穿透他的肩胛，直要把他的骨骼捏碎。

　　这样正好！艾德里安握住那只嵌入肩胛的爪子，忍痛回身，将她一同拖曳下去。

　　跌落的瞬间，莉迪亚望着他：“你不是那个驱魔人！你到底是谁……！”

　　艾德里安没有回话。他眼中的火几乎尽数熄灭，恍惚地望着湛蓝的天空，与火焰一样蓝的天空。

　　枪声再度迸响，莉迪亚痛苦地嚎叫一声，留在空地的人群四散而逃。

　　与艾德里安一同跌落在地的时候，她发觉后背像是嵌入了一节不属于她的灼热骨骼。

　　镀银子弹打进了她的后背。她尖叫着爬起来，退后两步，反手去抓，指甲几乎陷入皮肉，但她转瞬意识到这个部位不能掏出来。

　　她忍受着灼烧，精神混沌，眼中布满血丝，愤恨地环顾四周，见到那些熟悉却惊惶退却的脸。

　　她打了个颤，一种莫名的孤独感从脚底涌起。

　　这里……不再是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那该去哪里呢？前路在哪里？

　　“铁路线就在那里，我们不会迷路！我们沿着它走，沿着枕木一节一节地走过去！”

　　沙哑而坚硬的声音忽然从记忆中追上了她，她眼眶一热。

　　莉迪亚忽然大哭起来，向着车站的方向疾跑而去。一路上所有人匆忙闪避，不敢与之对视。

　　————

　　屋顶上的薇洛与诺瓦飞快地沿着窗台跃下来。薇洛问道：“艾德里安！还能行动吗？”等她走近，瞥见艾德里安连眼睛都几乎睁不开的样子，咬了咬牙：“算了，我去追！”

　　“我和你一起吧。”诺瓦匆匆追上来，道。

　　薇洛刚点头，拉尔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换我去。”

　　拉尔夫握着手腕上前。诺瓦盯着他的手掌，瓷片刚刚拔出来，包扎还没完成，绷带无力地垂下来。

　　“你没事吧？”诺瓦问道。

　　拉尔夫没有理会她，又上前一步对薇洛说：“我一定要见到姑姑的最后一面，让我去！”

　　薇洛有些犹豫，但她抬眼看见后面的诺瓦嘴一张一合，没有发出声音，但看口型，那是在说：“他是贵族。”

　　薇洛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旋即对拉尔夫冷声道：“那就走吧。”

　　她和拉尔夫各自骑上马，向莉迪亚逃亡的方向而去。

　　诺瓦停了片刻，回过神来，赶忙去看躺在地上的艾德里安：“醒醒，不要睡！”

　　艾德里安没有反应。诺瓦有些惶恐地想要做些什么，但没有多少医学知识的她连搬动他都不敢。

　　焦急之时，埃利斯医生提着医箱，从别墅内出来。诺瓦望着他犹豫一瞬，咬了咬牙，说道：“埃利斯医生，请救救他！”

　　埃利斯闻言赶来，蹲在艾德里安身边检查。诺瓦却盯着埃利斯的神情——这位侯爵夫人的私人医生并不可信，但事已至此，别无他法。

　　埃利斯也感受到诺瓦的视线，动作停顿了一下，抬起脸来，却在对视那一刻匆匆低下了头。

　　周围三三两两的仆役也围了上来，不知所措地张望着，看看医生，又看看同为驱魔人的诺瓦。人群之中的诺瓦愈发焦虑，只好站起身注视着埃利斯医生的检查，回避他们的视线。

　　埃利斯医生先是摸了摸艾德里安身上主要的骨骼，不禁惊奇：“居然没有明显的骨折，运气真不错。”随后他检查肩膀伤口，“肩部的穿透伤要做手术。抬进去，这里处理不了。”

　　诺瓦忽然说：“要将格雷医生喊过来帮您吗？”

　　埃利斯医生怔了一下。没等埃利斯回答，诺瓦便已拜托周围的一个杂役去找老格雷。

　　作为侯爵夫人的私人医生，埃利斯的医术肯定要比格雷更好。格雷医生在旁边看着，主要还是为了避免埃利斯医生做什么手脚。

　　众人找来担架将艾德里安抬进去的间隙，埃利斯医生深深地望了诺瓦一眼，随后跟着进了医务室。

　　诺瓦刚准备跟进去，又有女声从身后紧紧地跟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诺瓦转过身去。米切尔正匆促地跑过来，不住地问：“怎么回事？我听说又出现吸血种了！”

　　诺瓦抿了抿嘴，声音有些滞涩：“是侯爵夫人。”

　　米切尔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逃走了，有人去追。”诺瓦又说。

　　沉默了片刻，米切尔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侯爵夫人不在，博蒙特也不在。现在有事情要安排的话，找我。”

　　诺瓦端详着她，她便露出一个稍显苦涩的笑容。这让诺瓦稍稍宽心，却莫名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至少米切尔没有责怪他们把事情办得很糟糕。

　　诺瓦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问道：“米切尔，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

　　“是你劝拉尔夫·塞勒斯发电报，邀请我们过来的吧？”

　　米切尔点点头：“是我，怎么了？”

　　“那天和你一起去劝说塞勒斯的，还有谁？”诺瓦问。

　　————

　　薇洛握着指南针沿着铁路一路前进——对于高等吸血种来说，掩盖痕迹应该易如反掌。但莉迪亚似乎根本没有这么做，指针的方向一清二楚。

　　拉尔夫一直跟在她的后头，一声不吭。他们已经追了半个小时有余，但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薇洛懒得理会他，只是一个劲盯准手中的指针。指针的光芒愈发闪耀，他们已经离目标越来越近了。

　　可放眼前方，薇洛心中愈发不安。眼前的铁路平直，路上并无遮挡，一眼望去天高云阔，她却没有看见任何人影。

　　她不禁加快了步伐。终于，一个伏在铁路上的人影出现在了铁路与天际的交点。

　　薇洛一惊，而拉尔夫更是超过她，踩在枕木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去。

　　“怎么样？！”薇洛赶上去，说了第一句话。

　　拉尔夫没有回复她，怔怔地半跪下去，在那具躯体前低低地啜泣起来。哭泣声在风中撕扯摇摆。

　　薇洛震惊地看着——那就是莉迪亚，趴在铁轨上，后背一大块肉被掏出，连带着脊椎都被扯断，大片血迹浸透枕木与铁轨。

　　镀银子弹刻有符文，会使吸血种极度痛苦，陷于狂乱。难道莉迪亚是像博蒙特一样，为了掏出子弹，掏出了后背的血肉？

　　怎么会这样？这会不会死得太轻巧了点？

　　混蛋！薇洛眉头一拧，心中暗骂，莉迪亚归根结底还是她杀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