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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狗 “这个人有 ...

  •   “这个人有些可疑。而且,店主最好不要和顾客距离太近。”秦隧说。

      岔路是近道,穿过一片正在拆迁的旧厂区,白子霁第一次走这条路,问“这能通吗”,秦隧说“能,就是颠一点”。话音刚落,车前轮碾过一块凸起的路面,白子霁整个人在座椅上弹了一下,手里的奶茶差点飞出去。

      白子霁把奶茶稳住,正想说“你这车该换避震了”,秦隧踩了刹车。

      白子霁抬起头,透过挡风玻璃看到前方五十米左右的路面上横着两辆车,黑色的车身和夜色几乎融为一体,要不是车顶的轮廓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光,根本看不出来。秦隧把车停住,没有熄火,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白子霁握着奶茶,手比脑子先反应过来,把奶茶放进了杯架里。

      前面的两辆车上下来了五个人,像是提前就准备好要在这里等着。

      白子霁看不清他们的脸,但能感觉到妖力的存在——不是秦隧那种沉稳的、像地下河一样流动的妖力,而是更尖锐的、像碎玻璃一样扎人的东西,从那些人站立的方向弥散过来,在夜风里若有若无地飘。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深色的夹克,头发扎得很紧,走路的时候靴子踩在碎柏油路面上发出干燥的声响。她在秦隧的车前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有敲车窗,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秦隧没有下车,把车窗降下来一半,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白子霁额前的头发往后翻。女人说“秦司长,我们等了你好一会儿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拆迁区里传得很清楚,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

      女人说“想和你聊聊”。秦隧说“聊什么”,女人说“聊聊你的那个店,聊聊你脖子上那个东西,聊聊你到底是谁的人”。白子霁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紧张,而是觉得这台词好像在哪部电影里听过,然后他意识到自己现在应该紧张,但手里的奶茶已经放好了,该做的准备都做了,反而没什么好紧张的了。

      秦隧没有回答女人的问题,而是偏过头看了白子霁一眼。那个眼神很短,大概只有半秒钟,但白子霁看懂了——不是“你别怕”,是“你别动”。白子霁没打算动,他的雪貂形态在车里施展不开,车门外面五个人,他冲出去除了被踩一脚没有任何用处。他坐在副驾驶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学生在等老师发卷子。

      女人等了一会儿,见秦隧没有要下车的意思,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碎了一块小石子,发出咔嚓一声。她说“秦隧,你是妖族,你脖子上那个东西是人类的锁链,你以为帮他们做事就能换来尊重吗”。白子霁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秦隧的脸,而是在看秦隧脖子上的项圈,那道紫红色的勒痕在车内的仪表盘微光下看得很清楚,女人的目光在那里停了很久。

      秦隧说“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女人说“我来找你是想告诉你,你那个店,那个什么‘绒阁’,表面上是在救助妖族,实际上是在给人类提供一个动物园。你把我们的同胞关在玻璃窗后面,让人来参观、来摸、来拍照,这和马戏团有什么区别”。白子霁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从副驾驶上直起了身子,嘴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区别是我们不关笼子”,声音从降了一半的车窗缝里挤出去,在空旷的拆迁区里显得又尖又细。

      女人终于把目光从秦隧身上移到了白子霁这边,看了他一眼,像在看一只突然开口说话的仓鼠。她身后的四个人也动了动,但没有更大的动作。女人说“你就是那个雪貂”,白子霁说“我就是那个老板”,女人说“你觉得你在帮他们”,白子霁说“我在帮他们晒太阳、吃鸡肉、睡懒觉,比在马戏团强一万倍”。

      女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是某种被触动的、但又被压回去的表情,她说“你以为给他们一张床、一碗饭,就算对得起他们了吗。他们需要的不是施舍,是尊严”。白子霁想说“尊严不能当饭吃”,但秦隧在这时候伸出手来,从方向盘上方伸过去,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白子霁的手背,意思是“别说了”。

      白子霁闭嘴了。

      女人沉默了几秒钟,夜风从两辆车之间的空隙里穿过去,吹起她夹克的下摆。她说“秦隧,我来不是为了打架的,我来是想请你加入我们。你有能力、有资源、有影响力,妖族需要一个真正的领袖,而不是一个给人类当狗的司长”。

      白子霁听到“当狗”这个词的时候手指收紧了,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里。秦隧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的右手还放在方向盘上,左手搭在车门扶手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座雕塑,唯一在动的是车窗玻璃上凝起的雾气,在他的呼吸下一次一次地变厚又变淡。

      女人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夜风里变成一团白雾,散得很快。她说“我知道你不会答应,但我得让你知道,不是所有妖族都愿意被你这样代表”。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那个雪貂,你说你不是马戏团,那你最好真的不是。”五个人上了车,两辆黑色的车发动起来,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们故意关掉了车灯,在黑暗中调头,绕过秦隧的车,往来的方向开走了。

      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吞掉,拆迁区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野狗的叫声和白子霁自己的心跳声。

      白子霁在副驾驶上坐了一会儿,等到心跳恢复正常了才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就这?等了半天就来放了几句话?”秦隧没有回答,把车窗升上去,挂挡,松刹车,车慢慢地往前开。白子霁又说“她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秦隧说“没往心里去”,白子霁说“你每次都说没往心里去”,秦隧说“这次是真的”。白子霁看了他一眼,车内的光线太暗了,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项圈上那一道勒痕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时隐时现,像一条沉睡的蛇。

      车开出了拆迁区,上了大路,路灯重新亮起来,白子霁眯了眯眼睛,适应了光线。

      他拿起杯架上那杯奶茶吸了一口,珍珠已经沉底了,吸不上来,他用舌头去捞,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秦隧说“你能不能别喝出声音”,白子霁说“珍珠沉底了”,秦隧说“那你就别喝了”,白子霁说“花了我十五块钱”。秦隧没接话,白子霁继续吸,终于吸上来一颗珍珠,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巴掌大的银色圆片,比硬币厚一些,表面没有任何纹路,摸起来凉凉的,像一块被压扁的鹅卵石。这是秦隧几天前给他的,说是在第二章收缴的东西,没登记,让他带着,以防万一。

      白子霁当时收了,塞进口袋里就没再管过,刚才在拆迁区的时候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攥着这个东西,指望着万一打起来它能有啥用,结果什么也没发生,他的手指头倒是被这个冰凉的东西冰得发麻。

      他把银色圆片举到车灯的光线下看了看,问“这玩意儿到底怎么用”,秦隧说“妖力灌进去就行”。白子霁试着把丹田里那条小溪一样流动的妖力往手心里引,银色圆片微微亮了一下,像一颗星星眨了一下眼睛,然后灭了。白子霁又试了一次,又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说“它是不是坏了”,秦隧说“没坏,你的妖力不够”。白子霁把圆片塞回口袋,说“那你给我一个我用不了的东西干嘛,让我在遇到危险的时候拿出来给坏人表演荧光棒吗”。秦隧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比笑少一点,但比没笑多一点,白子霁把这当成一次胜利。

      车开进别墅的铁门,管家在门口等着,说晚饭在厨房温着。白子霁换了鞋,先去厨房看了一眼——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米饭,排骨的颜色很深,酱汁挂在肉上,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油光。

      他端着饭走到餐桌上,秦隧已经在对面坐下了,面前是一碗白饭和一碟青菜,排骨的盘子放在桌子正中间,离两个人都一样远。

      白子霁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说“今天的排骨不错”,秦隧说“嗯”,白子霁说“你能不能别总是‘嗯’”,秦隧说“能”,白子霁说“那你多说两个字”,秦隧说“排骨不错”。

      白子霁把嘴里的骨头吐出来,说“你这是在敷衍我”,秦隧说“我在学习沟通”。

      白子霁笑了,排骨的酱汁还挂在他嘴角,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有点傻。

      吃完饭白子霁收拾桌子,把碗筷端进厨房,管家接过去洗碗。他回到客厅的时候秦隧已经坐在沙发上了,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白子霁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把脚缩到沙发上,抱着一个靠枕,下巴抵在靠枕上,看着秦隧。秦隧没抬头,但说了句“你看我干嘛”,白子霁说“我在思考”,秦隧说“思考什么”,白子霁说“思考今天那个女人说的话”。秦隧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说“她说的有道理”。白子霁从靠枕后面抬起脸来,说“什么”,秦隧说“她说‘毛茸茸解压中心’和马戏团没有本质区别,都是把人关在笼子里给人看”。

      白子霁站起来,走到秦隧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秦隧的视线平齐,说“区别是我们不关笼子”,秦隧说“你把花豹关在院子里”,白子霁说“院子是她的房间,不是笼子”,秦隧说“区别在哪里”,白子霁说“区别在于她能随时走但她不想走”。

      秦隧放下笔,看着白子霁。从蹲着的角度看过去,秦隧的脸被台灯的光从侧面照亮,一边亮一边暗,项圈的边缘在亮的那一侧反射出一小条光线,像一根细细的银丝嵌在他的皮肤上。白子霁第一次从这个距离看秦隧的脸——不是趴在肩上时仰着看,也不是从副驾驶上侧着看,而是面对面,膝盖快要碰到膝盖的距离。

      他看到秦隧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看到眼角的细纹,看到他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深一些,大概是今天太累了。白子霁说“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秦隧说“我知道”,白子霁说“你要早点睡”,秦隧说“好”,白子霁说“你说‘好’的时候从来不会真的去做”。秦隧没有反驳。

      白子霁站起来,绕过茶几,往楼梯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说“那个防身的东西,虽然我用不了,但谢谢你”。秦隧说“你今天不是用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灰鹦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负一楼飞上来了,蹲在床尾的横杆上,歪着头看他。

      鹦鹉说“你今天遇到事了”,白子霁说“你怎么知道”,鹦鹉说“你的心跳比平时快,我能听到”。白子霁说“你能不能别偷听我的心跳”,鹦鹉说“你的心跳太大声了,不是我想听”。白子霁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说“秦隧今天被人在路上拦了,说他是给人类当狗的”。

      鹦鹉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本来就是给人类当狗的”。

      白子霁猛地翻过身来,瞪着鹦鹉说“你再这么说我就把你毛拔了”,鹦鹉说“我说的是事实,他的脖子上戴着项圈,是人类的项圈,他替人类管妖族,在那些人眼里他就是狗”。白子霁坐起来,说“他不是狗,他只是在做他能做的事”,鹦鹉说“你激动什么”。

      白子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激动,秦隧被叫“狗”又不是第一次,今天那个女人也这么说了,秦隧自己都不在意,他在意什么。他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上的灯。鹦鹉在横杆上换了一只脚站着,说“你手机刚才亮了”。

      白子霁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是一条消息,没有备注的号码,只有一句话:“我是今天那个做卷子的,这是我的号码。”白子霁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角翘了一下——不明显,但鹦鹉看到了。鹦鹉说“谁”,白子霁说“一个朋友”,鹦鹉说“你什么时候有朋友的”,白子霁说“刚刚”,他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手机又亮了一下。第二条消息:“你明天在店里吗。”

      白子霁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了两秒钟,打了两个字:“在的。”发出去之后他又加了一句:“你要来写卷子?”

      对面很快回复:“嗯。”

      白子霁把嘴角收回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盖过头顶。鹦鹉在横杆上站了一会儿,飞走了,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两下,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白子霁在被子里握着手机,屏幕的亮光透过被子照出来,一明一暗,像一个被困在棉被里的萤火虫。他给少年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

      走廊尽头,秦隧房间的门开着一条缝,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黄色的线。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块银色圆片——白子霁还给他的,说“我用不了,你留着”。

      他用拇指摩挲着圆片光滑的表面,妖力从指尖渗进去,圆片亮了起来,不是白子霁那种一闪一闪的微光,而是稳定的、温润的、像月光一样的光。他看了几秒,把妖力收回来,圆片暗了下去。他把圆片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房间里只剩下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另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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