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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風雨欲來   《暮色 ...

  •   《暮色將至》

      第二章:風雨欲來

      一

      週五晚上,卓立約了一群朋友聚餐。

      地點選在一間高級精緻的義大利餐廳,長桌圍坐七個人:甯遙、兩位同班同學、卓立、陸岑,還有另外兩位熟絡好友。餐廳燈光昏黃溫暖,牆上掛著幾幅油畫,小提琴手在角落緩緩拉著曲子,氣氛慵懶而愜意。卓立特意挑了這間餐廳,因為它距離朝暮打工的咖啡廳只有五分鐘路程,這個小心思他誰也沒說,只在點餐時不經意地看了一眼手錶,計算著時間。

      幾天前,卓立就故意在陸岑面前提了一嘴:「轉角那間咖啡廳環境不錯,觀光系的朝暮,平常就在那裡打工。」

      當時陸岑正低頭看手機,既沒抬頭,也沒回話。但卓立看得很清楚,他滑動手機的指尖,頓了不到半秒——這個細節,已經說明了一切。卓立心裡有數,卻也不急著點破。他太了解陸岑,越是追問,那扇門關得越快;不如慢慢引導,讓事情自然而然地發生。

      晚餐快要結束,卓立擦了擦嘴,隨口提議:「轉角咖啡廳新出的提拉米蘇評價很好,要不要過去坐坐?」

      所有人都沒有反對。甯遙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沒說話,卻也沒有拒絕。她今天穿了一件裸粉色的針織衫,長捲髮披散在肩頭,妝容精緻得體,從頭到尾話不多,目光卻總是不自覺地飄向陸岑。她以為自己藏得很好,但在場所有人都看得分明——除了陸岑本人。

      卓立早就打探好了一切。上週他一個人去過那間咖啡廳幾次,確認今天是朝暮值班,也嘗過店裡的甜點。他坐在角落觀察了很久,看著那個紮高馬尾、穿乾淨圍裙的女孩,溫柔接待每一位客人,之後才悄悄離開。

      今晚,他只要順其自然,把大家都帶過去就好。

      至於甯遙,他當然要一起邀。兩人從小在同一個圈子長大,卓立比誰都清楚,甯遙喜歡陸岑很多年了。把她和朝暮放在同一個空間,會鬧出什麼狀況,他心裡早已懷著看好戲的玩味,樂得靜觀其變。

      陸岑一向不喜歡臨時改行程,不會主動答應,但也從不直白拒絕。他沉默地疊好餐巾,等同於默認。

      卓立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淺笑。

      他確信陸岑會去,絕不是因為提拉米蘇。這幾天每次開車經過那間咖啡廳,陸岑都會不自覺放慢車速。卓立坐在副駕,看著車速從五十降到三十,再降到二十,直到後面車輛不耐煩地按喇叭,陸岑才若無其事地加速離開。他什麼都沒說,但卓立什麼都看在眼裡。

      這是陸岑第一次走進這間小店。

      晚上七點半,門口風鈴輕輕響起。朝暮正擦著桌子,抬頭就看見一行人走進來。她穿著整潔的店服,長髮紮成利落的高馬尾,安靜又清爽。

      她認得那個總愛笑的男生,曾來店裡光顧過幾次;旁邊身形高挑、氣色冷淡的男生雖從未來過,長相卻格外惹眼,讓人過目難忘;還有一位長捲髮的女生,上週獨自坐在二樓靠窗。至於同行其他人,都是陌生面孔,她從沒見過。

      關於那堂選修課,朝暮只隱約記得最後一排坐著兩個男生,卻從未回頭看清過長相,因此沒把「課堂同學」和「咖啡廳客人」聯想在一起。

      這群人不論穿著、談吐,都帶著優渥的氣質,一眼就能看出家境不凡。

      朝暮拿著菜單走上前:「歡迎光臨,七位嗎?」

      「對。」卓立笑著回應,「二樓還有位置嗎?」

      「有的,請上樓。」

      她帶著眾人上樓,擺好菜單後輕輕下樓。

      陸岑一路上樓,目光一直跟著她的背影,看著那束馬尾隨著腳步輕輕晃動。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就是移不開視線。

      甯遙走在陸岑身邊,目光一直黏在他側臉,很快察覺:他根本沒看路,心思早就飄走了。

      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只剩一道馬尾消失在樓梯口。

      甯遙的手指在口袋裡悄悄攥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她認識陸岑七年,從未見過他用那種眼神看任何人。那種專注,連她精心打扮後站在他面前時都未曾得到過。而現在,一個樸素、紮馬尾、穿著廉價制服的打工女學生,卻輕易奪走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卓立走在最後,把一切都看在眼裡:陸岑關注朝暮,甯遙關注陸岑。他在心裡嘆了一口氣,這趟行程,果然沒白來。心裡默默盤算著下一步該怎麼推——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要讓陸岑自己走過去,而不是被推過去。

      二

      餐點陸續送上來,朝暮來回跑著送餐。最後一次端盤上樓時,圍裙邊緣無意間蹭到了陸岑的手臂。

      她完全沒在意,他卻記得清清楚楚。那一瞬間皮膚上短暫的觸感,像一片羽毛輕輕掠過,陸岑端咖啡的手幾不可見地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收回。他垂下眼簾,長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波動。

      甯遙坐在斜對面,把這一幕看得明明白白。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依舊沉默。

      這是她第一次認真打量朝暮。她很好奇,到底是什麼樣的女生,能牽動陸岑的注意力。

      簡單的制服、素顏、乾淨的馬尾,沒有任何裝飾,卻長得清麗動人。不是靠打扮撐起來的好看,是天然、乾淨的氣質。那張臉不是一眼驚豔的類型,卻越看越讓人移不開視線——眉眼溫柔得像秋水,鼻樑秀挺,唇色天生淺粉,肌膚白到幾乎透明。最動人的是那份從容,不施粉黛卻敢直面所有人,彷彿自知美麗卻從不在意。

      更讓她心裡不舒服的是:明明需要打工賺錢,朝暮待人卻沒有一點卑微,從容又大方,這份從容,刺痛了她的驕傲。

      甯遙從心底討厭這種笑容。她討厭那種不需要任何華服與妝容、就能讓人移不開眼的氣質,更討厭自己明明擁有一切,卻在這一刻顯得黯淡無光。

      「謝謝。」朝暮擺好餐點,轉身下樓。

      甯遙低下頭,用叉子無意戳著盤子裡的甜點。提拉米蘇在她叉下變得面目全非,可可粉散落在白色盤面上,像一小片狼藉的雪地。

      卓立坐在一旁,默默觀察三人,手機備忘錄裡寫下兩個字:觀察。

      三

      快十點時,這群人結帳離開。

      朝暮上樓收拾桌子,卓立正穿外套,笑著說:「謝謝啦,東西很好吃。」

      朝暮淺笑回應:「不客氣,歡迎下次再來。」

      甯遙全程沒說一句話,連看都沒看她,直接下樓。她經過朝暮身邊時,刻意偏過頭,彷彿連空氣中都帶著令她不適的氣息。

      一行人陸續走下樓,陸岑走在最後。他特意在樓梯口停了一下,等朝暮端著托盤走近,才慢慢下樓。

      走到門口,他忽然轉頭看向她:「晚安。」

      朝暮愣了一下,輕輕回應:「晚安。」

      沒有多餘的話,他轉身走向停在路邊的車。十月的夜風吹起他的外套衣角,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柏油路面上緩緩移動。甯遙坐在自己的車內,透過車窗看見他回頭望向咖啡廳門口的方向——那道目光裡有她從未見過的溫柔,不是客套,不是敷衍,而是帶著某種小心翼翼的認真,好像那兩個字很重,重到需要他特意停下來才能說出口。她攥緊了方向盤,皮革在她掌心發出細微的聲響。

      卓立靠在自己的車邊等他,笑著打趣:「剛才,你盯了她至少三秒。」

      陸岑沒回話,拉開車門,卻沒有立刻坐進去。

      卓立站在車門旁,隔著不遠的距離繼續問:「她這週四有上班嗎?」

      陸岑依舊沉默。

      「你肯定知道。」卓立看得透透的,「你故意走在最後,等她經過才下樓,根本不是巧合。」

      「閉嘴。」

      卓立低聲笑了,不再多說。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陸岑也上了車。兩輛車先後駛離路邊,融入夜色之中。有些心思,不用說破,時間會慢慢推動。

      四

      隔週週五中午,卓立又約了同一幫人來咖啡廳。

      朝暮原本中午休息,店長臨時打來,說客人很多,問她能不能來幫忙,她一口答應。

      等她換好工服到店,那群人早就坐好了。

      甯遙心裡滿是排斥,卻不想被人看出自己在躲避朝暮,只能跟著來。她換了一身更講究的裝扮——香奈兒當季新款套裝,剪裁精緻,線條俐落,耳垂上綴著一對小巧的鑽石耳釘。她下意識地想用這些外在的東西,壓過朝暮那張不用化妝都出眾的臉。

      朝暮端著盤子經過桌前,幾個男生的目光都追了過去。唯有陸岑沒有抬頭——不是沒看見,而是從朝暮踏上樓梯的那一刻,他的視線就鎖死了樓梯口。他低著頭,手指在手機螢幕上滑動,頁面卻始終停留在同一個位置,從未翻動。他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精準捕捉到那道輕盈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再由近及遠。

      朝暮放好餐點就離開了。

      甯遙放下咖啡杯,心裡已經決定:再也不來這裡。

      「我去下洗手間。」

      她經過正在忙碌的朝暮,對方完全沒察覺。甯遙走進洗手間,對著鏡子站了很久。

      鏡中的自己精心打扮、妝容完美;而朝暮素顏簡樸,卻更讓人舒服。她伸手撫過自己的臉頰,指腹觸到細緻的粉底,忽然覺得這層妝容像一層面具,厚重而虛假。她用力咬住下唇,將那股莫名湧上的酸澀壓了回去。

      她洗了手,調整好情緒,恢復成平常那副冷淡高傲的模樣。推開洗手間的門前,她特意對著鏡子笑了一下——那笑容弧度完美,卻沒有抵達眼底。這才是她應該有的樣子,驕傲、從容、無懈可擊。

      五

      幾天後,朝暮下班準備離開,店長叫住了她。

      「朝暮,過來一下。」

      她走進辦公室,看店長臉色很沉重。

      「有人投訴你,說你態度很差,故意潑水濺到客人,還不肯道歉。」

      朝暮頓時愣住。她性格溫和,從來不會跟人爭執,更不可能潑水。

      「我沒有做過。」

      店長看著她,沉默了一會:「我知道你不是這種人。但對方態度很強硬,說不開除你,就向平台投訴、發網上差評毀店名聲。老闆迫於無奈,只能讓你暫時離職。」

      朝暮點點頭,沒有爭辯,也沒有抱怨。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店長都有些心疼。明明是莫須有的罪名,她卻連一句多餘的解釋都沒有,只是安靜地接受了這一切。

      「我幫你寫一封推薦信,日後找工作也能用上。」

      「謝謝店長。」

      她疊好圍裙,走出店門。十月的夜風微涼,她拉緊外套。咖啡廳這份穩定的工作,就這樣沒了。

      走在路燈下,她默默算著生活開銷:房租、外婆的藥費、日常花銷。少了咖啡廳的薪水,只剩便利商店和家教,根本不夠。她在手機計算機上按了許久,數字來回跳動,無論怎麼調整,每個月都還差三千多塊。她盯著那個刺眼的赤字,輕輕呼出一口氣,在路燈下化作淡淡的白霧,很快消散在夜色裡。

      她想不通,自己一向低調安分,從不惹事,為什麼會被人這樣無端針對。

      回到租住的小套房,她翻出那本隨身帶著的日記本,安靜坐下執筆,把這份莫名的委屈與茫然,輕輕記在紙頁間。她寫得很慢,字跡依舊工整娟秀:「今天被投訴離職,不知道是誰,也不知道為什麼。寫到這裡,筆尖停了一下。其實有點難過,但媽媽說笑一笑就會好起來的。所以沒關係,再找就好。」寫完這行字,她沒有立刻闔上本子。筆尖懸在紙面上空,停了好一會兒。

      窗外有摩托車呼嘯而過,樓上傳來電視機的聲音,樓下有人在吵架。這棟老舊公寓隔音很差,她住了兩年,早就習慣了這些噪音。此刻聽著,反而覺得安心——至少這個世界還在正常運轉,沒有因為她被冤枉就停下來。

      她又拿起筆,在日記本空白處畫了一顆小星星,旁邊寫著:「明天去買條吐司,便宜又吃得飽。」

      然後才闔上本子,關燈,閉上眼睛。

      六

      卓立很快聽說,朝暮因為被客人投訴,從咖啡廳離職了。

      他先私下打聽:客人指控她故意潑水。但當天他明明就在場,親眼見朝暮只是專心送餐,根本沒碰過任何人的杯子。他甚至還記得那天朝暮端盤子時的動作——雙手穩穩托著托盤,每一步都走得謹慎,生怕飲品晃動。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故意潑水?

      很快,他查到投訴的人——甯遙。

      他立刻打給陸岑,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

      「你知道嗎,朝暮被咖啡廳開除了,是甯遙故意投訴她潑水。」

      電話那頭沉默三秒。

      「她沒有潑水。」陸岑的聲音很低、很冷。

      卓立頓了頓:「看來你當時也看得很清楚。」

      「嗯。」

      就這一個字,藏著滿滿壓抑的怒意。卓立從沒聽過陸岑用這種冰冷又帶著戾氣的語氣說話。那種冷不是冬天風吹在臉上的冷,而是像深淵底下不見陽光的寒潭,沉甸甸地壓在人的胸口。

      「你打算怎麼辦?」

      「我處理。」

      電話直接掛斷。

      卓立嘆了一口氣,在備忘錄寫下:風起。甯遙這次,真的惹錯人了。

      七

      甯遙在家翻著雜誌,手機忽然響起,來電顯示是陸岑。

      這是陸岑第一次主動給她打電話,她連平日慣有的銳利高傲都瞬間斂起,心頭微悸,接起電話時,語氣不自覺放得溫柔軟和:「喂?」

      她甚至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用空著的那隻手攏了攏頭髮,彷彿陸岑能透過電話看見她似的。

      「甯遙。」陸岑沒有任何多餘寒暄,語氣冰冷,「咖啡廳的投訴,是你做的。」

      不是詢問,是肯定。

      甯遙的心猛地一沉,手指攥緊了手機邊緣。她想否認,可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因為陸岑的語氣裡沒有半分猶疑,他已經確定了。

      「你打來,就為了一個打工的女生?」

      「妳誣陷她。」陸岑聲音很淡,卻冷得徹底,「當時我在場,她連杯子都沒碰妳。」

      「或許我記錯了。」

      「你沒有。」陸岑直接戳穿,「你是故意的。」

      空氣瞬間變得冰冷。

      甯遙攥緊手機,指尖發白。這麼多年,陸岑從來沒這樣對她說話。那些年她小心翼翼的靠近、精心安排的偶遇、話語間隱晦的試探,他全都視而不見。而現在,他為了那個打工的女生,第一次主動打電話來,第一次用這麼嚴厲的語氣,第一次——如此鮮明地將她推開。

      「聯繫咖啡廳,撤掉投訴。」陸岑下了命令,「處理乾淨,別讓她知道。」

      「讓她知道又怎樣?」

      「你可以試試。」

      這句話冰冷淺淡,卻滿是警告,疏遠得可怕。兩人向來只靠家世往來,所謂青梅情分本就淡薄,此刻更是徹底劃清界線。

      「撤掉投訴。」他又說了一遍,直接掛斷。

      通話結束的提示音響起時,甯遙還維持著接聽的姿勢,手機貼在耳邊,整個人像被定格了一樣。客廳裡的時鐘滴滴答答走著,每一聲都像在嘲笑她。

      甯遙坐在沙發上,直到窗外天色徹底暗下,始終一動不動。

      她沒有照陸岑的話打電話解釋,而是壓下滿腔屈辱,勉強匿名發了一封澄清郵件:之前的投訴有誤,該員工沒有任何問題。她一個字一個字地敲下那封郵件,每一個按鍵都像在踐踏自己的驕傲。發送鍵按下去的瞬間,她閉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顫抖。

      做完這一切,她關掉電腦,任由自己沉溺在滿室黑暗裡。

      心頭翻湧著屈辱、不甘與惱怒,往日維持的體面與高傲,在這一刻徹底崩裂。陸岑從未這樣對她疾言厲色,更從未為了一個外人,用帶著警告的口吻逼迫自己退讓。

      她想起多年前的宴會,自己穿著心愛的白裙子,滿心怯意想主動搭話,陸岑卻自始至終視而不見。那年她十二歲,穿著母親為她訂製的白紗裙,站在宴會廳的水晶燈下,所有大人都在誇她像個小公主。只有陸岑從她身邊走過,目光越過她的肩頭,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裡。她鼓起勇氣喊了一聲「陸岑哥哥」,他微微點頭,腳步卻沒有停下。

      七年時光過去,他從不曾主動關心她半分,如今第一次破例聯繫,竟然只為了維護一個毫無背景的打工女生。

      妒意與怨氣在心底瘋生長,陰霾籠罩心頭。她壓下眼底翻滾的陰鬱,暗自咬緊牙關,不肯就此認輸。她告訴自己,不過是一個打工的女生罷了,陸岑只是一時新鮮,等他看膩了那張素淨的臉,自然會回到原本的世界。她有的是時間,有的是耐心。

      那一夜她失眠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海裡反覆浮現朝暮那張臉——不是因為多美,而是因為陸岑看她的眼神。那種專注,那種不自覺的追隨,是她等了七年都沒等到的東西。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她睜大的眼睛裡,她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個笑話。

      八

      「朝暮,之前的投訴是對方弄錯了,你隨時可以回來上班。」

      當時朝暮正在便利商店值班,聽到消息滿心訝異,連連道謝。

      店長在接到那封匿名澄清郵件後,又等了兩天,確認沒有後續投訴,還特意按投訴人留下的聯絡方式去電核實,對方含糊地說「搞錯了」,這才放心通知朝暮回來上班。

      掛掉電話,室內燈光溫和靜好,一場無端誤會就這樣平息,讓她心頭鬆了一口氣。生活收入也能重回平穩。她站在收銀檯後方,看著陽光落在玻璃自動門上,映出一道淺淺的光影,忽然覺得今天的天氣格外好,連空氣中都帶著一絲甜意。

      這件舒心小事,她打算晚上打電話告訴外婆,也打算回到租住小屋後,安靜寫進日記裡,記下這場誤會落幕的平靜。

      她單純以為只是一場誤會圓滿化解,從來不知道,這一切轉機,都來自那個沉默寡言的少年。

      便利商店的陳店長見她心情不錯,趁著沒有客人的空檔,多問了一句:「咖啡廳那邊沒事了?」朝暮點頭,眉眼彎彎地笑著:「嗯,說是投訴弄錯了。」陳店長「喔」了一聲,沒有多問,只是在她下班時默默往她袋子裡多塞了一瓶牛奶。「年輕人要多吃點,」他說,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朝暮道了謝,背起書包走進夕陽裡。

      九

      朝暮重新回到原本的生活節奏,咖啡廳、便利商店、家教,依舊忙碌。便利商店下班後,她總會繞去巷口,那隻老狗照舊蜷在牆角,遠遠看見她便緩緩站起身,尾巴輕輕搖了兩下。她蹲下來打開罐頭,安安靜靜陪著牠吃完,才站起身拍拍褲腿,準備回學校。

      這條巷子平時沒什麼車經過,安靜得很。可最近幾次,她注意到不遠處總是停著同一輛深色轎車,車窗緊閉,看不出有沒有人。她沒多想,大概只是附近住戶的車。

      她沒有追問投訴事件的來龍去脈,也沒有時間在意這些。

      只是漸漸地,她發現那個高冷的男生,出現在自己身邊的次數越來越多:在校園的林蔭道上、在圖書館的自習區,甚至有時她從教學樓走廊轉角走出來,就恰好與他擦肩而過——每一次她抬頭,總能看見那道修長的身影恰好「經過」。她從未多想,只覺得這所學校真小,走到哪裡都能遇到同樣的人。

      有時是在圖書館查資料時,他剛好坐在她對面幾排的位子,低頭看書,從不抬頭;有時是在下課後的走廊上,她抱著書往樓下走,他就從對面走來,兩人擦肩而過時她聞到一股淡淡的冷杉香。她沒看他,所以沒發現他的目光總是不自覺追著她的側臉。

      她認得他,是那天和一群人來咖啡廳的客人,也記得他離開時說的那句晚安。但她依然沒把這個人和選修課最後一排的男生聯想在一起。

      客觀來說,他長得很好看,但朝暮從沒放在心上,只當成普通的偶遇。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關心,只覺得一切都是剛好。

      卓立卻看得很明白,這根本不是巧合。

      商學院和觀光系隔得很遠,陸岑卻總是「剛好」出現在觀光系學生常去的地方——圖書館三樓、校園主幹道、通往觀光系教學樓的必經林蔭道。次數多到根本說不過去。至於那條便利商店附近的巷子,本是陸岑開車往返學校的必經之路,他經過時總會刻意放慢車速,卓立心知肚明,卻沒拆穿。

      有一次卓立故意問他:「你最近是不是常往東區跑?」陸岑連眼皮都沒抬,淡淡回了兩個字:「空氣好。」卓立差點笑出聲——昀華大學的空氣到處都一樣。但他識趣地沒再追問,只是在心裡默默記下:冰山已經開始融化了。

      沒過多久,校內開始隱約傳出一些風聲。有人說商學院的陸岑最近老往觀光系那帶走,還有人撞見他在圖書館三樓同一區待了好幾個下午。傳言飄到卓立耳裡,他只是一笑,什麼也沒說。

      十

      某個週三早上,朝暮走進選修課教室。她依舊坐在倒數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

      抬頭的瞬間,她看見最後一排靠窗,坐著卓立和陸岑。

      卓立看見她,立刻揮手打招呼。

      朝暮微微一笑,禮貌地點頭回應,眉眼彎彎的,像平常一樣溫和自然。她是個愛笑的女孩,即便對陌生同學也是這樣。

      這一刻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原來他們一直是同一堂課的同學,只是自己從未回頭看過。

      她低頭翻開筆記本,很快就把這件事擱到了一邊。不是刻意忘記,也不是故意不理會——她只是自然而然地,把注意力放回了更迫切的事情上:教授的板書、接下來的課程進度、打工的班表調整。

      那些人和事,就像窗外的風,吹過也就過了。她沒有刻意去記,自然也就沒放在心上。

      教授開始講課,朝暮立刻低頭記筆記。

      她的日子就是這樣,被課業和打工填得滿滿的。不是刻意忽略誰,只是生活從來沒有留給她多餘的心思,去想那些課程與班表之外的事。

      窗外梧桐葉隨風搖曳,光影在課桌上緩慢移動。朝暮的筆尖在紙面上飛快游走,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後兩排的距離,有一道視線從頭到尾都沒有離開過她的背影。那視線克制而沉默,像十月的風,輕輕掠過,卻不驚動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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