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静止锋》无尽坠落

36、自白（上） 不能宣之于

　　听乔芬冷静地叙说过往，乔徽只觉得自己这个哥哥做得太不合格，竟然让妹妹一夜独立。
　　他把新发的工资转给乔芬，说：“以后钱的问题就交给做舅舅的。你好好陪依依长大。”
　　乔徽在站上颇有山中不知岁月的意味。短短的一天多时间，变故接踵而至，先是洗澡遇见毒蛇，又发现奶奶摔伤。奶奶情况比预想的还严重，乔徽请假回家，重新经过车水马龙的城市，才发觉与世隔绝已经两年了。
　　往昔的种种不断翻涌。
　　他重新下载龙门客栈APP，在那已经写了结局的故事后面又更新了一段。
　　到了县城的医院，见到奶奶，她憔悴了很多。
　　医生说，股骨骨折，这个岁数，以后可能都无法下地活动了。
　　乔树海兄弟商量着给老人办理出院。
　　乔徽跟谁都没商量就提了离职，打算专心照顾奶奶。
　　爷爷突然离开的遗憾一直在，他想在奶奶这里补回来。
　　张咏薇第一时间打电话，问他为什么突然离职。
　　他把想法说了，张咏薇无奈，替他走后面的流程，都批完之后还需要他本人回去办一些手续。
　　奶奶回家之后，乔徽回去办离职，把行李都打包回家。
　　到家没多久，竹凤青和乔芬带着孩子也回家了。乔徽开乔征的车去车站接他们。
　　依依才六个月，跟视频里看完全是两种感觉，她身上真的有奶香味。乔徽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怀里软软小小的一团，就是跟他血缘最近的小小生命了。奈何小家伙跟他不熟，肉乎乎的小脚丫一直往外蹬……
　　乔徽无奈地放手。大家都上了车，乔徽正要开车，随即听见小家伙在嗯嗯地使劲。
　　竹凤青哈哈哈大笑，说是给舅舅的见面礼。
　　等她使完劲，竹凤青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隔离垫在车里铺上，把小家伙放上去，又拿出纸尿裤和湿巾给她换。
　　旧的纸尿裤撕开的瞬间，一个难以言说的臭味在车里弥漫开来。乔徽屏住呼吸，赶紧把所有车窗都打开，心说奶香倒是一点也不影响屎臭。
　　他看着竹凤青干脆利索的擦拭动作，做过母亲的人，大概在婴儿面前，永远都是散发光辉的。
　　小家伙拉完换完，浑身舒爽。咿咿呀呀地叫着。
　　竹凤青其实把孩子照顾得很好，不是吗？
　　奶奶见到依依也很高兴，在她的坚持下，乔芬母女就在奶奶家住下了。
　　这天，乔徽的姨妈来看孩子。上午，乔芬便抱着孩子回了自己家。大姨走的时候天都黑了。
　　竹凤青送走大姨，给乔徽和奶奶送饭过来。老姐妹见完面，竹凤青的情绪也高涨了很多，坐在那里跟奶奶聊上了。聊天的话题大部分还是依依。
　　乔徽吃了饭默默地走出来。
　　今晚的夜色很好，月牙只是浅浅的一弯，星星很多、很亮。
　　顺着往南走，再回头往北眺望，就能看见夜幕中儿时熟悉的勺子形状。他想，那个人一定穿着样式板板正正的职业装坐在灯火通明的顶级写字楼里加班吧。他那么忙，一定没有时间看星星吧。
　　还是说他的身边已经有了新人，换了新人以后，他就有时间陪着对方了？
　　他还是随时随地会想他。
　　走走走着，就到了自家门口。
　　不知道乔芬愿不愿意出来散步。依依已经允许他抱了，抱着孩子散步，应该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吧。
　　忽然，乔徽听见了尖叫声。

　　飞机上，周亦行设想着他们会在什么场景下重逢，乔徽又会是怎么样的反应。依然是看不出多少情绪的克制吗？
　　他这一路，情绪可谓一波三折，定位变成灰色的时候，联想到帖子里说的死神，简直吓坏了。苦于联系不上他，情急之下，打了他妹妹乔芬的微信电话。
　　谢天谢地，她还没有删除自己。
　　坏消息是，无人接听。
　　周亦行立刻留言：『乔芬你好，久未联系，有点唐突，听说乔徽十几天前遇到过危险，现在电话又关机，我很担心他。』
　　然后他就看见正在输入的对话框。他想，对方只是不方便接听吧。
　　盯了足足有一分钟，对方回复：『我哥没有人身安全问题，放心。』
　　三五秒钟的字，一分钟才打完。
　　可能还是许久不联系，略有尴尬吧。
　　他一心想着冲到乔徽身边挽回他，妹妹的生疏让他清醒了一点。他们好像分开很久了。
　　而且，妹妹的反应也经不起细想，什么叫“没有人身安全问题”？这句话需要打一分钟？没有人身安全问题，难道有别的问题？
　　算了，等到了奶奶家，总归能知晓答案。
　　为了缓和期待的情绪，他再一次打开那则帖子：

　　『被掰弯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无名侠客：
　　我是小镇作业本，他是江浙富二代。原本是平行世界的两个人，因为一场随性的旅行，在只有农用机车出现的田间小路上，违和地出现一辆造型炫酷的摩托车，于是杜卡迪“撞”上拖拉机，平行时空的两个人，被命运的齿轮咬合到一起。
　　我的经历应该是最切题的吧。
　　因为幼年的一段痛苦经历，我的灵魂早早背上性压抑的十字架。
　　所以，我的青春期，没有懵懂好奇，没有左手右手慢动作。
　　虽然那个时候，收情书对我而言并不陌生，不过我一个都不敢回应。
　　夏天是非常难熬的时光，女同学的身体被汗水塑造出形状的时候，我的自我厌弃也会达到顶峰。
　　因为童年那件事持续的影响，再加上一些别的原因，我被几个校霸欺辱，一度想要辍学。在姐姐对爸爸的游说和老师的帮助下，转了学。
　　第一次知道他就是在人生最灰暗的那段时期。老师在课间放了他创作的视频，我被他青春向上的创作鼓励到，想做跟他一样优秀的人。
　　那时候还没想过有一天会跟他有交集。
　　那是高考完的暑假。我照常去干农活，遇到一个高个子男士，很不酷地推着一辆很炫酷的摩托车向我求助。不但油量耗尽，手机也没电了。
　　我就答应带他到家里充电，又带着他去加油。他借此请我吃饭。
　　那时候他摘下墨镜，我依然没敢认他，因为我仍然不相信自己会跟他有交集。直到互通了姓名，才知道真的是他。
　　是那种榜样从天而降的感觉。好像我真的捕捉到了光。
　　他说我长得帅。从前，外貌的问题，对我而言是负担。最自我厌弃的时候，我曾经想在脸上划一刀的，从左眼角一直划到右嘴角。
　　他的夸赞却让我觉得庆幸，还好当初没有那么做。
　　我邀请他下次再到家里来玩，他也同意了。
　　然后做客变成了小住。好长一段时间，我都反应不过来，到底是一种怎样奇妙的缘分，才能让我在冥冥之中遇到他。
　　他还跟我一起下地，在地里又是无聊又是偷懒。我偷偷笑他，远在天边的人变得又鲜活又真实。
　　见我干活累，他还给我按摩。好像那是我记事起第一次跟人有那么久那么多的肢体接触。不得不说，他的技术非常好。揉完以后，身轻如燕。走起路来，随时都想飞。
　　因为我太想接近光了，心里便没有给未来留多少未知，那时候满脑子都是能跟他在一个学校就读的期待。所以服从调剂报了他就读的学校。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满脑子只有跟他再相遇的期待。一点也没想过，错过理想的专业，对以后会不会有影响。
　　到了大学，跟他有了更多接触，给我的感觉，他走到哪里都是人群中的焦点，像小太阳一样给身边的人能量。
　　迎新晚会上，他的表演无与伦比，像是为我织造了一场美妙的梦。
　　散场以后，他找到我，要我陪着他去吃饭。
　　他在舞台上光芒万丈，找到我时，我还沉浸在他用表演织就的如梦如幻的世界中。
　　他那么多朋友，只找了我一个人。是那种偶像再次降临到我身边的感觉。
　　尤其是，他的表演里有类似“我想要的，只是吻到我爱的人”这样的话。
　　从那时起，这个如置身云端的轻盈的、踩不到实地的梦，我好像醒不了了。
　　他带我坐上他的车。他能在寸土寸金的学校搞到停车证，我也觉得这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他的车也是我一辈子都买不起的车。
　　那天他的车里放的音乐是轻音乐，《To Vals Tou Gamou》《斑鸠~気高き鸟~》《我们到了》……可能这个时候我已经给他叠了无数滤镜了吧，竟然连这种细节都记得。
　　点菜的时候，他挨着我，我不敢跟他对视，只敢看他的衣服，衣服的布料纹理看得一清二楚。我很喜欢看他衣服的纹理，这表示他跟我靠得足够近。初见是高密度的尼龙，日常是柔软的纯棉，那天是细密的牛仔。
　　那天回去，我失眠了。我觉得自己完全陷落到一个以他名字命名的温柔的世界里，往哪个方向飞都触不到尽头。
　　我们成了饭搭子。这也是我曾经不敢想的事。
　　一起吃饭时，他总是似有似无地跟我有肢体接触，而我对他的触碰变得非常敏感，有些躁动，又有些期待。
　　他很忙，喜欢在篮球场挥汗如雨，也会抽时间陪着我一起参加我的社团活动。
　　我在无边的虚幻中越来越沉溺，可他又突然把我拉回现实。
　　社团里女生们嗑我们的cp，他却明确表示只是普通朋友。
　　态度坚决，界限分明。
　　之前只是偷懒享受他的照顾和接近，从来没想过他的取向问题，突然见他表态，心好像被巨石砸中。
　　缓过来之后，莫名的自尊心要求我也做点什么。
　　行吧，表态嘛，他只是卡了一下性别，我直接卡掉恋爱的选项，我说我从来没想过进入一段感情。很明显，有赌气的成分。他大概也看出来了，社团散场后，他又跟我说，不希望我被渣。
　　对于他的态度，我完全混乱了。
　　对了，那天其实还有一点收获，我意外收获了小迷弟一枚（我室友和我报了一样的社团，从那天起我们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