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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暮風初遇 《暮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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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將至》
第一章:暮風初遇
一
九月的昀華大學,梧桐葉層層疊疊,染滿深淺綠意,風一吹,碎影滿地搖曳。
這裡是國內頂尖的私立學府,坐落在東城近郊,佔地遼闊,是無數學子遙不可及的象牙塔。能踏進這裡的人,多半家境優渥,每年高昂的學費,便足以擋住絕大多數普通家庭。高昂學費之外,校內日常開銷同樣不菲,也讓這裡處處可見階層的落差。
朝暮高中成績常年蟬聯年級榜首,校內各類獎學金從未間斷,更數次斬獲市級一等獎學金,早早靠自身努力攢下積蓄。當初她執意報考昀華,除了看重這裡學術頂尖、資源優渥,也是特意看好校方設立的精英特等獎學金制度——只憑學業實力評選,不看出身家世,有成績便能豁免後續學費,是平凡出身學子難得的機遇。
她以高中累積的獎學金積蓄,加上父母留下的微薄遺產,湊足了昀華第一年昂貴學費;入學後依舊刻苦自持,始終維持接近滿積點的拔尖成績,順利拿下精英特等獎學金,從大二起豁免往後三年全額學費。
校園停車場裡,進口名車隨處可見,對這裡的學生而言,開什麼車、穿什麼牌子,向來是默認的身份標籤,沒有人會覺得稀奇。
朝暮坐在階梯教室倒數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這是她從大一養成的習慣,方便下課後第一時間離開,不浪費一分一秒,無論是去吃飯、複習,還是準備晚上的打工。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淺藍襯衫,領口磨出細細毛邊,衣角一處破洞,用同色系棉線細細縫補,針腳整齊乾淨。長髮束成利落高馬尾,黑髮順直垂落,沒有半點多餘修飾。身邊的書包,是從高中用到現在的深藍帆布包,側邊磨損處,同樣用黑線縫補得妥當。
衣著樸素到近乎簡樸,卻絲毫掩不住出眾容顏。
她天生五官清麗乾淨,肌膚是通透的冷白,眉眼溫柔澄澈,像山間深澗的一汪清泉,不染半分塵囂。哪怕只是安靜端坐、不施粉黛,也像一枝悄然綻放的白茶花,素淨溫婉,讓人無法忽視。
只是朝暮對此從來渾然不覺。
旁人投來的打量目光、竊竊私語的議論,她並非毫無察覺,只是從來讀不懂那些眼神裡夾雜的驚訝、欣賞與隱隱傾慕,向來只當作平常,不放在心上。
這堂《服務設計與管理》是跨專業選修課,朝暮選修它,只因為課程內容和觀光系專業高度契合。大一時她修過《消費者行為與體驗設計》,憑著過人的悟性與刻苦,拿下專業頂標成績,系上教授特意推薦她繼續深入研讀。
講台上教授拋出案例問題,話音剛落,朝暮便從容舉起了手。
她聲音溫軟清潤,邏輯條理分明,結合課本理論與打工累積的服務閱歷,簡潔精準地給出解析。得到教授點頭認可後,她微微欠身落座,立刻低頭翻開筆記本,用三色筆認真標註課堂重點。
筆跡工整娟秀,知識層次劃分得清晰明瞭,不是為了刻意好看,只為課後複習時,能省下更多時間。
二
階梯教室最後一排靠窗的角落,兩名男生懶散靠在椅背,和週邊專心聽課的氛圍格格不入。
左側男生身著藏青色針織衫,袖口隨意捲至小臂,露出線條乾淨的手腕。一百八十八公分的身高,即便鬆鬆靠坐,也自帶壓迫感十足的清冷氣場。
他長著一張足以驚豔整個校園的臉龐,五官輪廓深邃冷冽,眉骨高聳鋒銳,眼窩微深,長密睫毛垂下時,恰好遮盡眼底所有情緒。瞳色是濃郁的墨黑,平日淡漠無波,如一潭寒水,不沾半點人間煙火氣。鼻樑高挺筆直,薄唇天生淺淡偏冷,一旦緊抿,周身便籠上生人勿近的距離感,眉宇間夾雜著世家子弟的矜貴、少年人的清冽,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疏離破碎感。
他是陸岑,商學院二年級,陸氏集團第三代獨子,昀華大學公認的顏值天花板與風雲人物,也是全校口中最不可能碰感情、談戀愛的人。
所有人都這般以為,直到那個紮著高馬尾的素淨女孩,闖進了他從未動搖過的平靜世界。
右邊男生穿白色亨利衫,領口敞開兩顆扣子,笑起來右邊一顆虎牙格外亮眼,滿身陽光爽朗氣息,和身邊這座冰山形成強烈反差。他叫卓立,是陸岑從小一同長大的發小,兩家世交交好,也是全校唯一敢毫無顧忌吐槽陸岑的人,和陸岑同就讀大二商學院。
卓立低頭刷著手機,忽然抬眼掃向階梯下方,目光準確鎖定那個埋頭抄筆記的纖細身影,隨即拿筆尾輕輕戳了戳陸岑的手臂。
「那個就是朝暮,觀光系的獎學金大佬。」卓立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我早就發現了」的篤定,「上週學校全校聯合公告欄貼了獲獎名單,她靠大一整年接近滿積點的絕佳成績,拿下校內精英特等獎學金;高中還連拿過好幾次市級一等獎學金,在校內早就小有名氣,本人長得是真的出眾。」
卓立一開始是因為亮眼的獎學金名單記住她,後來卻徹底被那張乾淨素淨、過目難忘的容顏吸引,這點小心思,他自然不會直白說出口。
他其實注意她很久了。
不是那種刻意跟蹤的注意,而是每次在走廊上遇見,她總是低著頭匆匆走過,書包側袋插著一個保溫杯,手裡抱著厚厚一疊講義,腳步很快,像永遠在趕時間。
有一次下雨,他在教學樓門口看見她把傘借給一個沒帶傘的學妹,自己用外套蓋住頭衝進雨裡。學妹愣在原地,連謝謝都來不及說,她已經跑遠了。
那時候卓立就想,這個女生,不太一樣。
後來他跟陸岑提起朝暮,不只是因為她長得好看,而是因為他覺得——陸岑也許會注意到她。畢竟陸岑從來不看那些精心打扮的女生,卻說不定會多看這種人一眼。
陸岑視線依舊落在窗外綿延的梧桐樹上,指尖隨意摩挲著手機邊緣,連頭都沒轉,只淡淡應了一聲:「嗯。」
「聽說她課餘時間全都在打工,行程排得滿滿的,一點空閒都不留。」卓立繼續試探,眼角不時瞟向陸岑側臉,想捕捉他最細微的反應。
陸岑依舊漫不經心:「沒興趣。」
卓立瞇起雙眼,心裡了然在心。
他太了解陸岑這性子,向來清冷寡言,向來只專注自己的事,對校園裡的花邊八卦、陌生同學的點滴從來不上心。
看他這副全然漠然的模樣,卓立也沒再多湊熱鬧八卦,索性閉了嘴。只在心裡暗忖,也難怪,向來不沾染塵俗的陸岑,本就不會隨便對一個沒交集的女生多關注半分。
三
朝暮這個名字,是父親親手為她取的。
母親懷她那年,春風和煦,滿城花開。父親牽著母親的手,溫聲許諾:「願我們朝朝暮暮,永不分離。」
母親笑著點頭:「那我們的寶貝,就叫朝暮吧。」
從小,父母從不喚她大名,只軟軟喚她一聲「暮暮」。
「暮暮,起床吃早餐了。」
「暮暮,作業寫完我們去公園散步。」
「暮暮,媽媽彈首新曲子給妳聽。」
溫柔的呼喚,是她整個童年最溫暖的底色。他們從不對她發脾氣,把滿心的溫柔與寵愛,全都傾注在她身上。
十四歲那年,命運的風雨驟然傾盆,天彷彿一瞬間塌了下來。
父親確診肝癌三期,猶如晴天霹靂。母親立刻辭去工作,日夜不休守在醫院照料,熬紅了雙眼,耗盡了心神。七個月後,父親還是永遠離開了人世。
告別式上,母親哭到渾身癱軟,幾度暈厥,滿腔悲慘幾乎將她吞噬。可命運的打擊從未停歇,僅僅一個多月後,長期勞累透支、免疫力徹底崩潰的母親,又因重症肺炎倒下。
兩週後,母親也隨父親而去。
臨終前,母親枯瘦的手緊緊攥著朝暮,氣息微弱,卻仍舊努力牽起嘴角:「暮暮……笑一笑,事情就會變好一點。媽媽試過,是真的。」
「我會的,媽媽。」朝暮輕聲應著,眼眶乾澀,沒有落下一滴眼淚。
三個月內相繼痛失至親,十四歲的少女,一夜之間被迫長大。她不是不痛,只是牢牢記住母親最後的囑託——笑一笑,日子就會好起來。
那一刻她以為,從此往後,再也不會有人像爸媽那樣,滿心寵溺地喚她一聲暮暮了。
四
父母留下的遺產寥寥無幾。
一套背負房貸的老公寓、一輛開了十年的國產轎車,外加八萬多塊存款。扣除高昂醫藥費、喪葬開支,還清剩餘房貸後,積蓄幾乎所剩無幾。後來公寓售出,實拿二十餘萬,連同剩餘存款,總共不到三十萬。這便是朝暮全部的身家,也是她日後求學、獨自生活的唯一依靠。
大伯朝建國是父親長兄,在基層任公務員,為人老實溫厚。和大嬸商議過後,主動擔下起朝暮的監護權。
「暮暮,這筆錢大伯幫妳好好存著,以後當妳的大學學費。現在就安心住在大伯家。」
朝暮乖巧點頭,沒有半分抗拒。
大伯一家都是心善樸實的人。大嬸每天早起,專門為她備好營養便當;兩個堂哥從不排擠她,處處體諒照顧。
有一次,同班同學約她週末逛街,一杯動輒六十塊的奶茶,朝暮默默在心裡盤算——六十塊,足夠買三天青菜,夠她節儉度日好幾天。
「謝謝啦,我不去了。」她依舊淺笑婉拒。
後來同學陸續約她唱歌、看電影、聚餐,她全都委婉推辭。久而久之,身邊人漸漸不再主動相約,朝暮也從沒放在心上。
一日晚餐,大嬸滷了一鍋香噴噴的雞腿,鍋裡僅有三隻,卻要分給一家五口。朝暮的筷子微微伸出,頓了頓,最終還是轉向旁邊的青菜。
下一秒,大堂哥便把自己碗裡的雞腿夾到她碗中:「妳太瘦了,多補補營養。」
二堂哥緊跟其後,也把雞腿推了過來:「我也不喜歡吃,給妳。」
朝暮心裡清楚,兩個哥哥都在說謊,卻沒有拆穿,只輕聲道:「謝謝哥哥。」
那天夜裡,她在薄薄的日記本上寫下一行字:雞腿,兩隻。
這是她為自己珍藏的溫暖紀錄,那本日記,她從十四歲寫到現在,每一頁都記著生活中的微小溫暖。
除了雞腿,還有:「大堂哥幫我修好了腳踏車鏈條」「二堂哥把最後一塊西瓜讓給我」「大嬸偷偷在我書包裡塞了兩百塊」「大伯說這次月考進步了要請我吃牛排」。
她不是沒有察覺他們的用心。只是不習慣說出口,所以全部寫進日記裡,一筆一劃,安安靜靜地記著。
有時候夜深了,她翻開本子往回看,那些文字就像一雙雙溫柔的手,輕輕拍著她的頭,告訴她:妳不是一個人。
她曾不止一次動過剪短長髮的念頭。
短髮省洗髮精、省水、也省打理時間,算下來每月能省下不少開銷,足夠多備幾天青菜度日。
可每當拿起剪刀,腦海裡就浮現父親幫她吹頭髮、母親幫她編辮子的模樣。他們都最喜歡她留長髮的樣子。
最終,她還是放下了剪刀。依舊把長髮紮成整齊馬尾,省事利落,也留住了和父母相關的最後一點念想。
五
父母在世時,朝暮便常和鄉下外婆往來。父母離世後,她依舊堅持每週打一通電話,問候年邁的外婆。
外婆不會用智慧型手機,只能接家裡室內電話,電話鈴聲總要響上許久,行動緩緩的外婆才能慢慢接起。
「暮暮,妳最近好不好?」
「我很好,外婆。您身體還安穩嗎?」
她們的對話永遠簡短,來來去去都是幾句家常,卻是朝暮心底最柔軟的牽掛。
後來,鄰居阿嬸突然打來電話,語氣滿是焦急——外婆在院子裡摔了一跤,幸虧及時發現,並無大礙。
聽到大嬸接電話的內容,朝暮的心猛地一揪,久久難以平復。
當晚,她主動找到大伯,眼神執定而堅韌:「大伯,我想搬去和外婆一起住。外婆年紀大了,一個人住太危險,我過去照顧她,煮飯、打掃、陪她看醫生,我都可以。」
大伯沉默許久,望著少女眼底的執著,終於緩緩點頭應下:「好。」
很快,大伯幫她辦好轉學手續,從東城國中,轉去南城鄉下的學校就讀。
離開那天,大嬸幫她細細收拾行李,大堂哥把自己的新書包塞給她,嘴硬道:「妳那個書包太舊太破,換我的。」二堂哥站在一旁,紅了眼眶,始終沉默不語。
朝暮淺笑道謝,溫和依舊,面上沒有落淚。直到坐上離開的汽車,她才把頭埋進書包,緊緊抱著,任情緒在無人看見的角落悄悄翻湧。
六
十五歲這年,朝暮搬進南城鄉下,和外婆一同生活。
外婆年過七旬,滿頭銀髮,脊背微駝,步履緩慢,精神卻依舊矍鑠。朝暮到達那天,外婆早已站在門口等候多時。
陽光穿過芒果樹枝椏,灑下一地碎金,落在老人佈滿皺紋的臉上。外婆瞇起眼睛,認真打量了她幾秒,隨即露出缺了一顆牙的慈祥笑容:「暮暮,以後這裡,就是妳的家。」
朝暮輕輕點頭,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
外婆家是一間老式紅磚平房,瓦片屋頂,院前一方小小庭院,種著幾棵芒果樹、一畦翠綠青菜,角落雞舍裡養著三隻雞,名字樸實又可愛——阿花、小黑、胖胖。
從搬來的那天起,朝暮便攬下了照顧外婆的所有生活瑣事。
每日清晨,她幫外婆量血壓、備好早餐和當日藥物;放學歸來,澆菜、拔草、燒柴做飯。老式大灶需燒柴火引燃,她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慢慢學會把控火候。
每個黃昏,她掌勺做飯,外婆就坐在廚房門口小板凳上,不時叮囑一句「鹽少放點」「火別太旺」,朝暮都一一記在心裡。
外婆教她的家常菜,她學得透徹熟練;外婆沒教的菜式,她便自己摸索練習。三年下來,她的廚藝早已不輸專業師傅。
也是從十五歲開始,她幫鄰居的孩子補習功課。一開始她執意不收費,可鄰居阿嬸態度堅決,每月固定給她兩千塊補習費。朝暮收下後從不亂花,全數存起,留著給外婆備急用。
在她的細心照料下,外婆的身體日漸硬朗,鄉下的日子平淡無波,卻溫暖踏實。
至於戀愛一事,朝暮從來沒有半分念想。
國中以來,向她告白的男生從未間斷,可她心思單純遲鈍,從察覺不到那些直白的好感,只當是同學間的玩笑、一時惡作劇,從不放在心上。
外婆偶爾打趣問她,學校有沒有男生喜歡她,她總是認真搖頭:「沒有呀。」
她是真的,從未察覺半分異樣情愫。
七
高考成績出爐那天,外婆比朝暮本人還要興奮。
她考上了昀華大學,這所無數學子夢寐以求的頂尖學府。
外婆興致勃勃打遍所有親友電話,逢人便開心炫耀:「我家暮暮考上昀華了!是昀華大學啊!」
朝暮站在一旁,不好意思地淺淺含笑,心裡卻暖意翻湧。這是父母離世後,外婆笑得最燦爛的一天。
昀華大學宿舍學費昂貴,一學期高達六萬,朝暮只掃了一眼收費標準,便果斷放棄住校。她在學校周邊,找到一間老舊小套房,月租七千五,步行十五分鐘就能到校、咖啡廳和便利商店,完全不用額外花交通費,是她能找到最合適的住處。
每學期拿到課表,她都會仔細標註所有空堂時段,再把打工時段精準填滿,行程排得滿滿當當,不留一絲空隙。
她的打工時間表,精確到分秒:
·便利商店:週二、週四 9:00-13:00
·咖啡廳:週一、三、四、五 17:00-22:00(週四白天便利商店、下午上課、晚上咖啡廳,行程最是忙碌,她卻從未喊過一聲累)
·家教:週六 10:00-12:00
至於週六下午和週日,則不排固定班。若是打算回南城看外婆,她便提前將這兩天空下來,週六中午家教結束後直接搭車南下,週日傍晚再回來。若不回去,則會視情況多排一些班,多賺點收入。
咖啡廳裡,憑藉出色的英語能力,每逢外國客人光臨、其他服務生手足無措時,唯有朝暮能從容接待,溝通流暢無礙。店長看在眼裡,私下為她調高時薪,比其他員工高出一截。
每日打烊後,店裡剩餘未售的蛋糕,店長總會裝進紙盒讓她帶走,理由永遠是「不帶也是浪費丟掉」。朝暮一開始百般推辭,後來便坦然收下,冰進冰箱,當作隔天早餐。
便利商店的陳店長,四十二歲,為人沉穩厚道,是個溫和體恤晚輩的長輩。他見慣了渾渾噩噩、偷懶摸魚的年輕工讀生,唯獨朝暮,認真踏實、沉默懂事,從不抱怨辛苦,小小年紀便扛著生活重擔。
陳店長對朝暮,是長輩對晚輩的憐惜與欣賞,欣賞她逆境裡的堅韌與善良,於是總在默默照顧:把清閒輕鬆的班次留給她,過年專門給她包紅包,有時會多備一份便當,託辭是「廠商多送的」。
朝暮只當陳店長是心善溫和的前輩,心裡滿是感恩。
週日的家教,她輔導一名數學成績薄弱的國中生。朝暮每次都提前備課,講解耐心細緻。學生媽媽過意不去,每次都多給一百塊車馬費,朝暮坦然收下,全數存進銀行卡。
她的手機行事曆,密密麻麻寫滿各式行程,沒有一點空白。可她從不抱怨,也不覺得日子熬苦。
比起在大伯家小心翼翼寄人籬下,比起在南部鄉下獨自照顧外婆的歲月,如今能安心讀書、能靠雙手賺錢、能平穩度日,身邊還有許多善待自己的好人,對她而言,已經足夠幸運。
八
十月的一個週二中午,秋陽溫和,清風涼爽。
朝暮結束便利商店早班,揹著帆布書包,緩步往學校走去。這條路她來來回回走過無數次:從便利商店出門左轉,經過洗衣店、五金行,穿過老榕樹,拐進一盞路燈都沒有的小巷,便是通往校園的捷徑。
上班時,陳店長抬頭凝望了她許久,語氣帶著長輩真切的關切,緩緩開口:「朝暮,妳最近是不是瘦了?別太拼,身體才是根本。」
朝暮微微一愣,隨即淺笑搖頭:「謝謝陳店長關心,沒有啦,大概是最近打工比較趕行程。」
陳店長沒再追問。可當朝暮換好衣服準備離開時,卻看見櫃檯上擺著一個飯糰和一盒鮮榨果汁,便利貼上只有簡短幾個字:「多吃點,照顧好自己。」
朝暮心頭一暖,把食物收進書包,打算留作當晚晚餐,心裡默默感念這位溫厚長輩。
推開便利商店門,風鈴叮鈴作響。陳店長正低頭整理貨架,沒有抬頭。
這天,朝暮在巷口忽然駐足。
牆角蜷著一隻老狗,身形瘦小,毛髮稀疏斑駁,肋骨隱隱凸起,右後腿受了傷,懸空不敢落地,眼底滿是疲憊與怯懦。
朝暮緩緩蹲下,和老狗視線持平。狗狗抬頭瞥了她一眼,沒有吠叫,也沒有搖尾,滿是戒備。
她站起身,折返便利商店,買了一罐狗罐頭、一瓶清水和一個紙盤。
結帳時,陳店長掃了一眼她手裡的物品,淡淡問道:「要餵巷口那隻流浪老狗?」
朝暮輕輕點頭應聲。
陳店長默默多放了兩包肉泥進袋子,擺手示意不用結帳,語氣寬厚:「拿去餵吧,行善是好事。」
朝暮連聲道謝,快步跑回小巷。
她打開罐頭,把香氣四溢的肉食倒進紙盤,輕輕擺在老狗面前,隨即後退幾步,遠遠蹲下,溫聲安撫:「別怕,慢慢吃,我不靠近。」
片刻後,老狗小心翼翼撐起身子,三條腿蹣跚挪到紙盤前,低頭狼吞虎嚥。朝暮就那樣安靜蹲在遠處,耐心陪著,不催不擾。
罐頭見底時,老狗緩緩靠近,輕輕蹭了蹭她的腳踝。朝暮眉眼溫柔彎起,伸手輕輕撫摸牠枯槁的毛髮:「星期四我再來看你。」
從此,每個週二、週四下班後,朝暮都會繞進這條小巷。老狗會準時在巷口等候,安靜進食,而她,總會靜靜陪到最後。
朝暮從不知道,這條小巷,正是陸岑開車往來學校的必經之路。
每週二、週四中午,陸岑偶爾會途經這裡,不止一次看見巷口那個紮馬尾的女孩,蹲在牆邊,安靜等候一隻老狗進食。
車子飛馳而過,畫面只在後視鏡裡停留數秒,便漸行漸遠。他從未看清她的長相,只記得一個安靜溫柔的背影。
那時的他,還不知道,這個淡然的背影,日後會成為他心頭最牽掛的風景。
九
真正讓陸岑開始留心朝暮,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
那天東城暴雨傾盆,烏雲密佈,天地間籠罩在濛濛雨霧裡。
陸岑開車載著卓立,打算去學校後門書店領預訂的書。行經後門小巷時,雨刷調至最快檔,依舊穿不透厚重雨幕,前路視線一片模糊。
就在這時,陸岑的目光忽然一滯,被騎樓下那道纖細身影牢牢牽住,再也挪不開。
一旁的卓立察覺他神情異樣,眼神定定望著雨中某處,便順著他的視線抬頭看去,這才發現了那一幕。
騎樓下,一個女孩蹲在地上,面前擺著一隻紙箱,裡頭蜷縮著幾隻瑟瑟發抖的幼貓。她把自己的雨衣完整蓋在紙箱上,雨衣長度不夠遮擋,便彎下身子,用自己的脊背擋住狂風驟雨。
薄T恤頃刻被雨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長馬尾吸滿雨水,沉甸甸垂落,水珠順著髮尾不停滑落。雨水打濕了她的臉頰,卻絲毫沒有擾亂她的專注。
卓立頓時滿是驚訝,低聲道:「那不是朝暮嗎?就是我們跨系選修課上那位觀光系的學霸同學。」
陸岑目光始終凝在女孩身上,早已認出那張乾淨素淨的臉龐。每週選修課都會遇見這個認真上課、低調沉默的同級女生,往日他從未曾特意放在心上,可此刻,她冒著傾盆大雨、捨身護貓的模樣,狠狠撞進了他的心裡。
女孩低頭輕聲安撫紙箱裡的幼貓,雨水順著下巴不斷滴落,聲音依舊溫軟,沒有半分委屈抱怨:「我只能這樣保護你們了,先湊合撐一撐,明天我再來看你們。」
沒有無奈嘆息,沒有滿腹委屈,只有發自內心的單純善意。
說完,她抬頭淺淺一笑。
滿面雨水淋漓,她的笑容卻依舊乾淨明亮,彷彿這傾盆大雨,也澆不滅她眼底的溫柔。
卓立側頭看向陸岑,發現他並沒有踩油門離去,車子靜靜停在雨幕之中,雨刷來回擺動,節奏緩緩。
朝暮抱緊書包,冒雨跑過馬路,腳步輕快,踩濺起一連串水花,馬尾在雨中隨意晃動,很快消失在巷口轉角。
陸岑依舊沒有發動車子,目光凝視著女孩離去的方向,沉默許久。
卓立沒有催促,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笑意。
良久,車子才重新啟動,卓立隨口提了一句:「她好像沒帶傘。」
陸岑依舊沒有回應。
可當晚,卓立便收到陸岑發來的一張截圖——東城未來一週天氣預報,週三至週五,降雨機率高達七成。
卓立盯著手機螢幕,笑了許久,心裡已然明白:這座冰封多年的冰山,終究悄悄動心了。
十
從那天起,陸岑開始出現在學生餐廳。
卓立是第一個發現的人。他沒有多問,只是在陸岑下課後說「有事」的時候,跟了上去。
學生餐廳很大,陸岑每次都坐同一個靠窗的位置。他不怎麼吃飯,視線總是落在同一個方向。卓立順著看過去,隔了幾張桌子,朝暮正低頭吃飯。卓立挑了一下眉,嘴角似笑非笑。
後來他注意到,陸岑去學生餐廳的時間,跟朝暮的課表一致。朝暮沒有課的時候,陸岑就不去。卓立把這件事記在心裡,沒有說破。
那天中午,兩人端著餐盤落座。陸岑的視線掃過餐廳大廳,最後停在角落——朝暮還是坐在那裡,面前擺著自備的保鮮盒,低頭安靜吃飯。
兩人吃到一半,一名學妹端著托盤匆匆走過,腳步太急沒拿穩,托盤上的冰拿鐵直接滑落,重重摔在地上,玻璃杯瞬間碎裂。奶茶混著冰塊潑在地面,只有少許汙跡微微濺上朝暮的下襬。
學妹頓時慌了神,連聲賠罪。朝暮低頭望了望下襬,撥掉沾在衣襬上的小碎冰,抬頭淺笑:「沒關係,回去洗一洗就好。」她從書包掏出紙巾,先遞給學妹讓她擦拭,隨後才彎腰蹲在地上,細心撿拾碎裂的玻璃杯殘渣。身邊同學勸她別撿,她搖頭說:「碎片留在地上,別人不小心踩到會受傷的。」
望著她蹲在地上認真撿拾碎片的纖細背影,陸岑腦海裡的畫面瞬間重疊——這些日子見過好幾回,巷口那個安靜餵養老狗的背影,與此刻她彎腰俯身的模樣漸漸重合。又想起那場大雨中,她把自己的雨衣蓋在紙箱上,用脊背擋住狂風驟雨,護著幾隻瑟瑟發抖的幼貓。與眼下即便自身窘迫,依舊溫柔包容、先顧及他人的她,始終都是同一個人。
卓立全程默默觀察陸岑的反應:他放下了手中筷子,眼底慣有的漫不經心徹底消散,視線緊緊追隨著那道女孩身影,嘴角緊抿,周身氣氛驟然變得沉斂。
卓立心裡默默嘆了一句:有人,終究要栽了。
陸岑從未遇見過這樣的女孩。不貪慕虛榮,不抱怨生活坎坷;歷經人世磨難,卻依舊心懷柔軟善意;身處窘迫境遇,卻永遠溫柔寬和、體諒他人。
從那天起,很多事都在悄然改變。陸岑會在下課後,不自覺望向走廊盡頭;會途經那條小巷時,刻意放慢車速;會走進學生餐廳時,目光第一時間掃向角落。
這一切,都不是刻意強求,而是心底自然而然的牽掛。
就像窗外的梧桐葉,在暮色將至之際,一片接一片,緩緩染黃、飄落,安靜無聲,卻從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