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16.裂变无声 塞勒斯,他 ...

  •   16.裂变无声/Silent Cracks

      诺瓦走后,艾德里安还在考虑要不要去补一会觉,一位侍女就进来告诉他,拉尔夫·塞勒斯邀请他在四点半的时候去一趟,一起商议后续的行动。

      艾德里安答应了。这还是拉尔夫第一次主动要求合作,但他没有办法回以相应的真诚了。

      他有点后悔,没在一开始就强硬要求拉尔夫加入调查。

      离四点半还剩五分钟的时候,艾德里安去往拉尔夫的起居室,正好撞上同样提前五分钟出发的诺瓦。

      在门口,诺瓦偏了偏身,示意让他敲门。但艾德里安却在手即将落在门上的时候停住了。

      诺瓦奇怪地望了他一眼,艾德里安低声问道:“你想到了其他的替代方案吗?”

      诺瓦微微摇头。

      艾德里安沉默片刻,凝视着她轻声道:“虽然一切以保全生命为先,但我们有必要考虑和同僚的关系,这一点甚至先于委托的完成。我已经同意了你的方案,但还是要避免任何不必要的利用。”

      诺瓦闷闷地应了一声。艾德里安随即敲门,拉尔夫很快出来迎接他们。她静默地跟在两人身后,进了起居室。

      拉尔夫的房间虽然与他们的布局相同,但拉尔夫久住于此,一眼望过去各色物品陈列得满满当当,显得充实许多。

      软垫错落地躺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整套陶瓷茶具,热气从茶壶里袅袅浮现;边几上还堆着几本插了不少书签的书,显然是刚刚才清过去的;贴墙的高低柜子上随意放着各色乐器、机械元件,看得出来,拉尔夫的兴趣相当广泛。

      “都坐下吧。”拉尔夫说,“我让人提前泡了茶,喝一点?”没等回答,他已经将茶倒进瓷杯中。

      艾德里安与诺瓦并排坐着,面对着拉尔夫。拉尔夫笑着将茶递给他们,诺瓦却从他的笑容里看出了些许局促。

      “我们都听说了电报机的事情。”艾德里安先发话了,“你是想聊这个吧?”

      “……嗯。”拉尔夫慢慢点了点头,音调比往日低沉,“技术的细节我就不说了……也不重要。总之,电报机被人恶意破坏,我们现在与外界失联了。在姑姑想要离开庄园的时候,有人刻意将我们留在了这里……这个人应该是冲着姑姑来的。”

      “你认为是那个杀人的吸血种干的?”诺瓦问。

      “还能是谁?”拉尔夫立马回应。

      诺瓦瞥了艾德里安一眼,他没有说话。

      看得出来,在拉尔夫眼中,侯爵夫人并不是吸血种。庄园只有一个敌人——杀害安妮、引来侵蚀野猪、破坏电报机,所有坏事都是同一个吸血种干的,并不存在一个“第三方”。

      拉尔夫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控,平稳语调说下去:“我已经派了骑手前往艾恩代尔火车站,可这大雨要是一直下的话,至少明天下午才能抵达。因为没有办法来回交流,我只能把日期定在惯例发车的3月31日。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几天才能走……”

      “那个家伙已经破坏过电报机了,下次也可以破坏铁路,或者破坏别的什么。总之,不会轻易让我们离开。”诺瓦提醒说,“从这个方面来讲,就算熬过这几天,火车也未必能发车。”

      拉尔夫有些懊恼地皱了皱眉:“我也知道……但是,也没有别的办法离开。只能做好准备,让这一路顺利……”

      “列车还在庄园车站吧?”艾德里安突然问。

      “嗯。”拉尔夫点点头。而将茶杯捧到脸前啜饮的诺瓦却顿了一下。

      “庄园里本来也有司机。如果是从我们这里发车的话,其实可以不管艾恩代尔火车站那边,直接走。”艾德里安说。

      “那可不行,会撞车的!”拉尔夫下意识地反对,“我们这条铁路线只是支线,很长一段路确实只有我们的车。但靠近艾恩代尔时,列车要并入干线,没有和车站提前确认,会有撞车风险!”

      “那在并入干线之前停下来呢?剩下的路途不远,可以派人徒步去车站报信。我们提前算好报信和调度的时间,列车停一会再出发。这样,侯爵夫人就可以用最快的速度回到艾恩代尔。”艾德里安说。

      拉尔夫眼神一亮:“是的!我们要走的干线其实很短,完全可以徒步!”

      诺瓦透过茶杯冒出的热气时不时地瞥艾德里安一眼。她心想,在先前的谈话里,说好的可不是这个方案……塞勒斯,他对你可比我对你要好多啦。

      诺瓦垂着眼,转了转杯子,随后放在膝盖上。她说:“很遗憾,这个计划操作起来风险很大。

      “首先,我们可以确认,破坏电报机的是庄园的人,这点不用多解释吧?”诺瓦见到拉尔夫没提问,便继续说下去,“刚刚也说过了,他可以进行其他破坏,如果他把铁路都破坏了,那这个计划就完全不能落实了。”

      拉尔夫连忙道:“要是我们快一点、秘密一点呢?比如说……只通知必要的司机和贴身侍女,就我们三个和姑姑一起走!连夜就走,不通知任何人!他还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就……”

      诺瓦摇摇头,拉尔夫的声音低下去了。

      诺瓦说:“那个家伙现在正盯着我们的行动,我们瞒不了太久。而且,秘密离开,意味着只有极少数人留在火车内保护侯爵夫人。在靠近干线的时候,我们三个驱魔人还要抽出一个去车站报信。在火车停留的那段时间里,侯爵夫人会处于非常危险的境地。

      “我算了一下,如果是我去火车站……列车至少要停五个小时。温特应该可以更快?”诺瓦摸着下巴,食指点着腮部,扫了艾德里安一眼,“但我觉得你留在火车保护侯爵夫人会更好。我和塞勒斯加起来应该没法应付那个吸血种……”

      “……五个小时。”拉尔夫喃喃道。

      诺瓦的声音很平静:“是啊。很多高等吸血种都可以在这段时间内追上列车。

      “如果那个吸血种真的是冲着侯爵夫人来的……在列车停滞的那一段时间里,侯爵夫人孤立无援,情况会非常危险。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那个吸血种恰好被认为是可信的人,一开始就被带上了火车。基于这点,我对这个方案并不认可。”诺瓦眼中闪着幽幽的光,最后说得笃定,“请考虑。”

      起居室内一时寂静,窗外的雨声见缝插针地奔涌而来,所有人都能联想到列车奔逃一路的慌忙狼狈。

      “这也不行的话……难道说我们必须在这里解决那个吸血种么?”拉尔夫怅惘道。

      诺瓦盯着他,没有说话。

      艾德里安也没说话,他匆匆扫了一眼在无声中施压的诺瓦,稍稍蜷了蜷手指。

      “那……有办法在庄园解决吸血种吗?”良久,拉尔夫说话了。

      “我有一个想法。”诺瓦并不回避艾德里安的眼神,反而催促他推进先前说好的计划,“温特,你之前晚上探查的时候,认为吸血种是藏在内院的人,是吧?”

      “内院的人?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不告诉我?”拉尔夫诧异道。

      “昨天去钉桩子的时候说的。”诺瓦笑道,“是你自己推掉不来的。”

      拉尔夫噎住了,最后有些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艾德里安犹豫片刻,对拉尔夫说:“我们来到这里的第一天晚上,不是有一头被侵蚀野猪闯进来了吗?那个时候,我让你说只是普通野猪。”

      “我都快把这事忘了。”拉尔夫说,“为什么?”

      “我想,相信了我们的说辞的人,不会有任何奇怪的反应。”艾德里安说,“而知道那是一头侵蚀野猪的人,要么会很恐惧,要么会因我们撒谎而格外谨慎。总之,状态会很不一样。

      “我在外面观察了很久,在内院观测到了怪异的侵蚀流动,最后,还与一个极其强的存在对视了。”艾德里安说。

      “极其强大的存在?”拉尔夫愣了一下,“是那个吸血种?”

      艾德里安回避了这个问题:“他看到了在外面游荡的我……在很远的地方看见了我。我感受到他的视线那一瞬,就像被击中了一样,缓了很久才好。”艾德里安顿了顿,“总之,这一切都发生在内院。那个吸血种很有可能就是内院的人。”

      “那我们要先在内院排查么?”拉尔夫道。

      “是。”诺瓦点头,“其实我有一个很简单的办法,但我觉得让你出面来办会更好。”

      “什么办法?”

      “圣水。”诺瓦说,“我们让内院所有人都喝一点圣水。吸血种喝了圣水,会感到灼烧与疼痛,恢复能力也会被抑制。如果有人喝完后表现怪异,或者一直推脱不喝,就很有嫌疑了。”

      拉尔夫愣了一下:“呃……我们有这玩意么?”

      “先灵会给我们都配了一小瓶,我和温特都带过来了,稀释一下应该够用。”诺瓦说。

      “我没用过先灵会配的东西……”拉尔夫讪讪道,“不过够用就好。”

      “你这么快就认同这个方案了?”诺瓦略微讶异。

      “当然,听起来没什么问题。”拉尔夫思索道,“让我出面来办……确实,我来办会更方便一点。那明天的晚餐时间,让所有人聚集在餐厅里喝圣水,怎么样?除了姑姑以外,其他人应该都不能拒绝我的要求。”

      “嗯……”诺瓦的手指缓缓蹭着杯子边缘,“如果让厨子偷偷在晚餐里加入圣水,偷偷测试,可以让所有人都喝吗?”

      “呃……这可能办不到。”拉尔夫摊手,“我说的话他们当然会照办,但私底下偷懒、抱怨也是常有的事……做晚餐的厨子有好几位,难免会泄密。要是那个吸血种提前知晓,偷偷做点手脚,我们又没察觉,那就糟糕了。

      “何况,只是我姑姑没有喝而已,她又不会是吸血种。”说到这里,拉尔夫的语气有些不满。

      “好吧……”诺瓦无奈,“公开测试也可以。不管怎样,我们至少可以确认那个家伙的身份。”

      “那就公开测试吧。”拉尔夫说,“今天晚上,我会宣布这件事,让明晚所有人到齐喝圣水。”

      “为什么不能今晚就喝?”诺瓦又问。

      “很多倒班的人不吃晚饭,有的人还可能在外面。”拉尔夫说,“现在快到晚餐时间了,来不及通知。只能明天让所有人来。”

      “好吧……”

      “这样没问题么?”拉尔夫试探着问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点点头。拉尔夫没看出他转瞬即逝的迟疑,露出笑容:“好,那就这样决定。”

      “公布圣水测试之后,吸血种随时可能行动,记得做好作战的准备。”艾德里安提醒道,“没有别的事,我们就回去整理武器了。”

      他们将瓷杯留在茶几上,诺瓦的热茶已经喝了大半,而艾德里安一口未动。

      拉尔夫站起身送他们,说一会晚餐时间在餐厅见面,在他们身后关上了门。

      艾德里安在门外停了一会,似乎是确认拉尔夫回到了房间的深处,便说:“维里安,来我这里一趟。我有话对你说。”

      “……噢。”诺瓦听了,跟在他身后去了他的起居室。

      艾德里安没有开灯,也没有让她坐下。他们只是站在门边的阴影中,让门隔绝外面留守的侍女。

      艾德里安低声道:“这样没问题么?……你推进得太主动,他会认为是你在设计他。”

      “是你的错啦。”诺瓦小声嘟哝,“你没有按我们一开始说好的方案推进!我只能这样……”

      “那是因为我想试着寻找替代方案……”

      “已经说过了……不行的。”诺瓦低声说,“不是我想让事情在这里解决,是‘第三方’想。他破坏电报机,把侯爵夫人拖在了这里,逼迫我们解决这件事。他未必是我们的敌人,但肯定不会轻易放我们走。”

      艾德里安沉默片刻,道:“我说过了,驱魔毕竟是人事,你有必要考虑和同僚的关系。尤其是你没有什么深厚的背景,与贵族结仇会很难处理。”

      “我考虑过了,我只是没有别的办法。”诺瓦靠在门上,垂眼望着鞋尖,“多谢提醒。”

      “……如果这真的是你深思熟虑的结果,而非被博蒙特发现后焦虑急躁之下作出的选择,我不会阻止你。”艾德里安说。

      诺瓦怔怔地看他一眼,慢吞吞地说:“嗯。我明白了。”说完,她打开门,缓步离开了。

      艾德里安在原地站了一会,雨声又这样灌进安静的起居室里。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穿过阴暗的起居室,无声地回到床上小憩。本就彻夜未眠的他现在只觉得困倦无比,在绵长的雨声中,意识沉了下去。

      ————

      最后一丝暮色塌陷了,磅礴无际的黑夜压了下来。

      今晚,莉迪亚的房间并不像往常那样点亮满墙壁灯,金碧辉煌如临白昼;她让人把那些灯都熄了,仅留身边临近的几盏,在黑暗里晕出一团融融的暖色,而她就一直躺在这光芒中,心无旁骛地织围巾。

      她勾挑织针的速度并不快,但是编织得非常规整。因为不熟练,她聚精会神,柔和的眼睛倒映的光亮也融融如波光。

      门轴转动的声音响起,莉迪亚转头望去,见到了站在阴影中的博蒙特。她已经重新梳洗过,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恢复了原先体面而严肃的样子。

      莉迪亚张了张嘴又闭上,一时半会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这一瞬,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博蒙特的样子。那年她八岁,正在整理母亲遗留给她的东西,也是这样攥着织针与毛线,而博蒙特不紧不慢地敲了门走进来,以她沙哑的、不带感情的声音说道:“您好,莉迪亚·塞勒斯小姐,我是艾琳·博蒙特,从今天开始,由我担任您的家庭教师。希望我们能好好相处。”

      幼小的莉迪亚谨慎地盯着博蒙特。博蒙特看见了她手中的织针与毛线:“您会织毛线吗?”

      “……会一点,织得不好。”莉迪亚说。

      “有一段时间,我靠织毛线赚钱。”博蒙特说,“如果您有兴趣的话,我可以教您更多的织法。”

      莉迪亚说:“我没有兴趣。”

      对于这样疏远的答复,博蒙特只是很平静地说:“好。那就学其他应该学的东西。”

      莉迪亚扭过头去,不再理会。其实她只是想用母亲教她的那种最基础的平纹织法而已。

      倘使生活的纹路能像毛线一样就好了……只要你想,就可以永远不改变。

      但博蒙特很惹人厌。一旦莉迪亚在织毛线,她就要插一句,您想学某种时兴的织法吗?您可以编出更多漂亮的东西……

      于是莉迪亚不再织毛线。

      她和博蒙特一起度过了二十五年的时间,已经习惯了博蒙特的所有脾气,甚至成为了博蒙特的软肋。但她一直不织毛线,直到今天。

      ————

      现在的博蒙特,脸上同样也是毫无表情,只是比那个时候更为苍老,岁月在她的眼角刻下了深邃的皱纹。

      “你没有走吗?”莉迪亚轻轻地说,“也是……你不用逃跑的。”

      “我没打算走,只是觉得你最好冷静一下。”博蒙特说,“你捡起毛线了吗?如果能让你放松一点的话,这样很好。”

      “……嗯。不管怎样,我现在还可以做点什么。我可以织一条围巾,在一切结束之前送给你……”莉迪亚避让着博蒙特的目光,“你不要的话,就给拉尔夫。”

      “我不要,也别给那小子。你自己留着吧。”博蒙特说,“不谈废话,刚刚那小子在餐厅宣布了一件事。”

      “他说了什么?”莉迪亚问。

      博蒙特从阴影中出来,站在她身边:“他说,既然电报机被破坏,那个吸血种多半是庄园的人。根据他们的一些调查,认为这个吸血种极大可能是内院的。因此,明天的晚餐时间,所有人都要在餐厅进行一次测试——喝下一点点圣水,证明自己不是吸血种。”

      莉迪亚抿了抿嘴。他真的去和同伴们合作啦。

      “当然,您不在餐厅用餐,测试人员并不包括您。但从测试的效用来看,排除其他人,就只剩您了。其实没有区别。”博蒙特说得慢条斯理,“您打算怎么做呢?”

      莉迪亚垂眼望着手中的织针,道:“我会继续织下去。发生什么,我就接受什么。”

      “不管圣水的事么?”

      “嗯。”

      “你不想活下去了吗?”

      “我……很对不起那个女孩。”莉迪亚说得很轻,“我不想继续对不起哥哥,不想对不起拉尔夫。而且我也很累了……”

      博蒙特端详着她,她没有说不想活下去。

      莉迪亚放下织针,如同下定某种决心一般,认真地说:“在结束之后,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吧。你是可以沿着铁路走出去的人。”

      博蒙特却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这一动作惊住了她。

      “我还有一个办法。”博蒙特凝视着她的眼睛,“只要死一个吸血种,一切就都结束了。而庄园里的吸血种,一定只有一个么?”

      莉迪亚愣住了:“什么意思?”

      博蒙特不回答,她只是说:“莉迪亚……有时候,我会恨你。”她松开了手,莉迪亚跌在沙发上。

      她很难得地低垂着脸露出微笑,那是一种很淡的、很缥缈的微笑:“不过,都无所谓了。如果你把织针捡起来了,以后就去学点新的织法吧。不管做什么,总是要更进一步才好。

      “除此以外,我和你没有别的好说了。你我的一切,都到此为止。”博蒙特的眼中,熄灭的火焰尚有阴燃的滚烫。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目前的一周三更改为周三、周五、周日更新,可能会为了赶榜单调整,但不会少~喜欢的老大们可以多多收藏评论,感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