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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白子霁从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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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子霁从秦隧的车上下来的时候,少年已经蹲在门口的冬青灌木旁边了,书包放在脚边,手里拿着一杯豆浆,喝得很慢。不是周末,是周三,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少年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从店门口的台阶一直延伸到马路牙子上。白子霁走过去说“你今天不上课”,少年说“下午没课”,白子霁说“周三下午没课”,少年说“我们学校周三下午老师开会”。白子霁想了想,他上辈子当学生的时候周三下午有时候确实没课,但他总觉得少年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他,看着地上那只正在搬运面包屑的蚂蚁。
他掏出钥匙开门,少年跟进去,把书包放在手作区的桌子下面,没有拿出课本。灰鹦鹉已经醒了,蹲在门口的横杆上,歪着头看少年说“你又来了”,少年说“嗯”,鹦鹉说“你今天没带卷子”,少年说“今天不做题”,鹦鹉说“那你来干嘛”,少年说“来帮忙”。白子霁从柜台后面探出头说“帮什么忙”,少年说“你这里缺人手”,白子霁说“我一个店要什么人手”,少年说“昨天来了八个客人你在手作区和柜台之间跑了十几趟”。白子霁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少年会注意到这个,更没想到会数他跑了几趟,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发现好像没什么好反驳的,就把嘴闭上了。
白子霁去后面的小房间换工作服——一件浅灰色的围裙,上面印着“毛茸茸解压中心”的字样和一只兔子的剪影,是管家帮他订做的,一共做了五条,每条都太大了,系带子在腰上绕了两圈才系紧。他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少年已经把展示区的软垫摆好了,兔子的水碗也换了新水,白狐幼崽的毯子重新叠过了,叠得整整齐齐的四个角,像部队里的被子。小火蜥蜴趴在暖气片上还没醒,尾巴卷成一个圈,少年看了一眼没有动它。
白子霁站在柜台后面把今天的材料包拆开,石膏小动物堆了满满一桌子,有猫有狗有兔子有刺猬,每一个都是白色的,光滑的石膏表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细腻的光。他把颜料管一支一支地挤到调色盘上,红色黄色蓝色绿色白色黑色,挤完之后用小铲子把颜料搅匀,调出几种不同的粉色和灰色。少年走过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调的这个粉色太艳了”,白子霁说“小姑娘喜欢艳的”,少年说“你做过市场调研”,白子霁说“我做过人生调研”。
上午十点左右,店里来了第一拨客人。三个看起来像是大学生的女孩子推门进来,风铃响了好几声,她们的笑声比风铃还响。走在最前面的一个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怀里抱着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一只橘猫的脸。她一进门就蹲下来看兔子,兔子正在吃菜叶,嘴巴一动一动的,胡须跟着抖动,她转头对身后的两个朋友说“你们快看它的嘴巴好可爱”。后面两个一个短发一个长发,短发的穿着卫衣,长发的穿着连衣裙,三个人挤在展示区前面,六只眼睛盯着兔子吃饭。
白子霁走过去说“可以摸它,轻轻摸背就可以”,马尾辫伸出手指头在兔子背上蹭了一下,兔子没有动,耳朵转了一下又转回去了。她发出一声小小的尖叫,不是害怕的那种,是那种看到太可爱的东西时发出的不受控制的音节,像气泡从水里冒出来,噗的一声就碎了。短发说“你小点声别吓到它”,马尾辫说“我没吓到它你看它都不动”,长发说“它不动是因为被你吓傻了”。
白子霁站在旁边看她们三个人围着兔子你一句我一句,觉得这个画面很像他上辈子在宠物店里经常看到的那种——客人来的时候带着一天的疲惫和烦躁,蹲下来摸到毛茸茸的东西之后,那些东西就像被筛子筛过一样,漏下去的漏下去了,留在筛子面上的都是软的、轻的、亮晶晶的东西。他回到柜台后面,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手作区,把颜料和笔摆好了,几个调色盘一字排开,每个盘子里挤了几种基础色,像是在等人来选择。
三个女孩子看完兔子之后又看了白狐幼崽,白狐幼崽裹着法兰绒毯子正在睡觉,只露出一个白色的鼻尖和两只耳朵,马尾辫说“它在睡觉我们不能吵它”,长发说“你刚才已经吵过了”。白狐幼崽被她们的声音吵醒了,睁开眼睛看了她们一眼,打了个哈欠,露出几颗小米粒一样的乳牙,然后把脸重新埋进毯子里,只留两只耳朵尖在外面。三个人的尖叫声比刚才更大了,短发的那个捂着嘴说“它打哈欠了你们看到了吗”,马尾辫说“看到了看到了它牙齿好小”,长发说“你们能不能冷静一点这是在公共场所”。
她们转到休息区的时候看到了少年摆好的手作区,马尾辫说“可以涂石膏”,白子霁走过来说“开业活动,涂一个十五块,涂完可以带走”。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短发说“我们三个涂一个行吗”,白子霁说“可以”,长发说“我们涂一个兔子吧”,马尾辫说“涂猫”,短发说“你们俩石头剪刀布”。最后涂的是猫,因为马尾辫赢了,她选的是一只竖着耳朵的猫,耳朵尖尖的,尾巴翘起来弯成一个问号的形状。
三个人在手作区的长桌旁坐下来,少年把颜料和笔推到她们面前,又给每个人倒了一杯水,水杯放在桌角,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短发拿起笔蘸了白色颜料开始涂猫的身体,涂了两笔说“我这个白色怎么涂不匀”,白子霁走过去看了一眼说“你笔上的水太多了,在纸巾上蘸一下”,短发用纸巾把笔尖的水吸掉一些,再涂的时候颜料就服帖了,石膏的白和颜料的白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石膏哪个是颜料。马尾辫在涂猫的耳朵,她想涂一只粉色的耳朵一只灰色的耳朵,长发的说“猫没有粉色的耳朵”,马尾辫说“我的猫有”,长发的说“你这只猫是石膏做的它什么都没有”,马尾辫说“它有我的爱”。白子霁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转身去柜台后面了。
少年站在手作区旁边,没有坐下,也没有说话,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三个女孩子涂色。马尾辫涂完了耳朵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是这里的员工吗”,少年说“算是”,马尾辫说“你多大了”,少年说“十五”,马尾辫说“那你不用上学吗”,少年说“今天下午没课”,马尾辫说“你们学校真好我们大学周三下午全是课”。少年没有接话,但他把一盒新的粉色颜料放在了马尾辫手边,因为她刚才说想要更浅一点的粉。
灰鹦鹉在门口蹲着,歪着头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说“你们涂得好慢”。三个女孩子同时抬起头来,短发说“它会说话”,马尾辫说“它刚才说了什么”,长发说“它说我们涂得慢”。灰鹦鹉说“我说的是实话”,马尾辫放下笔走到鹦鹉面前蹲下来说“你好”,鹦鹉说“你好”,马尾辫说“你几岁了”,鹦鹉说“比你大”,马尾辫笑了说“你真的比我大吗”,鹦鹉说“鹦鹉活不过五十,所以我骗你的”。三个女孩子笑成一团,短发的那个笑得趴在桌上,差点把调色盘打翻,少年伸手扶了一下,调色盘稳住了,颜料没有洒。
猫涂完了,三个颜色混在一起——身体是白色的带一点灰色的斑点,耳朵一只粉一只灰,眼睛被涂成了绿色,胡须用黑色细笔勾了两笔,歪歪扭扭的,像两根被风吹弯的草。白子霁把猫接过来看了看说“这是你们三个一起涂的,算谁的”,马尾辫说“算我们的,我们轮流保管”,短发说“今天放你那里你明天给我”,长发说“我不要放我那里我妈会问我哪来的猫”。最后她们决定把猫放在店里,说下次来的时候再带回去。白子霁把猫放在柜台后面的架子上,和其他涂好的作品摆在一起,那只耳朵颜色不一样的小猫站在一群猫狗兔子中间,像一只混进羊群里的骆驼,突兀得很自在。
三个女孩子走的时候在门口又摸了一下兔子,兔子已经吃饱了,蜷在软垫上把自己盘成一个毛球,马尾辫摸它的时候它的耳朵动了一下,像是知道有人在跟它告别。马尾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白子霁说“我们下周还来”,白子霁说“欢迎”,她说“那只猫不要扔掉”,白子霁说“不扔,放在架子上等你们来拿”。门关上了,风铃响了好几声,三个人的笑声从玻璃门外传进来,越来越远。
中午的时候白子霁点了外卖,两份,一份给少年。少年坐在休息区的懒人沙发上,饭盒放在膝盖上,吃得很慢,和上次一样把青椒都吃了。白子霁说“你今天忙了一上午”,少年说“没有忙”,白子霁说“你帮她们拿颜料倒水调色,那不是忙”,少年说“那是站着”。白子霁被他这个回答噎了一下,把碗里的青椒夹到少年碗里,少年看了一眼,没有说谢谢,但吃了。
下午店里来了一对情侣,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看完展示区,安安静静地摸了一会儿兔子,安安静静地走了,走的时候买了一个手作区的材料包,说要带回去一起涂。白子霁觉得这对情侣可能是所有客人里最省心的,不用介绍不用推销不用聊天,来了看了摸了买了走了,整个过程像一段被按了静音的视频。他对少年说“刚才那两个人你注意到了吗”,少年说“注意到了”,白子霁说“他们好安静”,少年说“嗯”,白子霁说“我们店以后会不会变成那种安静的店”,少年说“不会”,白子霁说“为什么”,少年说“因为有一只话多的鹦鹉”。灰鹦鹉听到了,说“你才话多”,白子霁说“你看它又说了一句”,鹦鹉说“我说的是事实”,白子霁说“你每次都说事实,事实不是用来说的,是用来做的”,鹦鹉说“那我做给你看”,然后它张开翅膀扇了两下,从横杆上飞起来,在店里的半空中转了一圈,落在一个更高的架子上,蹲下来,不说话了。白子霁和少年同时看着它,等了十秒钟,它没说话,又等了十秒钟,它还是没说话。白子霁说“你这是在做什么”,鹦鹉说“我在做‘不说话的事实’”。白子霁把脸埋进手心里,少年站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一个留着波波头的女孩推门进来,穿着一件宽大的格子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布袋子上画着一只浣熊。她进门第一句话不是“你好”,是“你们店有掉毛的毛茸茸吗”。白子霁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说“有,全部掉毛”,女孩说“我是说,你们会收集掉下来的毛吗”。白子霁愣了一下,他没想过这个问题。女孩走到柜台前,把布袋子打开,从里面掏出一个小盒子,盒子里装着几个圆形的毛毡挂件——有猫头、兔子头、小熊头,每一个都很小,大概只有硬币那么大,摸上去硬硬的,表面有一层细腻的绒毛。女孩说“这是我自己做的,用我家猫的毛”,白子霁拿起来一个看了看,兔子头的耳朵一只长一只短,眼睛是用黑色的线缝的,歪歪的,但歪得很有味道。他说“你这个做得挺好”,女孩说“你们店的毛茸茸掉毛的话可以收集起来,我可以教你们做毛毡,客人可以自己做,也可以买做好的”。
白子霁听到这里的时候脑子转了一下,像是某个开关被打开了。他走到展示区,蹲下来,在兔子蜷着的软垫上捡了几根掉落的毛,灰色的,细细的,在指尖搓了一下,绒绒的。他又走到白狐幼崽的毯子旁边,捡了几根白色的毛,比兔子的毛更细更软,在手心里堆成一小团,像一小片被风吹落的云。他回到柜台前,把那几根灰毛和白毛放在女孩面前说“这些够吗”,女孩说“够做一个小的,但需要很多才能做一个大的”。白子霁说“我们这里每天都有毛掉下来,以前都是扫掉扔了,如果能做成毛毡,那客人就可以把毛茸茸的毛带回家”。女孩说“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白子霁转头看少年,少年站在手作区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桌上干掉的颜料,他听到了对话但没有发表意见。白子霁说“你觉得呢”,少年说“可以试试”,白子霁说“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少年说“可以试一试”。白子霁懒得跟他计较,转回头对女孩说“你能不能下周来教我们怎么做,我可以付你钱或者你在这里随便玩不收钱”。女孩想了想说“不收钱就行”,白子霁说“那就这么定了”,女孩说“那我下周带工具来”,她把那几个毛毡挂件放回布袋子里,从里面又掏出一个小猫咪的毛毡,放在柜台上说“这个送你们,让你们先看看效果”。白子霁接过来看了看,是一只白色的小猫,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耳朵尖上有一小撮灰色的毛,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珠子,亮晶晶的,像两颗真的眼珠子。
女孩走了之后白子霁把那个小猫咪毛毡放在柜台上,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用拇指轻轻按了按,毛毡硬硬的,回弹很小,但表面那层绒毛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他想起刚才捡起来的兔子和白狐的毛,灰色的和白色的混在一起,不知道做出来的毛毡会是什么颜色。他把毛毡放回柜台上,走进后面的小房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密封罐,把今天捡到的几根毛放进去,灰色的白色的在罐底躺在一起,像一小片被打碎的大理石。
傍晚的时候白子霁在柜台后面算账,少年在擦展示区的玻璃,玻璃擦得很亮,亮到兔子隔着玻璃看自己的倒影,歪着头研究了好一会儿,大概在想对面那只兔子怎么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灰鹦鹉从架子上飞下来,蹲在柜台上,歪着头看白子霁算账,说“你今天赚了多少”,白子霁说“还没算完”,鹦鹉说“你算数不好”,白子霁说“你算数好你来”,鹦鹉说“我又不是会计”。白子霁把笔放下,看着鹦鹉说“你今天表现不错,没有得罪客人”,鹦鹉说“我什么时候得罪过客人”,白子霁说“你昨天说客人的发型不好看”,鹦鹉说“那是事实”,白子霁说“事实也不是每个人都要说出来”,鹦鹉想了一会儿说“那我以后只说好的事实”,白子霁说“你连‘好的事实’都不要说,你就说‘欢迎光临’和‘谢谢光临’”,鹦鹉说“那我不就变成录音机了”,白子霁说“你就当一天的录音机”,鹦鹉说“好吧”。
少年擦完玻璃走过来,白子霁把今天赚的钱数了两遍,确认了数字,写在本子上。少年看了一眼本子上的数字说“比昨天多”,白子霁说“你怎么知道昨天多少”,少年说“你昨天写在墙上的白板上了”。白子霁转头看墙上那块小白板,上面写着昨天的营业额,字迹潦草得像医生开的处方。他说“你连这个都看”,少年说“它写在墙上”。白子霁发现自己说不过这个人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秦隧来接他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白子霁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少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还没喝完的水杯,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站得很直。白子霁说“你早点回去”,少年说“嗯”,白子霁说“你到家给我发消息”,少年说“好”。车开出去之后白子霁从后视镜里看到少年还站在门口,水杯握在手里,路灯刚好亮了,橘黄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少年的影子打在地上,短矮的,圆圆的,像一个被压扁的气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