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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救命之恩 妘初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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妘初被萧垠盯着,盯得人心里发毛,她回瞪一眼,本想让他消停住口,但视线扫到男子额间黄豆大小的汗珠,汗珠打湿额角碎发,整个人像从水中打捞上来的。
她当即什么话也说不出口,最后只干巴巴一句:“再废话我就拿针线缝上你的嘴!”
生死关头,也不该主动放弃性命。
萧垠左手的匕首还未收回去,正如匕首的主人一样都反应慢了半拍,右臂被人牢牢攥住,直接架上女子瘦弱的肩膀。
他忽的想起自己在松县时,一次下农田十分不巧碰上夏日骤雨,一行人被困在树下。
那颗百年槐树长得肥沃,便是树根处的一窝蚂蚁也格外繁盛。
突遭暴雨,一只蚂蚁扛着比它大两三倍的黄蜂慌慌张张回窝。
当初匆匆一眼,萧垠只觉得有趣便记了那么多年,多年后倒平白品出几缕滋味。
林间草木初生,不算茂密,但仍掩盖了下方土地的沟壑。
妘初本是用两只手抓着萧垠的胳膊,无奈脚下坎坷,三步一坎。若非有萧垠稳住,她早就将人摔进沟里了。
疾步百米后,妘初骤然停下。
萧垠心中冷哼一声,匕首已然在手心转了三圈。
恩爱夫妻亦会于灾祸面前各自筹算,老实忠仆亦可背主忘恩,生死关头,他从不信有人会为了他人性命而不顾己身。
“得罪了!”
萧垠听得身旁女子忽淡淡道一声“得罪了”,他虽面色不改,心下却已了然。
谁料下一刻,他腰间横出一手臂。
萧垠低头,只见一只素净的手从他腰后钻出,指尖紧紧抓着外袍。
妘初手上微微用力,两人便靠得极近,呼吸没什么缝隙地交融在一起,好比雨滴砸进江面般融洽。
萧垠几乎是被带着跑的,头一次被人揽着腰,被一个只短短见了三天且不知底细的女子揽着腰奔疾在梢梢密林。
他垂眸,余光只见得女子紧绷的侧脸,乱风吹过,鼻尖却充盈着一股草木清香。
这香气他嗅过。
近日以来,更是朝夕相处。
初闻虽似草木香,细细品来却带着娇花细蕊处的芬芳,又不像兰麝丹桂之类般寻常俗物。
香随主人,清雅却幽深,难得一见却宛若天生。
那日在巫族,萧垠便是凭着这缕独特香气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妘初听着身后渐紧的脚步声,腾出右手打开腰间的小木罐,一只雪白蝴蝶从中飞出。
白蝶如有意识般扑闪着翅膀飞向左前方。
萧垠目送蝴蝶飞远,耳朵微动,脸色便已凝滞,霎时身后传来一道破风声,他当即推开身旁之人。
妘初站稳回头,就见一蒙面黑衣男子举着三尺寒刀,面容狠辣地朝萧垠劈去。
“小心!”妘初大喊一声,抓起脚下的杂草,连根带土地朝黑衣男子砸去。
她并不清楚萧垠是否会武,不过看刺客一围上马车,他便拉着自己跑开的架势,多半也是姜枝阿姊口中那些不通刀剑的文弱书生。
黑衣男子以为砸来的是暗器,侧身抬臂以作遮挡。
萧垠觑刺客不防,复又推了妘初一把,虽无法言明,但妘初知他此举是让自己弃他跑走。
妘初并未听从,而是回头看了一眼。
那刺客已反应过来,察觉自己被人戏耍,挥刀砍人的动作虎虎生风,刀刃直冲冲砍向萧垠。
然萧垠腿上伤势未愈,一时躲闪不及,鸦青锦袍从肩头被划破,鲜血如注般顺着指缝滴下,浇到草叶上化作了甘露。
妘初脸上浮现一抹挣扎之色,忽见那刺客横起刀刃,直直朝着萧垠的脖子砍去,她耳边的风声止住,只余眼前一抹殷红。
巫不可见死不救。
妘初终是抬起了手。
萧垠提防刺客攻击的同时,还不忘分出一缕心神关注着身前女子的一举一动。
这巫女果真有几分真本领。
只见她双手结印后指向刺客后心,嘴中吟唱着萧垠无法辨认的咒语——他猜测应是她们巫族的一种密语。
接下来的一幕令萧垠一生都难以忘却。
黑衣刺客扭转手腕,那对准萧垠的尖刃猝然转换方向,对准自己的心口,挺刀刺将进去,刺客登时一命呜呼。
萧垠瞳孔一缩,余光隐晦瞥向妘初,而后者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他离刺客最近,自然知道刺客捅向自己时脸色毫无痛楚之色。
人避害畏疼乃是本性。
能驱使他人违背本性,控制他人身体亦或是言语,或许巫族真有长生之术。
妘初错过身去,她不敢看倒地之人,只朝萧垠伸出手,轻声道:“抓紧我。”
蝴蝶不知何时飞回了妘初肩头,萧垠跟着妘初,妘初跟着蝴蝶,两人一语不发,但脚步未停。
白蝶停在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妘初转头看向萧垠,视线下移,他整个右手快要被血迹染红了。
躲起来不算明智,若是被找到,便是一窝端;但萧垠的情况更不乐观,嘴唇苍白得仿佛快要死了一样。
山洞内部看不出人为踏足的痕迹,妘初轻轻呼出一口气,稍稍放下心来,此地远离人烟,说不定那群刺客没人能发现这个山洞。
她找来两块还算平坦的石头,扶着萧垠坐下,自己也坐在他身旁。
“你的伤口需要尽快止血。”妘初身上没带药,她会看病,但不会治病。
不然现在给他跳支禹步祈福?
妘初见萧垠只淡淡扫了眼胳膊,轻“嗯”声后一语不发,她张了张嘴,最后也只得默然。
半晌,萧垠突兀来了句,“那些刺客,他们能解决。”他们指的是竹风和石雨。
这句话算是在让妘初安心,但她此刻心里乱极了。
一安静,耳边便会响起那道利刃刺破胸膛的嗤嗤声音,循环不休。
妘初胡乱开口,实则压根不知自己在说什么,“你当初为何一口认定我是巫族?”
“大晟子民不打耳洞,不戴耳饰。圣人有训。皆认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唯有异族多有佩戴耳饰的习惯。”
萧垠说到这里顿了顿,侧头去瞧妘初,见她指尖无意识地颤抖,他眼底突然涌出一抹古怪,道:“当日你腕间所戴,乃是产自南海的珍珠,这非寻常农家可得。”
妘初没想到是两处缺漏,被人认出了身份。
听完萧垠的解释,心底暗自咂舌,此人观察之细微让她佩服,竟是短暂忘了林中发生之事。
萧垠似是说了什么,妘初见他薄唇轻启,细听却如万蜂作响,嘈杂难辨。
妘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摸上自己耳朵,指尖沾上一抹粘稠,又见萧垠一脸诧异,她反倒平静地回了句:“没事。”
萧垠忆起树林那幕,试探问道:“是杀了那刺客的缘故?”
妘初未回答,眼底却不自觉流露出一抹怅然之色,又怕身旁之人发现端倪,赶紧低下头。
从十四岁开始修习巫术起,她便被大祭司教导不可用其伤人。
妘初盯着指尖,不知是视线在模糊,还是手腕在抖,她总感觉这地面在晃动。
不论因由,自己仍是破了戒,还害了他人性命。
这点惩罚,妘初心甘情愿。
萧垠见身侧女子低头不语,而她耳间仍鲜血淋漓,只看着便觉可怖。
明明面容上也是一个娇弱少女,偏偏有时行事作风比那生于边境处的男子还要不拘小节。
巫族好似尚白,那日入寨中行走,也多白裙,洁如雪练,最是素净。
没什么不好,只是遇上流血受伤,比如此时此刻,女子从肩侧到裙边都是大小不一的血色圆点。
萧垠思绪翻飞,指腹却悄然摸上了散落到他脚边的女子裙角,轻轻一抿,血色便浅了三分。
他问:“害怕吗?”
妘初:“我若说害怕,你便能阻止这些刺客刺杀你我吗?”
“错了”,萧垠摇摇头,指着她手背处的血污,慢悠悠道:“此事根源在你,并不在我。”
巫术神秘高深,若想不被刺客追杀,怕是有千百种方法保全自己,只是这代价未免有些大了。
见女子并未听出自己的言下之意,萧垠不作纠缠,而是换了个通俗易懂的说法,“你若害怕,出了山洞便可打道回府,此后这些刺杀皆烦扰不了姑娘半分心神。”
妘初似是有些心动,“那道密旨呢?你会作何打算?”
萧垠说得直白,“女巫害怕,就换个不怕的男巫。”
妘初忽的笑起来,笑得灿烂,像是阴雨半月后突从乌云中挣脱出来的骄阳,声音也染上几分轻快,“没有男巫,巫本就是女子。”
只有女巫。
你只能选择我。
萧垠正欲追问,却见那只引他们来此山洞的白蝶快速扇动翅膀绕着妘初转圈,而后者脸色大变,问道:“你的侍卫还有多久能找到这里?”
“快了。”
“好。”
两人藏身于一块大石后方,妘初弯腰附在萧垠耳边,萧垠微微侧身,目光正好瞧到女子脸上严肃且认真的神色。
她交代道:“洞口有两名刺客,我会引他们往西跑,你小心待这儿,切勿出声!”
“且等一下!”萧垠拉住正欲起身往外冲的妘初,从袖口掏出匕首,不假思索地摁在她手心,郑重道:“拿好防身。”
妘初握紧匕首,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山洞。
那两名刺客正在洞口徘徊,忽见洞内匆匆跑出一白衣染血的女子,两人对视一眼,速速跟了上去。
追到半途,刺客蓦地大叫一声,“这是什么东西!”
妘初趁机快跑,回头见这两名刺客正被虫蛇缠得紧,提着的心微微放下,但仍不敢松懈。
还未跑开两步,刺客便追了上来,手中的刀尖似要戳上妘初的后心窝。
眼看人要跑走,那刺客一时心急扔出一个脱手镖,命中女子的小腿。
妘初扑倒在地,挣扎了下无法起身,眼见这刺客提起刀便朝自己命门而去。
狰狞的面容炸开在她眼前,只见两名刺客嘴中念念有词,她耳中的寂静跟极速的心跳形成鲜明对比。
妘初闭上眼,此刻心里却念着萧垠,希望他可以看在自己因他而死的份上放过巫族。
巨大的冲击力袭来,她本做好了命丧当场的准备,谁知一睁眼,却撞见了一个腹部染血的血人,以泰山之势稳稳挡在自己身前。
“萧垠!”妘初不自觉喊出声,萧垠寻声回眸,嘴角勉强挤出一抹笑意,下一刻,整个身躯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