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第五十七回 幸得故人,扎根申地 晨起趋宫殿 ...
-
晨起趋宫殿,鸡鸣尚未闻。
张闪未曾想过有这样的日子,简直同大梦一般。幼时读书,少时练武;彼时阿闪做着女子不敢想的事,回头想来,因她心中疑惑太甚,反倒没精力想,自己究竟为何能这般生活。
命数说来不公,却也给她带来前所未有的机遇。她能自由到何时,自己也不知道,因此若不趁机遇还在时多做些事,就纯是浪费了。
阿闪进去,带着伤,哑着嗓子,把贾承给她哥张晃的承诺说了。
“想必贾氏在狱中时,其家人上下筹谋,以金钱买通百姓,为其伸冤。这些人的伎俩,闪再知道不过了。”
那些“先克母,后克君”的谣言。那些不堪入耳的风声。张闪与三娘领略得还少么。
“贾承已死。”申襄公简明扼要地说。
死了?张闪皱眉。不是被御医救了回来……
她马上就想通了。廖陵昨日刀上的血,就是贾承的了。什么叫贼不走空。
“澄霁以为,寡人该如何处理此事?”
“百姓无辜,为钱财谋生而已,闪请王上略施惩戒,就放过造谣者。至于张晃,”张闪特意叫了大名,“糊涂至极,但也是为了行孝道。昨夜被歹人袭击,晃面部与腰腹受伤,受到教训,闪请王上放他回兵营,戴罪立功。”
“况且他无论怎说,怎做,改变不了君王对贾承的处置。”
襄公想了想,问道:“若张晃非澄霁之兄,你会如此劝寡人么?”
张闪如实说道:“闪不知。但闪并非想劝,而是说出心中所想。坦诚而言,闪恨父亲,自然更不满张晃为救父亲而欺骗国君。可是,究其根本,不是品性败坏。”
是愚蠢。大大的愚蠢。若不是她哥,张闪不会劝。
申襄公习惯地摸了摸手边,乐美人不在。美人受伤了,在殿阁中养着呢。
“谣言如沸,你说寡人该如何平息?”
张闪颇有些危难似地道:“君王着人澄清……?”
“澄霁,你说你小时的谣言纷纷,怎么平息的?”
张闪想想道:“闪无力也无空反驳,只是谣言慢慢就没了。”
襄公摊了摊手,默然看她。
张闪便道:“王上意思,不必理会,自行平息?”
“不动如山。夫唯不争,故莫能与之争。是不是这个理。”申襄公依旧是轻快的语调,缓慢地说话,有商有量的。
他在告诉张闪呢。虽说张闪仍觉得,如今局面和小时又不相同了,她并不知哪种办法才是好的。
但无论如何,贾承也算用他自己的命,保住了后代的安稳生活。
一想到孩子,张闪就想起洛与纠,两个外甥还在陈地,真令人揪心。
“那张晃……”
襄公抬抬眼皮道:“叫他戴罪立功罢。”
张闪舒了一口气。
话说阿闪带着伤,回去继续学种地,教种地,一天天的带着兵卒在田埂上连体力,还尝野菜,仿佛个神农再世。
张闪从不拒绝和谁比试,她也不出到五分力,权当给人当个长武艺的陪练(其实是她想找陪练)。胆大的小兵见张闪有伤,以为还是有人能伤得了主将,奋勇上前,终被掀翻。
申地战事少,士兵心情也不似别国,到底轻松三分。
阿闪发掘了几个颇有奇才的,一名佘务,手极稳,不仅擅用刀剑,箭法也准;但与阿旭那般天才的还是有差距。另一个名曰滕之须,家中种药材,懂些药理,也知道怎样护住自己不受伤,经常给营中士兵疗伤,小伤小痛的没有问题。
世间才能也许大抵相似,否则张闪不会看着别人,总想起云风她们来。以至于此刻虽在申地,离家不远,却比在崤山上时更寂寞。
某日张闪浅眠,梦中陈地有失,众人四散奔逃,三娘、二姊等慌乱逃命,又要顾着孩儿,又要顾着家缁,无暇自保,忽有沙土扬起,那兵卒朝二姊而来——
“阿姊!”
张闪从梦中惊醒,披衣出门,目视遥远天际边的一缕银线,思绪便被其牵引至很远的地方。不是陈,不是赵,是漠漠无物的地界,诸事不扰。
立于其间,无人无想,人与天地,融为一体。
若是龙现于此处,自己该有何言辞?
若是龙欲战,她没有胜算。
但那又如何呢,自己已无形无命,何必怕龙?
外面吵将起来。滕之须出现在面前,把她带回有人有思有想的世界。
“田垄上有两人要见张将军。”
张闪方才发觉,原来天已大亮,银线成了银衣裳,金光又撑破银衣裳,掀去天地间纯黑的被褥,使一切露出本来面目。
“是两个女子,农家打扮。”
阿闪站了起来。
“我出去就是。”
张闪说着话,已经迫不及待地站起来了,却在未接近时,先听到一句脆生生的“小将军”。
像有十年不曾听见了般,遥远又亲切。
云风扛着东西,自西向东来,迎着铺满了的日光,也成了金色的。
阿旭绕着张闪看了三圈,把张闪的软甲、高靴、冠带,从上至下,又由下至上地扫了好几遍,叹道:“小将军天人之姿!”
“去去去,和谁学的。”张闪浅笑着点她的额头,眼睛却总瞥向云风。
张晃说她向着外人,因此阿闪看向云风时,总要止不住地觉得抱歉。
“你怎么找着我的?”刚才去过荒原之中,再“回人世间”就见到了云风,张闪满心满腹的话,却在表面上显得更为平静。
“公孙虚言和我说的,我就来了。”
张闪心中不安。又是这神出鬼没的阿琢,她都在做些什么?
“那这小孩呢。”张闪揪住阿旭的衣领。
“什么小孩,小将军你……”
“她总来烦我,说要找小将军,我就带她来了。”
阿旭忙道:“我母亲都安顿好了,也多亏了小将军。是陈王派人安排的,于是我求了胡将军,来见你一面。”
云风欲言又止。“张澄霁,你的家人,陈王仿佛……”
“不放。我总要回去的,先等等看罢。”
云风点头。张闪说要回去,就一定是可以回去的。“陈王对她们极好,我时常去看。”
张闪却不能感到轻松;就如同缴氏父女一般,有价值才会被君王善待,张闪不确定,自己总也不归,家人是否还有如此待遇。
坐进屋里,阿旭还是要絮絮叨叨地和张闪说话:“小将军,你这里绿绿的,真是好看。”
“你住的地方也比我那里强,简直像我们村里,迎新娘子的屋子。”
“再胡说,罚你留在此地种地。”
云风侧身看着阿旭,却不时地就要走神。张闪早就觉出不对劲,便叹道:“怎么有人肯几日不练功,非年非节的,专程来找我。”
云风:“……我师父去了方国。”
果然,果然有大事。
张闪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偏着头看云风。阿旭也偏着头看她。
阿旭其实都知道,毕竟她和小师父这么亲!
“缴氏老伯去世,我师父之女春雨,嫁去方地。因此,师父陪着女儿到方地去了。”
张闪一愣。怎么发生了这多事?
“那个禹菡,重视我师父,但如今的陈王不重视,没派人看着,师父就走了。”
禹菡的名字每每由云风的口中说出,张闪都要打冷战。
“菡没派人和你再说什么吧?”张闪忍不住问。
云风摇头。“我和她又无关系,也没纠葛。”
张闪冒冷汗。最好是。
“那你,要去方地吗?”阿闪问云风。
云风摇头。“师父把我赶出来了,再一次。她说,已没什么可以教我的了。”
阿旭可不知道这个。她以为是小师父自己选的,不跟去方国,谁想是这样!小师父等见到了小将军才说实话!
“你怎么现在才说!”张闪看着像动了大气,实际她只是着了大急。她几乎是贴到了云风眼前。“你……我……”
云风定定地看着张闪,等她说话。
怎么劝?张闪脑子抽筋了。第二回,被师父给扔下了。无论师父都因着什么原因,云风所感知的,不就是被扔下了?
她还抱着寻母亲的愿望……想到那个母亲,张闪又是冷汗直流。
“张澄霁,你怎比我还着急。”云风竟然朝她淡淡一笑。“师徒缘分,大概就是如此吧,开始时不由我,结束时也不由我。”
张闪愣了。
“那小师父,你还找不找母亲了呢?”
阿旭替张闪问了想问又不敢问的问题。
云风点头。“要的。但与其说是我找她,不如说是她找我。若她愿意见我,无论如何都可重逢。若她是故意扔下我,现在也不愿见我,那么也不必见了。”
这……这是云风啊。张闪用手背靠了靠她的额头。这才多久不见,怎成熟到如此?还是云风一直在变,她不知道而已?
“痒。”云风笑笑,拉下张闪的手。“其实我想想你的经历,再想想你的态度,便觉得无事可怕。”
张闪愕然。这有什么可比的,还要比惨不成……
她又马上恍然大悟。若是云风不回陈,不去方地,那岂非是个自由人了!
“那你,要不要……”阿闪当然想留她,非常想,但她又不忍将其困在一亩三分地中,且不愿让她掺和进打打杀杀之中。
“我能不能留在这,做个医生也好,还能帮你种药材。”
张闪长舒一口气。云风真是成熟了,竟能看出自己心中所想,还帮自己提出!
随后她便开心地要跳起来了——自从下了崤山,她就从没和云风长久地待在一处了,如今真是有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
“可我得回陈!我母亲还在陈地!我也想留在小师父和小将军身边,种地!”阿旭嚷嚷起来。
张闪实在难掩开心,一把扛起阿旭。
“小孩太贫,看看你本事练的如何了!”
她一路笑着,把阿旭放在射圃,弓与箭塞在她手中。
有骑兵正在练习,见了张闪纷纷行礼,让阿旭又感叹了一回小将军的威风。
“看看你是退步还是进步了,给他们打个样!”
张闪一直笑,笑得阿旭浑身发麻。但小孩拉起弓时,可就不麻不抖了。只见她几乎未曾停顿,一箭射出,正中环心;随后每一箭,都不曾细看,射出就是靶心。
“小将军,这没什么难度,我给你射只鸟儿看看!”
她左右看看,扯下一块箭筒上的布条,蒙住双眼,随空中鸟雀之声,左翻身,与此同时弓拉满,瞬间出手,只听嚓啷啷一声——
雀鸟应声坠地。
那边传来兵卒的惊讶声,还有人鼓掌赞叹。
“小将军,从这向西五百步,你去捡雀儿吧!”阿旭轻快摘下眼纱,一派少年得意的明媚模样,叫人见之忘俗,移不开眼。
这小孩也学得飞快。张闪啧啧称奇。
“叫你射个箭,炫耀起来了。”张闪嘴上说了她两句,脸上却全是喜爱。“小心到时叫士兵报告了申公,把你留下,回不去家了。”
“那也很好,反正陈与申是一家不是吗?我在这和小将军、小师父一起学功夫,不也很好吗!”
怎么刚才还是英姿勃发,马上就小孩模样了。张闪好笑地点点她脑袋。
其实,阿旭所说的,也是张闪所忧心的。申与陈,现在看来是交好,但乱世中,谁又有百年之好?那些交好、交恶又交好的国家,还少吗?
就算申有质子在陈,又岂能保永世相安呢。到时,家人如何,她又如何,岂非难料。
“你母亲不管了?你向胡将军求了出来,不回去,你想做逃兵,让他来抓你?陈国的军规,你不知晓?”
但是,哪怕是为了哄小孩,现下也得坚持说,陈、申交好,且将永世不变。
“是是,我知道了小将军。到时候再见你时,我也许能打得过你。”阿旭小声说。
“我看不一定,那需很努力才是。”
“我当然会!”
阿旭像个早成的小孩儿。
“小将军你等着吧,最好你也用功,否则被我超过去,你就得叫我小将军了!”
“好好。到时候我给你跪拜,行不行?”张闪笑着哄她。
这晚,云风与张闪同住,阿闪没有再见到荒原,一夜无梦。
欲知后事,下回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