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血银锋》燎燃

30、25.徒劳彷徨 ……支持？

　　25.徒劳彷徨/Futile Hesitation

　　拉尔夫离开有一会了，三个人留在起居室里面面相觑。

　　薇洛先出声了：“他答应了。但看他那样子，真的会照办么？要不要看着他？”

　　“我倒是能去监视他的行动，但之前每次都被侯爵夫人发现了。”艾德里安低声说，“按目前的情况，还是不要刺激她为好。”

　　诺瓦说：“就算塞勒斯有什么想法，我们也没办法……因为现在只有他能做这件事。还是暂且相信他吧。”

　　薇洛蹙了蹙眉，只得转到另一个话题：“作战地点，最好就在这里。这里人多，我们需要目击者证明侯爵夫人确实是吸血种。”

　　“这同样没得选吧……”诺瓦说，“塞勒斯也不太可能在别的地方给侯爵夫人喂圣水。”

　　薇洛捋了捋头发，不说话了。气氛变得有些沉郁。三人都知道计划到处都是漏洞，但事已至此，也没有多少改进的余裕了。

　　“薇洛，你能像昨天击中博蒙特那样击中侯爵夫人么？”艾德里安问道，“不致命，但足以限制她的行动能力。”

　　薇洛闻言，开始唉声叹气：“我可以不开枪吗……”

　　艾德里安说：“我会出镀银子弹的钱……”

　　“这里只有我用枪，一看就是我干的！”薇洛大声抱怨，“我不想被卷入后续的麻烦……”

　　艾德里安感到些许尴尬：“抱歉，我向你发电报的时候，还不知道敌人会是侯爵夫人。

　　“但你已经在这里了，不管有没有开枪，事已至此，最后应该都会和我们一起陷入同样的麻烦……我们并不清楚侯爵夫人到底有多强，大概率会强于博蒙特。如果不全力以赴，连后续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很烦闷，你至少要允许我抱怨。”薇洛打断他的解释，“到时候我知道怎么做。”

　　说完，她闭了眼，将脸转到一边去。

　　艾德里安无声地叹了口气，看向诺瓦：“作战主要交给我和薇洛，你判断好局势，有余力再插手。在这里作战，可能波及到其他人，你尽量保护好他们，可以吗？”

　　诺瓦没什么意见，点了点头。正好，她也不想重复与博蒙特作战时没有任何成效就受伤躺倒在一边的情况了。

　　————

　　拉尔夫没有立刻去找莉迪亚。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将圣水放在茶几上，自己则倚靠在窗边，尽量不去看它。

　　雨连着下了两天，昨晚就已经停了。从窗户望去，天空呈现柔和的浅蓝色，嫩绿的草叶微微摇晃。尘烟已被尽数涤荡，空气湿润而清新，微风带着隐隐的凉意。薄云之下，太阳的光照与热量都恰到好处地温和。

　　拉尔夫·塞勒斯的大部分驱魔训练都是在这个庄园里完成的。

　　在小时候，驱魔人对他来说只是民间故事与小说里的存在。十三岁那年，他与姑姑偶然提起最近看过的驱魔人小说，姑姑便问他：“你想要成为驱魔人吗？”

　　执着于浪漫主义的幻想会显得自己很幼稚，于是拉尔夫嬉皮笑脸地说：“我才不信这个！”

　　但莉迪亚看出来了。没多久，她利用卡斯特尔家对先灵会长期赞助人的身份，从先灵会请来一位真正的驱魔人，带领拉尔夫进入新的世界。有了专门的指导，他成长得很快。

　　父亲反对他去做驱魔人，这座庄园就成了他训练的最佳地点。姑姑每年在这里停留这么久，或许也有给他留个训练场的意味。

　　但她肯定不会预料到，有朝一日拉尔夫要作为驱魔人去对付她。

　　拉尔夫想要将吸血种的事情抛之脑后，然而清爽的风不断灌入他的精神，让他的头脑越发清晰。他不能不去想。

　　越是思考，他越发感到风的寒凉。他烦闷地晃了晃脑袋，回到沙发边上，将堆在沙发上乱糟糟的垫子、毛毯、书本扫在一边，腾出空位坐下。

　　没有接待客人的时候，他的起居室总是很杂乱，他也很少让侍女收拾。换在家里，这是要挨骂的。在这里，他可以按自己的天性，自由自在地生活。

　　可以随意摆弄各种机械元件，可以看很多闲书，可以去电报站叨扰电报员，被厌烦了也不走……做一切被父亲视为并非正道的事情。这一切都要到此为止了吗？

　　圣水瓶安静而耀目地站在茶几上。光芒穿透繁复的纹样，变得斑斓绚丽，仿佛藏着温柔的目光，仿佛藏着期待的目光，仿佛藏着催促的目光。

　　他感到莫名的恶心。

　　————

　　午餐时间将至，拉尔夫守在走廊里，从侍女手中截下了餐车。

　　“不用我去吗？”侍女确认了一遍。

　　拉尔夫摇头：“我去就好。”

　　侍女犹豫片刻，转身离开，又忍不住回头投来好奇的目光。一与拉尔夫对上视线，她便急匆匆地走了。

　　拉尔夫将餐车推进门。这个时候，莉迪亚还在卧室躺着，起居室里没有人。

　　他揭开餐钟，里面都是考虑到侯爵夫人身体不适而准备的清淡饮食。主食是土豆泥与去皮的白面包，还有煮豌豆与浇了少许酱汁的鸡胸肉丁，汤是奶油南瓜汤……昨天夜里他劝姑姑早点回去用晚餐时，提到的奶油南瓜汤。

　　他忽觉恶寒，仿佛全世界都在和自己作对。强作镇定后，他从口袋里拿出圣水瓶，悄无声息地在汤里加入少许圣水——非常少，稍作搅动，就消失在浓稠的汤里，看不出任何异样。

　　“有人来了吗？”莉迪亚的声音传来。

　　拉尔夫一惊，推着餐车进了卧室。

　　莉迪亚已经坐了起来，靠在床头上，低着头不言语。听见餐车进来的声音，她抬起脸，嘴角扯出一个温和得体的笑容，却无法遮掩眼中的疲惫。

　　“是你呀。”莉迪亚说，“只有你吗？侍女们呢？”

　　“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我想和您聊聊，就没让她们进来。”拉尔夫说。

　　“噢……”莉迪亚痴痴地应了一声，随即回过神来，“先前你的执行长叫你出去，我还以为你很快就会回来。”

　　“我谈完话就回房间去了……一直想着驱魔的事，忘记了。”拉尔夫一边说着，一边在床上布置好桌几，“您没有一直等我吧？”

　　莉迪亚摇头：“我躺着休息呢。你吃午饭了吗？要不要一起？”

　　拉尔夫咧嘴一笑：“我不喜欢吃这么清淡的。”

　　莉迪亚会意，莞尔一笑。随即问道：“你们打算怎么处理特纳的事情？”

　　拉尔夫与她对视一瞬，没有发现异样。他说：“不知道……我现在完全没有头绪。从博蒙特出事开始，我的头脑就很混乱了。”

　　“看来并不好办哪。”莉迪亚说。

　　拉尔夫问道：“您现在还好吗？之前温特说到特纳被杀的时候，您看起来很惊恐。”

　　莉迪亚抿了抿嘴，缓缓道：“我……是吓到了。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可以安全地回去了。结果没完没了的……我有点累了。”莉迪亚抬眼对拉尔夫微笑，“但现在已经休息了一会，我好多了。”

　　“您是不是早想回去了？”拉尔夫支支吾吾地说，“我给先灵会发电报的时候，没想到事情会变得这么麻烦……”

　　“没有这桩案件的话，我可不想回去。”莉迪亚微笑，“我很喜欢待在这里。与世隔绝，不用想外面的事情。”

　　但是这桩案件确实发生了，拉尔夫在心里说。他开始将餐食摆在桌几上，洁白的瓷器发出清脆的响声。

　　“做驱魔人开心吗？”莉迪亚问他。

　　餐盘太多，桌几太小。拉尔夫不看她，做出认真摆盘的姿态，一时半会没有回答。等到他将手里两个盛着主食的瓷碟摆下，已经不能不回答：“还算不错……但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看来不是很满意呀。”莉迪亚说，“你会怪我将你引入驱魔人的道路上吗？”

　　“怎么会！”

　　“如果你觉得不满意，回去听哥哥的安排也可以的。”莉迪亚轻声说，“他不是一直想给你在海关谋一个职位吗？”

　　拉尔夫背过身去，取来最后一碗，是奶油南瓜汤。他背对着莉迪亚，发出不满的嘟哝声：“更糟糕了……”

　　可他其实只是在盯着浓汤，面无表情地想着，这浓汤温度正好，不烫也不凉。

　　“什么事情都是这样的，总会有点不满意的地方。不过好在我们还算有条件，你可以多多尝试。”莉迪亚声音温柔，在安静的卧室里本来无比清晰，落在拉尔夫耳中却如同跌落到世界另一头一般，变得模糊失真。

　　拉尔夫努力地在脑海里分辨那些词句，闷闷地应了一声，转过身来。

　　“这次的驱魔不是很顺利，但不要为了一时的不顺利就放弃。”莉迪亚端详着他郁闷的脸，“我是支持你的梦想的。”

　　……支持？如果你支持的话，你会原谅我吗？

　　拉尔夫一瞬恍惚。很快，手中的热量让他意识到，浓汤已经在他手里停留太久。他匆匆将其放在了桌几上，一桌餐食满满当当。

　　他局促地站着，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

　　莉迪亚习惯先喝汤。她端起浓汤，感受着瓷碗的温度，确认恰到好处，便拿起勺子。

　　拉尔夫的心提了起来。莉迪亚却偏过头来说：“傻站着做什么？先坐下呀。”

　　“噢。”拉尔夫反应过来，跌在身后的圆凳上。

　　莉迪亚笑道：“今天你怎么呆呆的。”她搅动着浓汤，勺子碰撞碗壁，发出清亮的声响。

　　“起居室里，有我织了一半的围巾。我这两天很努力地在织，可还是织不完。”莉迪亚凝视着橙色的汤汁，“现在也不是需要围巾的季节了，但你还是收下吧。去找一个巧手的侍女，或是专门的织工，把它织完。”

　　拉尔夫心中警铃大作——姑姑发觉了异常。但他只是呆滞地看着她，且悲且喜。

　　莉迪亚喝下第一勺汤。拉尔夫想着，圣水的量很少，会有灼烧反应吗？反应会很及时吗？

　　她咽下第一口浓汤，没有任何表示。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她吃得很快，向来温和得体的莉迪亚从来没有如此急促地用餐，乃至于直接端起了碗大口喝下——

　　拉尔夫打了个颤，忽然站起，一把将碗夺下。下一瞬瓷碗炸响，他已将碗掷在了墙角，汤汁飞溅，碎片崩裂。

　　莉迪亚惊异地抬眼，拉尔夫扑到了她的身前，握住她的手腕：“我带你去和温特解释！我会带你去和温特解释！”他垂着脸，涕泗横流，“请相信我，我们能和他们斡旋，我们能把事情瞒下来……请相信我！”

　　莉迪亚怔怔地望着他，满溢的悲恸从眼尾跌落，挂出一串眼泪。她亦是且悲且喜。

　　可以说服她！拉尔夫不禁面露喜色，可握在手中的手腕突然痉挛般地一抖，莉迪亚脸色惨白，额上青筋鼓起，开始大口大口地呼吸，像是缺氧或哮喘。

　　“怎么了？”拉尔夫一惊，那点圣水不至于有这样的力量，对于高等吸血种而言，最多只是感到发烫而已！难道只是普通的急病？他大喊道：“医生，医生……嘶！”

　　手部传来剧烈的疼痛，他惶惑地瞥过去，见到莉迪亚正一根根地掰开握住她手腕的手指。等到再度抬眼与莉迪亚对视，她的眼睛已是灼烧的赤色。

　　所有气息都被堵在了喉咙里，拉尔夫一时失语。

　　陡然天旋地转，身后一阵剧痛，他被摔到一边的墙角，头晕目眩间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手部细碎的疼痛让他冷汗直流，刚刚打碎的瓷片扎进了手掌，丝丝鲜血沿着皎白的瓷片滑落。

　　他咬着牙抬起脸，莉迪亚已经站在床上，凝望着他，目光遥远而疏离。

　　这一瞬，有温热的东西从额头流进眼睛，视野里的莉迪亚变成了血红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