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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前尘 所有的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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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亦行眼圈都黑了。乔芬记得乔茜说奶奶给乔徽留了话,打电话找乔茜求助。
奶奶临终录的视频,乔茜一开始想等乔徽情绪稳定了再给他看。如今看来,一刻都没必要等了,视频直接发到乔徽手机上。
乔芬拿过手机让他打开看。
跟奶奶有关的事,终于让他有了反应。他坐起来,点开。
视频里响起“壮壮”两个字的时候,乔徽的眼泪涌出,珍重地看着。
奶奶的脸显现在屏幕中,她面容平静,语气温和,就像是寻常的聊天。
除了气息低微,话语断断续续的。
『壮壮,在别人看来,你是村里很有出息的孩子。但你的眼神告诉我,你是过得最不开心的孩子。这些年呢,真的苦了你了。
虽然你一直没说,但这个问题总也绕不开。也别怪我临走前还要揭一次你的伤疤。
当年的种种,我和你爷爷也有非常大的责任。
以前,乔翠玉结婚三年都没有孩子,在婆家抬不起头来,人家都要把她撵回来了。那个时候啊,咱家日子过得也苦,你的大伯你爸还有姑姑们都面黄肌瘦的。乔翠玉好说歹说,生完你三叔不久,就过继给她了。
因为她是你爷爷的亲妹妹,关系太近,走动也频繁,想着也瞒不住,也没瞒他。你三叔从小就知道我们是谁。
虽然在乔翠玉家比咱家吃得饱,但是,每次见你三叔的时候感觉他并不高兴,他那眼神,每次见到了我都忍不住回来哭一场。
你三叔长到四岁,乔翠玉忽然就怀孕了。我说:“那既然你有了,就把老三送回来吧。”但是乔翠玉说:“我们有了孩子也不会外待他的。养了几年有感情了。”
后来,我才知道,乔翠玉是怕生不了儿子,才不肯放你三叔的。后面生下来了,是儿子,他们对你三叔的态度完全就变了。可怜的孩子就成了他们家的出气筒。
你三叔六岁那年,自己就跑了十几里地回来了,但是他没进咱家,而是去了你太奶奶家。
乔翠玉还来闹,说养了个白眼狼。我没忍住动了手,和她打了起来。后来再也没有来往。
我和你爷爷左求右求,才把老三哄回来。我们觉得对他有愧,于是让全家人都让着你三叔。
你爸比你三叔大两岁,年龄接近,小时候他就老欺负你爸,什么他都要抢。
你妈呢,也是后来才听人说,她原来自己在村里找过一个。据说是不想跟你姥姥打交道,男方的家长以此为由,坚决不同意,你妈妈提过跟对方私奔,但是对方却选择了听父母的话,跟你妈分开了。
对方订了亲之后,你妈也草草地找了你爸。
我想,可能是她这段经历,让她看上了谁都管不了的老三,看不上你听话老实的爸爸。
当然,这些都不是他们胡闹的理由。最无辜的是你,承受了太多不该承受的。
上了大学,介绍对象的门槛都踏破了,你都那么冷淡,我就知道,你根本不想找。你三叔远走他乡,你妈也破罐子破摔,更加胡闹,这之后对你的影响都是无法忽略的。
经历了这么多,有时候我也会想,日子要怎么过才算好。
我早就说过不会强迫你组建家庭,结婚生子。一直以来,我最希望的是,你把不该背负的错误都放下,别再委屈自己。错误已经铸成,能做的,就是把接下来的日子过好。所以我就跟你说,别在乎别人怎么说,自己怎么舒坦怎么来。
如果有合适的人,不管他是男是女,你不要在意任何人的目光,只看他是不是真心待你。
我这辈子,一眼到头就这样了。
你那么聪明,考上了那么好的大学,去了我这辈子都去不了的北京。放下过去,会有大好的日子等着你。
你这孩子啊,心里喜欢藏事。我没有见上你最后一面,你大概一时转不过弯。
医生说我再也下不了床了。从那时起,我就盼着这一天早点来。我也是摔倒之后才想起来,认识的好多老人,都是摔倒以后消磨了好几年才走的,吃喝拉撒都让人伺候,长褥疮,有的甚至神志不清,谁也不认识,拉了屎都能自己糊一床。
那种日子我不想过。
走得利索一点,对我来说,是最好的结局。
我会在天上看着你们,你要好好的。』
视频放完,乔家兄妹都变成了泪人。
周亦行也有些动容,原来奶奶连乔徽会自责都想到了。
夕阳西下时,乔徽终于主动去吃饭了。
乔树海还要去打工,周亦行也很忙碌。乔芬和周亦行观察了一天,感觉乔徽的状态稳定了一点,他们商量了一番,乔树海带着乔芬和孩子回大理。周亦行带着乔徽去北京,他提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乔徽没有反对。
他肯跟自己走,就是在给自己机会。周亦行瞬间觉得生活又充满希望。
到了北京,乔徽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才接受物是人非的现实。
虽然奶奶在留言里都跟他说得明明白白,至少应该送奶奶最后一程吧?
好不容易接受了一点奶奶走的事实,那段羁押的日子又泛上味来。警察这种职业,要面对大量的嫌疑人,大概是见多了人性卑劣的一面,对他的态度也一样。
每一段低自尊的经历都是一捆稻草。
小小的村落,全部的世界。东家长、西家短,陈芝麻烂谷子,翻来覆去地嚼。乔徽早就受够了凝视和审判,他那么努力地学习,咬牙切齿地坚持,想远走高飞,想与不堪的过去做切割。
兜兜转转,那么多年,好像总也逃不掉,绕不开。
也许自毁才是他们这类人的最好归宿吧。
刚上山时,他看了久闻其名但没敢看的《被嫌弃的松子》,看到松子一次次妥协,讨好,不爱惜自己的时候,都没有太大的心绪起伏。看到她一个人生活,拒绝跟任何人打交道的那段漫长岁月,乔徽忽然号啕大哭。
那种独处的时间,才是《瓦尔登湖》那句“人只有在举目无亲的远方才能够真诚地活着”的最好注解。就像那时的他一样。
适应了北京生活,乔徽每天只做四件事,吃饭,睡觉,抽烟,打游戏。
累了就睡,饿了就吃凉透的外卖。周亦行经常十一二点到家,早上有点工夫都用来补觉了,一日三餐都是给他点外卖,吃的倒是不缺。
烟一开始是乔徽自己叫跑腿买。
第一次下班回家闻到烟味的时候,周亦行以为是错觉。
推开门,看见罐头瓶里的烟屁股,才算彻底死心。
从前,他拿罐头瓶做镇纸,灌满自来水的小瓶子晶莹可爱;如今,他拿罐头瓶当烟灰缸,罐头瓶的水,浸润了焦油的烟灰,瓶口也沾满烟灰,视觉和嗅觉体验都很糟糕。
可是很快,周亦行因为看不过去他买的烟太次,开始给他带好烟回来。甚至第一次为他买的时候,脑海自动播放起初见时乔徽给他介绍烤烟的一幕,哪一部分最后成了现在的品牌。
那时候,他的眼里还有光……
周亦行团了心理咨询,乔徽一并回绝。
想带他到楼下散个步,他都不去。
这般油盐不进,周亦行无计可施,生无可恋。
他还要隔三岔五在群里跟乔芬和乔茜汇报情况。奈何他太忙了,多数沟通都是通过留言断断续续的。
乔徽什么都无所谓,就是不出门,周亦行实在没办法跟他沟通,自作主张联系了郑仕明小两口,把人约到家里,简单地吃了顿火锅。他这个时候还没意识到,在接下来的一年,这天乔徽说话最多的一天了。
在预感他们快到的时候,周亦行才通知了乔徽,给他时间收拾自己。
郑仕明和孔舒如今也攒下了些钱,工作稳定,他们的小日子越来越风生水起。
毕业之后,乔徽还保持联系的只有他俩。他们聊起班里或者文学社里很多同学的现状,很多都是读到硕士就参加工作了,散落各地。听着很像那种“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
乔徽这边,所知的同学动态基本都是从朋友圈看到的,他说起关悦学姐。从汉堡大学毕业后,她就留在了北欧。经常看到她分享生活和工作的日常。他也会去给学姐点赞,甚至还会评论,称羡慕她的生活。
郑仕明有些发蒙:“你从朋友圈看到关悦学姐留在欧洲了吗?”后半句,他没说,自己是不是被分到什么不可见的组了?
孔舒总能精准地get到他的内心世界,意味深长地看周亦行:“看来学长要时刻保持危机感啊。”
周亦行笑着点点头。
他们告辞的时候,周亦行临时接到路演任务,要准备资料,只送到玄关,让乔徽多送他们一程。
郑仕明问乔徽:“你咋回事?过去的两年,联系你都不咋回复。还真当自己去闭关了?”
乔徽没说话。
孔舒问:“那你跟学长,现在是复合了吗?”
“没有,其实,我觉得我快适应没有他的生活了。只是最近辞掉工作,无处可去,他去接我,就先过来了。未来不知道怎么办。”
郑仕明又不明白了:“没复合为什么还住在一起?如果你无处可去的话,可以先住在我们那边,我们现在不跟人合租了,比较自由,你要不嫌弃,就先在客厅住一段时间。”
乔徽摇摇头,说:“仕明,谢谢你愿意在我低谷时刻还不忘拉我一把。我有分寸,有自己的节奏,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