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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悄然靠近 《暮色將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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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將至》
第三章:悄然靠近
一
週四清晨六點半,鬧鐘準時響起。朝暮翻身下床,簡單梳洗後打開小電鍋,熱了前一晚準備的白粥,再從冰箱拿出外婆給的醃菜——玻璃罐裡裝著脆嫩的蘿蔔乾和酸菜,每次回南城外婆總會塞滿一罐讓她帶回來。
她記得上一次回南城,外婆把這些玻璃罐塞進她背包時,還不忘叮囑:「這罐蘿蔔乾是上週醃的,現在吃剛好;這罐酸菜再放一週味道更好,不要急著開。」
外婆總是把每罐醃菜標上日期,用簽字筆寫在蓋子上。朝暮從來不會搞混,卻也捨不得撕掉那些標籤——那是外婆的字,歪歪扭扭的,帶著老人家寫字時微微顫抖的痕跡。
趁著空檔,她先將陽台晾乾的衣物收進屋裡,疊好放進衣櫃;又將廚房流理檯擦了一遍,垃圾紮好放在門口。這些家務雖不繁重,卻日日需要打理,她早已做慣了。
忙完後,她翻開筆記本複習昨晚標註的重點,順便看一眼日記本,在昨天的日期旁邊畫了一顆小星星——這是她從小養成的習慣,日子再忙,也要記下一件值得開心的事。昨天的小星星旁邊寫著:「便利商店的陳店長給了我一顆肉粽,說是廠商多送的,好好吃。」她笑了笑,闔上本子,一邊吃粥,一邊望著窗外的晨光。天剛亮不久,巷口那棵老榕樹在微風裡輕輕搖晃。她想起了小時候,媽媽也會在這個時間起床,幫她準備早餐。那時候的早晨總是溫暖的,有媽媽哼歌的聲音,有爸爸翻報紙的聲音。
她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完,將碗洗乾淨、倒扣在瀝水架上,才揹起書包出門。
八點五十分抵達便利商店,換上制服,九點整準時上班。週四早上的客人不多,她趁空整理貨架、補貨、擦拭櫃檯。陳店長在辦公室裡整理報表,偶爾出來看看,見她忙碌便點點頭,什麼也不說。
下午一點,她脫下制服,向陳店長道別。走出便利商店,如常繞進巷口,那隻老狗照舊蜷在牆角等她。她蹲下來打開罐頭,陪牠吃完,才起身趕在兩點前回到學校。每次餵狗,巷口總是有輛車靜靜停在老位置,車窗後的目光她從未察覺。
二
下午兩點,她走進教室。這堂課是觀光系的專業必修,她習慣坐在中間排的位置——方便看板書,也方便下課後留下來問老師問題。教授提問時她常舉手回答,條理清楚。
今天講解觀光行銷的案例分析,她低頭抄筆記,三色筆輪流切換,重點、補充、心得,寫得整整齊齊。
下課後,她留下來跟教授討論了幾分鐘報告的方向,才收拾東西離開。走廊上人潮已散,陽光從窗戶斜斜照進來,在磨石子地面上拉出一道道光影。她抱著筆記本慢慢走著,腦中還在回想剛才教授提到的幾個關鍵數據,心裡默默記下回去要再查的資料。
圖書館是她每週四下午必定報到的地方。這門課的期中報告需要查閱大量文獻,她提前在網路上預約了幾本參考書,趁空去櫃檯領取,然後坐到三樓靠窗的老位置。
陽光從玻璃透進來,落在攤開的筆記本上,她讀累了就抬頭看看窗外的梧桐樹,樹葉從翠綠慢慢轉成淺黃,秋天就這樣無聲無息地過了一半。她低頭繼續翻書,在筆記本上抄下一段重點,又用紅筆標註了自己的疑問。這樣的日子雖然忙碌,但她覺得每一步都走得踏實。
期間有同學經過她的座位,順口問了一句:「朝暮,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火鍋?系上辦的聯誼。」
她笑著搖頭:「晚上還要打工,你們玩得開心。」
同學也不勉強,揮揮手就走了。
三
傍晚四點五十分,她走進咖啡廳,換上圍裙,開始晚班的忙碌。
只是漸漸地,她留意到一位特別的客人。那個身形頎長、氣質清冷的男生,近來總是獨自一人來咖啡廳,不再跟那群朋友同行,只選一樓最偏僻的角落位置,點一杯冰美式、一份簡單的輕食,打開筆電,安靜坐一整晚,從不打擾旁人。
朝暮偶爾也會心生疑惑,學校周邊環境更好的咖啡廳比比皆是,他為何偏偏鍾情這間小店?不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習慣,她轉身便把這點念頭拋諸腦後。一天忙碌下來,回到狹小的出租屋,沾到床邊便能沉沉睡去,根本沒心思去深究一位客人的執著。
端盤、擦桌、結賬、補貨,她的手始終沒有停歇。有時她會注意到他的咖啡已經見底,便主動走過去問是否需要續杯,他總是輕輕點頭,不說多餘的話。她習慣了這種簡短的交流,甚至覺得這樣反而輕鬆。
直到某天晚上,即將打烊之際。
她路過那個角落,看他餐盤早已清空,筆電也闔上了。朝暮麻利地收拾完其他桌位,把椅子逐一翻到桌面上,十點整,才緩緩走到他桌前,語氣溫和又禮貌:「不好意思,我們要打烊了。」
「好。」他緩緩站起身,隨手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走到玻璃門口時,忽然駐足轉頭,目光落在她身上,低沉的嗓音在安靜的店裡格外清晰:「你每天都工作到這麼晚?」
朝暮愣了一下,隨即淺淺一笑:「一週四天晚班。」
他輕輕點頭,說了兩個字,便走進夜色裡:「晚安。」
「晚安。」
她反手關上店門,拿起拖把繼續打掃,心裡沒有半分波瀾。此時的她,還不知道這個總是沉默寡言的男生,究竟叫什麼名字。
四
某個週五,卓立又約了那群朋友來咖啡廳,一群人坐在二樓卡座。陸岑也在其中,只是話依舊不多。
朝暮隱約注意到,那個總是跟他們一起來的燙長髮女生,最近幾週都沒再出現。她沒多想,只當人家忙。
有次卓立點完餐,轉頭發現陸岑的視線正穿過欄杆,落在一樓正在擦桌子的朝暮身上。他湊過去壓低聲音:「人家在上班,你這樣盯不累嗎?」
陸岑收回目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沒說話。
卓立笑嘻嘻地不再追問。
其餘朝暮值晚班的夜晚,他必定獨自前來,依舊是一樓最偏僻的角落位置,點一杯冰美式、一份簡單的輕食,打開筆電,安靜坐到打烊鈴聲響起。
朝暮慢慢習慣了他的存在,就像習慣了店裡縈繞的咖啡香,習慣了門口風鈴的輕響,從未想過他頻頻前來的真正用意。
他從來不是為了用餐,也不是為了趕工,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看她轉身時,黑亮的馬尾跟著步伐晃出柔軟的弧度;看她踮起腳尖,費力地把玻璃杯擺到高處貨架,纖細的側影滿是認真;看她彎腰擦桌時,額前碎發滑落,她隨手用手背撥開,動作隨性卻格外動人。
有一晚,咖啡廳人不多,陸岑照例坐在角落。朝暮正在擦隔壁桌的椅子,一個長髮女生走過來,手裡攥著手機,臉頰微紅。
「那個……可以跟你坐同一桌嗎?其他地方都滿了。」
陸岑抬頭看了她一眼,語氣平淡:「那邊有空位。」視線已經回到筆電螢幕上。
女生愣了一下,訕訕地走了。朝暮在一旁看著,心想:這人講話還真直接。
沒過多久,又一個女生走過來。這次更大膽,直接把一張紙條放在他桌上。
「這是我的LINE,如果你有空的話……」
陸岑沒等她把話說完,拿起紙條,放在桌角:「妳的紙條掉了。」
那女生的表情從期待變成尷尬,匆匆拿起紙條離開。
朝暮端著托盤經過,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她心裡暗暗感嘆:長得好看的人,好像走到哪裡都特別受歡迎。
後來小敏湊過來,壓低聲音笑:「妳看到了嗎?今天第幾個了?」
「第三個了吧。」朝暮隨口回答,語氣裡帶著一點驚訝。
「這種極品,可惜是個冰山。」小敏搖搖頭,又回去工作了。
朝暮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她把托盤端回吧檯,杯子放進洗碗機,轉身去招呼下一桌客人。
同事小敏趁著補貨的空檔又湊過來,小聲說:「欸,妳有沒有發現,那個老是坐角落的帥哥,好像只有妳值班的時候他才會來耶?」
朝暮愣了一下,想了想:「可能他晚上才有空吧。」說完就去忙了,沒把這話放在心上。
五
陸岑的變化,卓立看得明明白白。
課後空閒時,卓立癱在椅子上,直截了當問道:「你最近晚上都不見人影,跑哪去了?」
「在咖啡廳。」陸岑語氣平淡,沒有多做解釋。
「還一個人去?」卓立笑得一臉了然,「與其就這麼幹坐著,不如主動搭話,拉近些距離啊。」
「我跟她說過話了。」
「哦?說了什麼?」卓立頓時來了興致。
「問她是不是每天都這麼晚下班,她說一週四天,還笑了。」陸岑的語氣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度。
卓立無奈地瞥他一眼:「她對每個客人都這麼笑,你別想太多。」
陸岑沉默下來,沒有反駁。
「她怕是連你叫什麼都不知道吧?」
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算是默認了。
卓立靠回椅背,閒聊般說道:「你知道嗎?從大一到大二,起碼十幾個人跟她告白過。」
陸岑的眼神動了一下,終於有了明顯的反應。
「同系學長在圖書館堵她,外系男生託人傳話,還有好幾個寫情書的,有的塞進她打工的便利商店,有的趁她下課時遞給她。」卓立掰著手指數,說到最後忍不住失笑,「可她完全沒察覺,學長以為被拒絕了,外系男生以為訊息沒送到,那些情書更慘,她以為是客人或同學遺落的,放在失物招領區幾週,最後直接丟了。」
卓立說到這裡,忍不住笑了出來。
「還有一個最經典的。大一下學期,有個外系的男生打聽到她打工的便利商店,特意買了一束花去送她。結果妳猜怎麼著?」
陸岑沒說話。
「她以為那束花是客人遺落的,還追出去問人家是不是忘了拿。」卓立拍了一下大腿,「那男生的表情,我能想像得到。」
陸岑的嘴角動了一下,很淺,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所以你想跟她說什麼,一定要直接點,不然以她這遲鈍的性子,只怕以為你在問路。」卓立認真勸說。
陸岑沉默了好久,終於輕聲應了句:「我知道。」
卓立又想起什麼,笑著說:「話說回來,你呢?每天都有人來搭訕吧——走在路上被攔下來要LINE,上課時隔壁遞紙條,餐廳吃飯有人直接坐過來,連在停車場都有人塞情書在你車窗上。你倒是厲害,全當沒看見。」
陸岑沒回應,像沒聽見一樣。卓立搖搖頭,也不再多說。
六
某天夜裡,下起了綿綿細雨,雨勢越下越大。
朝暮下班走出咖啡廳,站在騎樓下看著滿天雨絲,微微皺起了眉。她的傘上週斷了一根傘骨,還沒來得及更換。小敏比她先走,店裡只剩她一個人。此時只能苦笑一聲,把書包舉過頭頂,打算冒雨跑回去。
剛衝進雨裡沒幾步,一輛銀灰色轎車緩緩開到她身邊,車窗慢慢降下。
「上車。」那個男生的聲音從車裡傳出,平靜卻不容拒絕。
朝暮頓住腳步,雨水打濕了她的髮梢,半個馬尾都濕透了。「不用啦,我跑很快的。」
「上車。」他又說了一遍,語氣沒有半分鬆動。
朝暮猶豫了片刻,他是常來的客人,向來安靜低調,從不惹事,加上雨勢實在太大,遲遲不答應反倒顯得不近人情。「……謝謝你。」她拉開車門,輕輕坐了進去。
車內乾淨整潔,飄著一縷淡淡的皮革香,她把書包緊抱在懷裡,雨水順著髮尾滴在座椅上,心裡滿是不好意思。
他從旁邊抽出幾張紙巾,遞到她面前。
朝暮連聲道謝,接過紙巾擦乾臉上和書包上的雨水,心裡暗暗想,這位同學看著冷冷的,人卻格外體貼。
「往哪邊走?」他問。
「前面巷子左轉,到底就到了。」朝暮客氣地說。
他沒再多說,默默發動車子,開進那條沒有路燈的小巷,穩穩停在她家藍色鐵門前。
「謝謝你。」朝暮推開車門,雨依舊在下。
「明天還會下雨。」他看著她,認真地說,「我來接你。」
朝暮連忙擺手:「不用啦,我明天找把傘就好,不麻煩你了。」
「我來接你。」他又重複了一遍。
朝暮看著他平靜無波的臉,知道他心意已決,便不再推辭,淺笑著點點頭:「……好吧,麻煩你了,晚安。」
「晚安。」
第二天,雨依舊淅淅瀝瀝地下著。
朝暮下班時,手裡撐著一把纏滿膠帶的舊傘。巷口停著一輛深藍色轎車,她沒多想,正要繼續往前走,車窗忽然緩緩降了下來,露出那張熟悉的清冷面容。她這才停下腳步,彎腰笑了笑:「今天我有帶傘啦,真的不用麻煩你了。」
他的目光掃過她手裡破舊的雨傘,眉頭輕微皺了一下,依舊是簡單的兩個字:「上車。」
她收傘上了車,車內早已開了暖氣。「真的不會耽誤你的時間嗎?」她有些不安。
「順路。」他話不多。
車子穩穩停在她家門口,兩人道過晚安。
七
從那之後,每一個朝暮值晚班的夜晚,那個男生都會準時前來接她,無論晴天雨天。
朝暮走出咖啡廳,巷口總有一輛車靜靜等候——今天是銀灰色,明天是黑色,後天是深藍色。她想,他大概有很多車。
一次小敏比她早下班,走出巷口時正好看見那輛黑色轎車停在老位置,車窗半開,露出那張冷峻分明的側臉——正是咖啡廳裡那個總是坐角落的帥哥。小敏一眼就認出了他。
隔天小敏湊過來,曖昧地笑:「昨晚又有人接送喔?我看見了,就是那個坐角落的帥哥嘛。」
朝暮搖搖頭:「他順路。」
小敏掩嘴偷笑:「順路順成這樣,也太有心了。」朝暮沒把這話放在心上,只當她愛開玩笑。
她好幾次婉拒,說自己可以走回去,說不想麻煩他,可他從未聽進去,依舊雷打不動地出現。她向來不擅長強硬拒絕,加上他態度平靜卻執著,時間久了,也就慢慢習慣了這份沉默的陪伴。
某天到出租屋,下車之前,朝暮忽然想起,兩人相處這麼久,竟然從未正式介紹過自己。「對了,你叫什麼名字?」她開口問道。
「陸岑。」他聲音低沉。
「我叫朝暮。」她笑著說,「我們好像每次都忘了介紹自己,還真是粗心。」
「我知道。」陸岑看著她,眼底帶著淺淺的笑意。
朝暮沒有多想,只當他之前來咖啡廳時聽別人叫過自己的名字。
「你每天來接我,是住在這附近嗎?」
「順路。」依舊是簡單的回答。
「你每週還來咖啡廳好多次,學校旁邊有好多環境更好的咖啡廳呢。」朝暮忍不住說出心裡的疑惑。
陸岑沉默了一會,隨口找了個理由:「這裡的東西好吃。」
朝暮頓時笑了,眼睛彎成月牙:「你每次都點一樣的,難道不會吃膩嗎?」
他沒回答,只是靜靜看著她。
朝暮也不再追問,揮手道過晚安,便下車離開了。
八
近來,朝暮心頭總壓著一塊石頭。
上週,房東太太找到她,語氣滿是歉意,說兒子要結婚,房子要收回來裝修成婚房,希望她兩個月內能搬出去。
朝暮當時便點頭答應了,房東太太向來對她照顧有加,兒子結婚是大事,她沒有理由拒絕,也說不出半句埋怨的話。
可找房子的難題,就這樣擺在了眼前。
她一有空便四處打聽,學校附近的套房,最便宜的也要八千塊起跳,稍微像樣一點的,更是超過一萬,而她現在月租七千五的房子,已經讓她負擔頗重。看了好幾處房源,要麼價格太貴,要麼位置太偏,要麼就是陰暗潮濕的地下室。
仲介聽到她七千左右的預算,只是淺淺一笑,那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她回到狹小的出租屋,坐在床邊,反覆打開又關閉手機裡的租房軟體。每一間看起來合適的房子,點進去價格都不像話。她把預算調到八千,頁面上出現了幾間,但不是在偏僻的巷子底,就是照片看起來比現在這間還舊。
她合上手機,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咖啡廳月薪一萬二,便利商店八千多,家教四千,總共兩萬四左右的收入,扣掉房租,還要支付伙食、水電,還有外婆的藥費、每月回南城的車票,剩下的錢剛好過日子。她已經把時間排得滿滿當當,再也沒有精力接更多兼職。
那天晚上,陸岑送她回家,向來愛笑的她一路沉默。
「你在想什麼?」陸岑開口問道。
朝暮笑了笑:「沒什麼,就是在煩搬家的事。」
「搬家?」陸岑眉頭微微皺起。
「房東要收回房子,給兒子當婚房。」她輕聲解釋。
陸岑沒再多問,默默開車,把她穩穩送到目的地。
下車前,朝暮說:「謝謝你,陸岑。晚安。」
「晚安。」
九
幾天後,陸岑比往常早了半小時來咖啡廳,依舊坐在那個熟悉的角落。
十點整,朝暮收拾完最後一張桌子,走到他面前,笑著提醒:「打烊囉。」
陸岑站起身,穿上外套,走到門口,風鈴輕輕響了一聲,他忽然轉過頭:「房子找到了嗎?」
朝暮愣了一下,沒想到他還記著這件事,搖了搖頭:「還沒,學校附近的都太貴了。」
陸岑沒再多說,推門走了出去。
朝暮關掉店裡的燈,跟著走出咖啡廳,那輛銀灰色轎車依舊停在巷口。她拉開車門坐進去,繫好安全帶,車子卻沒有立刻發動。
「我那裡有一份兼職,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陸岑的聲音在安靜的車裡緩緩響起。
「什麼兼職呀?」朝暮滿是好奇。
「管家。」
朝暮睜大了眼睛:「管家?」
「我一個人住在學校附近的公寓,空間很大,有健身房也有書房,自己打理不過來,需要有人幫忙做飯、打掃、洗衣服。」陸岑語氣平靜,「包吃包住,月薪六萬,給你準備獨立房間,帶專屬衛浴,工作時間完全配合你的課表,不用二十四小時待命。早上幫我準備早餐,晚上回來做晚飯和打掃一下就好,週末可以回南城看外婆,你現在的兼職,都可以辭掉。」
朝暮愣了一下——她從未跟他提過外婆住在南城,他怎麼會知道?但她沒來得及細想,就被那句「六萬」嚇得轉移了注意力。
「六萬?!」她的聲音都帶著些許顫抖。
「對。」陸岑點點頭,沒有半點戲弄的意思。
朝暮沉默了很久。六萬月薪,還包吃包住,再也不用擔心房租漲價,不用擔心被房東趕走,能輕鬆負擔外婆的藥費,還能存點應急的錢。可與此同時,她要和一個男生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她長這麼大,從沒跟異性單獨相處太久,心裡滿是忐忑。
房租、藥費、生活開銷,每一樣都讓她不得不認真考慮這個機會。
「你確定……我不會打擾到你嗎?」她猶豫著問。
「不會。」陸岑答得乾脆。
「那……我考慮一下,可以嗎?」
「好。」
朝暮正要推開車門,陸岑忽然叫住她,遞過手機:「留個電話,你考慮好了隨時告訴我。」
朝暮接過手機,輸入自己的號碼,備註上名字,遞還給他。剛關上車門,手機就輕輕震了一下,一條簡訊,乾淨簡短,只有一個句號。
「好,我考慮好就給你發消息。」
十
朝暮整整考慮了兩天。
她不是猶豫要不要接受,而是反反覆覆算著每一筆賬:外婆的醫藥費、日常伙食、交通雜費、應急存款,每一項都規劃得清清楚楚。她把數字寫在日記本上,加加減減好幾遍,確認每個月能存下一筆錢,才放心。
算完所有開銷,她終於在心裡下定決心。她深呼吸了一下,告訴自己這只是為了工作,沒什麼好緊張的。
她低頭看了看這間住了兩年的小套房——牆角堆著書,窗台上擺著一小盆從南城帶來的多肉植物,衣架上掛著幾件洗到發白的衣裳。每個角落她都熟悉。
她拿出手機,找到備註「陸岑」的對話框,指尖微微緊張。她長這麼大,從沒主動聯繫過男生,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最後,還是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只響了兩聲,就被迅速接起。
「……我是朝暮。」她聲音輕軟,「我答應你。」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輕淺的呼吸聲傳過來。
「但是……你真的確定,我不會打擾到你嗎?」她依舊不放心,又問了一遍。
「不會。」陸岑語氣平穩。
「我需要一週時間交接工作,不能突然離職,這樣可以嗎?」
「可以,一週後我來接你,幫你搬家。」
「……好,謝謝你,陸岑。」
掛斷電話,她坐在床邊,心跳依舊很快。
她不知道該怎麼跟外婆和大伯他們解釋,住進男生的公寓,長輩們一定會擔心。她決定先打電話給外婆。
電話響了幾聲,外婆緩緩接起:「暮暮啊?」
「外婆,我要搬家了。」她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輕鬆,「找到一份新工作,幫人家做飯打掃,包吃包住,薪水不錯。對方是學校的同學,人很好。」
外婆沉默了一下,只說:「那妳自己要小心,照顧好自己。」
「我會的,外婆。」
至於大伯那邊,她想了想,決定先不說。大伯一家人待她很好,要是知道她住進男生的公寓,肯定會追問細節、擔心不已,只怕情況會變得複雜。等一切安頓好,再找機會跟他們講清楚吧。
燈光熄滅,她躺在黑暗裡,看著天花板發呆。在這間狹小的出租屋住了這麼久,要離開難免捨不得,可一想到終於不用再為房租奔波,心裡又滿是期待。
隔天一早,朝暮就去咖啡廳遞了辭職信。
店長接過信封,沒立刻打開,溫和地看著她:「找到新工作了?」
朝暮點點頭:「謝謝店長這兩年來的照顧。」
「一週交接時間,可以嗎?新服務生下週一到崗。」
「好,我一定好好交接完再走。」
店長收好信件,體貼地說:「如果新工作不順心,隨時回來,這裡永遠有你的位置。」
朝暮眼眶微微發熱,淺淺地笑了。
走出辦公室,小敏已經在吧台邊等著。她拉著朝暮的手,語氣滿是不捨:「以後真的不來啦?」
朝暮搖搖頭:「有空會回來看你們的。」
小敏抱了她一下,又恢復笑嘻嘻的樣子:「那妳要過得好好的,不然我會生氣。」
朝暮被她逗笑,輕輕拍拍她的背。
走出咖啡廳,門口的風鈴輕輕搖響。她在門口站了一會,想起兩年前面試的時候,自己堅定地說能整夜站著打工。兩年來,她從不遲到、不早退、不請假,憑著流利的英語幫助店裡接待不少外國客人,店長因此私下幫她調高時薪,還常留蛋糕讓她帶走當早餐。所有的溫暖和善意,她都記在心裡。
她深吸一口氣,坦然走進陽光裡。
便利商店的工作,她當天過去說明情況,承諾做完所有班次、做好完整交接。陳店長沒追問原因,只是溫和地囑咐:「以後遇到困難,隨時打電話找我。」
朝暮心頭一熱,微微鞠躬:「謝謝陳店長,這兩年來您一直照顧我,我都記在心裡。」
陳店長擺擺手,沒再多說什麼,低頭繼續整理貨架。朝暮站了一會,才輕輕轉身離開。
週日,她聯繫了家教學生的家長,鄭重辭職,整理好所有備課筆記,詳細交代了學習重點,不拖累學生的進度。
三份辛苦奔波的兼職,全都妥善收尾了。
朝暮安靜地等著。一週之後,她將搬進陸岑的公寓,迎來一段從未想像過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