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血银锋》燎燃

21、17.雨中漫步 “我知道了

　　17.雨中漫步/A Stroll in the Rain

　　1124年3月28日。

　　还是一个湿润嘈杂的下雨天，天上甚至偶尔降下一道惊雷，伴随着轰鸣，膨胀的电光似乎把世界都撕碎了。

　　昨天，拉尔夫宣布了今晚的圣水测试，许多人都觉得新奇有趣，也有人担心吸血种被揭露身份而恼怒，从而战战兢兢。于是在喧嚷的雨声之下，又多了不少窸窸窣窣的低语。

　　从早上开始，诺瓦就坐在走廊的沙发上，什么也不干，只是守着。

　　她没有指望圣水测试能够顺利进行。如果她是肇事的吸血种，她会选择在傍晚时分主动出击。那时还没有喝下圣水，夜晚又即将到来，将会是吸血种最为强大的时机。

　　这时，有两人上了楼，从走廊经过，直往侯爵夫人的套房而去。诺瓦蹭了蹭沙发，把坐姿调整得端正一点，望向他们。

　　打头的是一位面容紧绷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诺瓦从未见过他，但转眼就知道他是谁了——艾弗抱着各式画具跟在这中年男人的身后，对她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想必这位就是艾弗的老师，特纳先生了。诺瓦对他们微微点头示意，目光追着他们，直到他们的身影没入侯爵夫人的起居室。

　　侯爵夫人这个时候把画家叫过去干什么？不准备应对圣水测试么？就算她不用喝圣水，只要其他人的嫌疑都排除，嫌疑最终也会引到她的身上。

　　诺瓦出神地想着，不一会，艾弗出来了。诺瓦向他挥挥手，示意他过来。

　　“您瞧，我就是很辛苦。侯爵夫人使唤我们，这样的雨天也要急匆匆赶过来。”艾弗坐到她身边，头发还沾着些湿漉漉的水汽，“有什么事？我还有事情要办，说快点——”

　　他把最后的音调拉得很长，微笑着看着诺瓦。

　　诺瓦低声问道：“侯爵夫人为什么找你们？”

　　“画肖像。但和预料中有些不同……居然是给博蒙特画肖像。”

　　“为什么她突然想画博蒙特了？”

　　“这我怎么知道……”艾弗说得哀怨，“您也看到了，我们把画具辛辛苦苦带过来，没有多余的。博蒙特每天穿深色，颜料和预想中的有些不一样……我又要回去拿……”

　　“辛苦了，辛苦了。”诺瓦敷衍的随口安慰，换来艾弗一瞬促狭的目光。

　　艾弗抬脸望着诺瓦，低声问道：“今天晚餐的时候要进行圣水测试，是吧？查出了吸血种，是不是还要和他作战？”

　　“可能吧。”诺瓦警觉地说，“你别把你看的那些驱魔人小说当真，事情没有那么容易。真到那个时候，记得快点跑。”

　　“我知道啦。”艾弗乖巧地点了点头。

　　“不快点回去拿颜料吗？你刚刚才让我说快点。”诺瓦提醒道。

　　“坐下来就不想走了……”艾弗哀叹着起身，“我这就去干活……”

　　诺瓦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处，思绪也回到侯爵夫人身上。到底为什么要画博蒙特呢……

　　————

　　艾弗很快取完颜料回来，他没说什么，只是在进入侯爵夫人的起居室前，对她轻轻地呲牙一笑。

　　诺瓦一直警惕地坐在走廊的沙发上。然而，直到中午，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艾弗或侍女偶然被使唤出来跑腿干活。

　　这时，侍女推着餐车过来，拉尔夫也正好从房间出来，帮侍女开门。在侍女将餐车推进起居室的间隙，拉尔夫对诺瓦低声说：“我今天和姑姑一起吃。你自己记得去餐厅，别错过时间了。”

　　诺瓦点点头。她一个人去了餐厅，一边用勺子扒拉着裹着酱汁的菜叶，一边想到所有人都挺放松的，只有她在提心吊胆。

　　没多久，她回到了走廊的沙发上，饭后的困倦让她不禁支着下巴出神。不知什么时候，一位侍女前来对她说道：“您好，外面有守卫找您。”

　　诺瓦一惊，回过神来：“守卫？可我不认识什么守卫……”

　　“我也不清楚……”侍女说，“守卫就在门外，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好，谢谢您。”诺瓦道。

　　诺瓦下了楼，正好见到披着雨披、叉着腰在门外张望的守卫。诺瓦缓步上前，道：“是您在找我么？”

　　守卫听见声音，转过脸来，见到诺瓦愣了一下：“你也是驱魔人？”

　　“是。你找的不是我这个驱魔人？”诺瓦道。

　　“呃……也没区别了。您听我说，有个驱魔人拜托我们，每天检查一遍你们钉下的桩子。”守卫说，“刚刚我去看了，好多桩子都被毁了。”

　　“毁了哪些？怎么毁的？”诺瓦皱了皱眉。

　　“桩子一眼看上去，和之前没什么区别。我凑近看了，才发现上面的花纹被划了一道！至于毁了哪些，太多了，我也说不清，您得自己去看。”守卫说。

　　“能确定具体被毁的时间吗？”

　　“这可说不清，你们那个驱魔人只让我们每天中午查一遍。只能说是昨天中午到今天中午之间毁的。”

　　“好。”诺瓦点点头，“辛苦您了。”

　　守卫摆摆手，阔步走进雨中。诺瓦随即上了楼，她本来是想叫艾德里安来处理这件事的，但转眼看到座钟上的时间才两点不到，不禁顿住了。

　　此刻艾德里安还没睡多久。他这两天又是钉桩子，又是被叫起来偷听，没怎么休息好。今天圣水测试时更是可能要决战，艾德里安的状态很可能影响最后的结果。

　　她犹豫片刻，决定自己去查看桩子。如果后续要追查，再去叫艾德里安起床。

　　她回到房间，带上银剑与指南针，披上雨披，便快步离开。

　　冲出房门的一刻，有人叫住她：“你要去干嘛呀？”

　　诺瓦回过身去，艾弗正好抱着画具出来：“我们好了。老师还留在起居室和侯爵夫人讲话，让我先把东西搬回去——你这一身，是要去做什么？”

　　“前天我们布置了驱魔阵法，刚刚守卫说被毁掉了，我去检查一下。”被叫住的诺瓦匆匆解释。

　　艾弗反而高兴了起来：“真的？我能一起去吗？”

　　“你先干你自己的活吧。这事急着呢，我没时间等你。”

　　诺瓦说完便快步离开，艾弗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那我放完东西就去找你，可以吗？”

　　“到时候你还能找到我？”

　　“桩子不就是围着内院布置的吗？我绕着内院走一圈，不就找到你啦？”

　　“你最好别来，没你想的那么安全。”

　　“可我真的很感兴趣……”艾弗说，“而且我是个运气很好的人！”

　　此刻诺瓦已经走到了别墅门口，她停下来：“随你。我已经劝过你了。”

　　“嗯。”艾弗眼睛一亮，点点头。

　　诺瓦心中叹气，头也不回地走了。这家伙肯定是把刚才那话当成许可了。

　　————

　　雨还在下，但雷声已经隐没在了厚重的云层内。

　　诺瓦穿过淅淅沥沥的雨，沿着那天钉桩子的路走过去，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裙摆，发丝也沾染水汽，变得软塌塌的。

　　她蹲下去，打算检查第一个桩子。雨水打在低伏的草叶上溅起来，让她忍不住眯了眯眼，回过神来，发觉脸已经湿了。

　　桩子上的刻痕依旧清晰可见，她认得出来，这个符文是她刻的。只是多了一笔，从符文的左上方凶厉地刮到右下方，破坏了原先的纹路。

　　她又伸出手去，指尖压着粗粝的纹路划过，浸水的木料将她的手指打湿。没有任何侵蚀的气息，似乎只是用普通的利器划开的。

　　诺瓦继续弓着身子前行，第二个、第三个……后续的所有桩子，都是用同样的方式破坏的。

　　她加快步伐，绕着驱魔阵法行走，一个个被破坏的木桩从她眼前掠过。

　　那个家伙把所有桩子一个不落地破坏了吗？

　　破坏驱魔阵法并不需要把每一个节点都破坏，只要破坏几个关键之处即可。对于驱魔人来说，能否认出这几个关键的节点，在于有没有学过这一阵法；而对于侵蚀生命来说，在于他们能否观察出力量的流向。

　　显然，破坏阵法的那个人根本做不到。这完全是普通人的破坏方式。

　　“诺瓦！”声音穿过绵延雨幕而来，诺瓦赫然回首，见到一个披着雨披的身影闯过风雨，践过一个个水洼，仓促而来。

　　诺瓦本想骂两句，最后只是认命般地说：“你还真的来了啊。”

　　“是呀，你没说我不能来。”艾弗在诺瓦身前急停，额前的头发滴下几滴雨水。

　　艾弗的身上湿了大半，但他毫不在意：“我还没见过驱魔人办事呢，让我看看……现在到哪里了？”

　　他兴味盎然地盯着诺瓦的脸，而诺瓦淡淡道：“很遗憾，我差不多办完了。”

　　“这么快？”艾弗一惊。

　　“你以为呢……”诺瓦无可奈何，“已经被破坏掉了，我只是看看是怎么破坏的而已。”

　　“看出了什么吗？”艾弗问道。

　　“破坏阵法的人不懂驱魔阵法。除此之外，没有了。”诺瓦说着继续往前走，她要把剩下的木桩都看完。

　　艾弗匆匆跟上去。他没有诺瓦那么敏捷，脚步落在积水的土地里，深深浅浅的，与绵密的雨声重叠。

　　好不容易跟上诺瓦的节奏，他又问道：“怎么看出来的？”

　　“不告诉你。”

　　“噢……”艾弗说着，低头快速地扫一眼最近的木桩，又匆匆追赶诺瓦，“最后那一刀刻得很深……是那一下破坏了整个桩子吗？说起来，你还没有把刻刀还给我。”

　　说到这里，诺瓦总算是停下来等他：“抱歉，这两天事情比较多，一时忘记了……”

　　“没事，我不急。你有时间再拿给我吧。”艾弗终于又跟到诺瓦身侧，“这种划花符文就能破坏的阵法，应该没有什么用吧？我要是花一个晚上，也能把它破坏掉。”

　　“确实没什么用。”诺瓦放慢了脚步， “只能驱赶一些很低等的、连心智都没有多少的东西。高等一点的，最多只会感到一些不舒服而已。”

　　“那我明白了。”艾弗说，“那家伙知道自己要在今晚的圣水测试里露馅，所以提前来把桩子破坏掉，以免作战的时候被影响。你们也只是希望这个阵法能用来预警吧？”

　　“你挺聪明的。”诺瓦赞赏道，“我觉得你做驱魔人还算有天赋，但你年纪太大了，先灵会大概不会收你吧。”

　　“天赋？年纪大？我？”艾弗诧异道。

　　“天赋……我是指你比较敏锐这一点。”见到艾弗得意的神情，诺瓦赶紧补充道，“说是天赋也不太对。驱魔人真正看天赋的，其实是通灵和法术，没有天赋的就永远只是能会些皮毛，无法靠苦练补齐。调查的能力……总是可以学习的。”

　　“你算是有天赋么？”

　　“不算。这种天赋很稀有，大部分驱魔人都不会。”诺瓦说，“展现了通灵和法术天赋的人，总是升迁得很快。如果你也有这种天赋的话，先灵会说不定会破格收你哟。”

　　“破格……”艾弗低声道，“年纪大算怎么回事？我可还没满十五岁……”

　　“先灵会接收的预备驱魔人，都在10到12岁之间……我就是10岁开始培训的。相比之下，你当然算年纪大了。”诺瓦说，“别老想当驱魔人的事了，好好给雇主画画吧。”

　　艾弗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不说话了。

　　二人一起行走在雨幕中，艾弗跟在诺瓦身后半步，学着诺瓦的姿势，装模作样地看桩子，也不知道看懂了些什么。

　　很快，诺瓦已经将所有木桩都扫视一遍，确实是全部都被破坏了。那个守卫大概是偷懒，见到损毁了几个就来报告，也没去确认全部的木桩。

　　“不走了么？”见诺瓦停下来，艾弗问道。

　　诺瓦没回答，掏出了指南针。实际上，她做出这个动作只是出于习惯，她并不指望这个简易仪器能看出什么东西——

　　然而，指针倏然亮起，迅速转动，没有延迟、没有抖动，无比明确地指向了西南方向。

　　指针从未如此耀眼过，雨披的阴影之下，诺瓦凝重的表情被那诡异的光芒勾勒出来。

　　“这是什么？”艾弗凑近问道。

　　“那个家伙……在那里。”诺瓦眺望指针指示的方向，那里被树林所遮挡，什么也看不见。但诺瓦记得，那是庄园车站的方向。

　　“我知道了。”艾弗一本正经地说，“这是在约架。”

　　“约架……”诺瓦不禁莞尔，“好吧，也没说错。”

　　艾弗还没来得及得意，诺瓦就重重拍在了他的后颈处。

　　“呜哇！”他踉跄一步，雨披上的水珠簌簌落下。好不容易站稳，抬脸诧异地望着诺瓦，“干什么！”

　　诺瓦低着头，水汽朦胧的脸上神情肃穆，深色的眼睛凝视着他：“艾弗，你该回去了。接下来的事可能不太安全，别老出来玩。”

　　她笑了笑，话锋一转：“还有，你这雨披和没有一样，赶紧回去换身干净衣服吧。”

　　话音刚落，诺瓦向别墅奔去。驱魔人的速度很快，将艾弗抛在原地。

　　直到诺瓦消失在视野里，艾弗才长吐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好吧，诺瓦没说错。自从披上雨披，他就再也没有管过雨了，但这样的天气，不注意还是会湿透的。

　　此刻冷风骤起，吹得他打了个颤，冷意慢慢从脚底涌来。

　　————

　　艾德里安还是没能睡个好觉。

　　他握着发亮的指南针，骑着进入庄园时骑的那匹黑色骏马飒踏前行。迎面而来的风将雨披的兜帽吹落，而他不管不顾，雨水顺着他的侧脸滑落。

　　诺瓦跟在他的身后。她的马没有那么快，因此跟得有些辛苦。她咬了咬牙，继续催促马匹加速。

　　她回到别墅之后，立即通知了艾德里安和拉尔夫关于阵法与指南针的事。随后艾德里安决定与诺瓦一同前去调查，拉尔夫留守。

　　拉尔夫本想一同前去，但考虑到内院必须有人留守，最终还是嘟哝着同意了。临行前，拉尔夫不忘提醒，有事吹响骨哨。

　　马蹄之下泥水飞溅，身旁的树林快速退去。他们离车站越来越近，指针在光芒愈发耀眼的同时，也开始出现些许偏移，这是因为进入了那股力量的范围，反而不准确了。

　　不是一种随意的方向，而是确确实实地选择车站作为决战的地点么？艾德里安与诺瓦纷纷下马，环视四周。

　　没有安排列车的时候，这里空无一人。雨水沿着老旧的站台雨棚跌落，挂出一幕雨帘。幽幽的风从雨棚下吹过，冷得让人打颤。

　　诺瓦忽觉惘然。安妮就是站在这样冷清的月台，眺望那已经走了的火车么？

　　艾德里安登上了月台，诺瓦谨慎地跟了上去。

　　雨点在钢制雨棚上轰鸣，沉郁的噪声锁在雨幕里，让诺瓦本就紧张的心多了几分浮躁。

　　哐咚。

　　又有什么东西，随着雨点落在了雨棚上。诺瓦下意识地抬起头——

　　“维里安，小心！”艾德里安大吼道。

　　诺瓦闻言闪身，一声巨响接踵而至。

　　铆钉崩飞，钢架曲折。尘烟四散间，棚顶轰然亮出一个大洞，混沌惨淡的天光还未降临，黑色的身影伴随着雨点一同落在地面上。

　　被黑色长裙包裹的人影笔直地站立着。一眼望去，她细瘦伶仃，凸起的骨节却又有着诡异的力量感……黑色的长发在风中肆意翻扬，露出她苍白的下颌。

　　诺瓦紧张地握紧了剑，而那个影子微微转脸，眼瞳中的深红淌流如熔岩——

　　诺瓦喃喃道：“博蒙特……？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