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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回 清痕迹国君夜杀人,露真容美人持刀刃 就在这混乱 ...

  •   就在这混乱之中,张晃趴在阿闪耳边,用轻的不能再轻的声音和她说:“他说能帮我们找到父亲。”

      张闪不无震惊地看着他。

      父亲。张栋。

      张闪对害过她,或有过恶意的人,忘得极快。无他,因为再想起来,耗费心力,是对自身的不爱护。

      张栋。

      因此,这个与她血脉相通的人,几乎已经被她遗忘了。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出卖,被张闪统统搁置。

      此时,被张晃猝不及防地提起,张闪脑海中白光骤现。她或许该想些什么,或对张晃说些什么,但一句话说不出。

      自然了,这场面混乱,张闪也理应先对申君负责,并没时间废话。

      贾承他自己戳的那一刀,只不过是浑身伤口的添头,且脸色已经像个死人,因此被抬下去时,竟和上来时无异。

      “张澄霁。”寺人打扫,申襄公叫她。

      没人搭理他。

      “张澄霁!”申襄公无语。

      “是。”阿闪答应着。

      好没面子。申襄公整了整衣裳,清清嗓子道:“你怎么看?”

      “闪以为,贾承他只是想活命。”

      “哦,活命。想活命他在寡人面前自刎?”

      张闪道:“此一刀下去,死活尚不知。倘或能活,主公必定信他几分,若不能活,则王上为感其忠心,也会宽恕他的家人。”

      “以他命换家中妻子命,应该就是他的计较。”

      张闪垂下了眼。哥哥为了救父亲,也是冒着欺君的罪名。那若是位置换换,张栋在此,自己有难,父亲可愿意救?

      阿闪想想,凄然地笑了。有的危难,可不就是父亲带来的么。

      救?他恐怕会先推自己一把。

      申襄公撤回了拉着乐美人的手,后者就施施然退下了。

      “君臣与父子究竟不同。在父子亲情上,承还有人性。”襄公叹道。

      张闪的眼光跟着乐美人。好功夫,走起路来轻如鸟雀羽毛。

      “想必从寡人当初那句,他不去,就让其子上战场开始,承就记恨寡人。”

      张闪听出了申襄公的弦外之音。他不信贾承,从来不信,甚至让他去战场,也不过是想给他个死法而已。既然如此,张晃的话,岂非在他看来,是罪无可恕?那可是为贾承说话!

      “彼时与赵国交战,闪之兄长晃,因伤势过重,并不清醒。请王上不要怪罪其言语糊涂,记错事实。”

      张闪可一直不大行礼,此时却单膝跪下了。

      申襄公点头。“哦,兄妹之情,也是同父子一样的。”

      张闪和襄公都知道彼此在想什么。

      “闪之兄长,并不聪慧,忠义孝悌,却是都能做到。他犯糊涂是因为受伤,受伤是为了不负君王之托,只要王上肯留他,他随时可为了申而拼命。”

      真真假假。但有一点是真的,张晃糊涂至极。

      御医来报,说贾承的命保住了,只是仍在昏迷中。

      襄公点点头。“就让他在寡人的偏殿住着吧,养好了再抬出去。”

      “去看看你兄长。让他无事就回兵营去罢。”

      张闪强忍着的怒气,终于在张晃问出那句“贾承死了没有?我还要问他父亲的下落”时,爆发了。

      阿闪发脾气时也并不炸毛,只能从她变得阴沉的眸色中看出来。

      回到申地后,她终于能取下眼纱。于是此刻近乎黑云一般的墨绿,分外清晰。

      “哥哥,你是否想过,若申王信了你与贾承的话,我就是欺君。且我与贾承有旧仇,如今欺骗君王以报复他,是不忠不义,”

      张晃欲搭她肩膀,讪讪道:“三妹,申王让你一个女儿做将军,可见多信你!他不可能……”

      张闪侧身躲开。

      “我都以女儿身做了将军,哥哥还是不信我,要信外人以找父亲!就算你要找回父亲,为何不能同我说?!”

      张晃的手垂下了,眼神躲闪。

      阿闪点头。

      “我知道了。哥哥你也记得父亲对我做过什么,你担忧我对他怀恨在心,不肯寻亲,是不是?”

      “三妹!”

      “哥哥心中有父有君,恐怕稍嫌我这个妹妹多余了。”

      没想到张晃也急了,怒指阿闪道:“你、你,我欲娶云风,你不帮忙便罢了,还要使绊子,如今还要怪我找父亲!三妹你,你怎么总是向着外人!恐怕你心中也没我这个大哥!”

      张闪指尖微颤,而眼睛从近乎于黑的墨绿,又回到澄清的翠色了。

      只是眼神总是对不上人,望着远方,空荡一片。

      张晃悻悻地放下了手。

      “我是家中唯一男儿,理应护住家人,你不懂。这些年我为了家中,尚没成亲,三妹你要是再闹,就实在让人心寒了!”

      张闪抬了抬手,终是一句话没说,踏出去了。她恍恍惚惚,只觉不知今夕何夕,仿若灵魂出窍,游荡在申宫之中,忽而颖阳城内,再是城外,一路飘向崤山。

      崤山的月亮真是好啊,那时做噩梦,每次都是被风吹醒的。然后躺着想家人,想家,想阿娘。

      三娘也会喜欢这样月光。朦朦胧胧,温柔舒展。

      三娘算外人吗?

      娘不来看自己,是因为自己向着外人吗?还是因为自己一心追逐心中答案,不曾关心家人……?

      张闪笑了。不是,都不是。世间万物,哪有外人。于她而言,何有万物?

      思绪飘荡得比崤山要远得多,高得多。她只感觉力气都在从体内抽离,疲倦感从脚跟处升起,几乎要将她拖到地中。

      那是,谁?

      她看见一道清瘦的黑影,从墙角浮现,像从墙上脱下来的几片砖瓦。

      黑影脸上的黑纱,和自己的眼纱多么相似,却与自己相反,遮住一切,独独露出一双桃花般的多情眼。

      乐美人,是乐美人。张闪对识别眼睛是如此敏锐。

      偷东西来的?

      那双桃花眼对上她的,也是一怔。

      她手上反光的是什么,在月光下,如此碍眼。张闪凭直觉去拿。

      “三妹,你先回来,我和你说……”

      一霎。杀意在一霎那间涌现。

      “躲开!”

      张闪神魂归位,一掌推开张晃,再回头时乐美人已消失在夜色中。

      细雪扫砖瓦。有那时云风的风姿。

      张晃瘫坐在地,按着自己的腰。

      “三妹,那人要,要我的命?!”

      “今日你睡里面我在外面,以防万一。”张闪匀出一点精神来,和张晃说。

      “我刚才……”

      “之后再说罢,活过今晚再说。”

      张闪细细地听,听不到一点声响。然后她忽然释怀地笑了。就说廖泽的女儿,一定不只会些小偷小摸。看来申君把她当刺客来养的。

      她也不怪她,国君吩咐她做事,不能不做。

      杀张晃,看来申君是真动气,他对贾承的恨,不能比对自己要少。明日,她得一大早就去见公子赭,把话说清楚,张晃虽蠢不坏,不能杀。

      一想到张晃,阿闪脑海中就浮现出“向着外人”四个字。那番话仿佛唤起了她心中许多的不甘,被旁人针对时还好,被自己的家人贬损,张闪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委屈。

      大哥蠢到家了。不能和他计较。张闪不断劝慰自己,却怎么也睡不着。

      待她想翻个身尝试入睡时,却发现不对劲。她手脚发麻,几乎要动弹不得。她睁开眼仔细地看,屋内好像有一股无色无味的青烟,冲她来的。

      “乐美人!”

      阿闪马上要驱动内力下床,却被人一把按住。

      “小将军好眼力,一下就认出我了。不过我有名字,单名陵字。”

      乐美人——不,人家大名廖陵——摘下面纱,此时正按住她的左臂。

      双眼目光如炬,一片盛满了星星,都溢出来的模样。

      “长这个样子,确实有迷惑性,不像杀手。”

      张闪由衷夸赞,却在暗中使力,把自己从床上拔起来。

      “小将军,我也不想杀你哥哥,看起来可不是坏人。”她手指用力,张闪便感觉一阵钻心的酸,头顶到小腹都是软的。

      “但我要交差的,小将军。”她翻身,借张闪的身子使力,坐了起来。

      张闪被压得头晕。

      “因此我得与你争斗一番。但你太厉害,我轻功虽好,打斗必不如你,因此给你下了点药,不介意吧?”

      一双多情眼,一副拢烟眉,这样的人说出“下了点药”几个字,仿佛在说下了助兴的药。

      张闪可笑不出来。她看似面无表情,实际已经用了全力。这药什么时候下的,神经……

      终于,筋脉解开,张闪左腿支开,手脚并用地下了床。

      “真不愧是小将军!你那兄长,早就昏死过去了。”廖陵抚掌赞叹。

      张闪绕动手肘,俯身冲上来了。

      这一架打得真是奇怪。张闪并不冲着把人打服,然而她体内的药劲一阵阵冲上来,扯动筋脉,不住地把她往回拉,于是她也不知道是自己收着力,还是根本使不出力了。

      对面的人动作更是轻巧,不像打架,倒像游戏。

      “小将军你能不能也教我功夫。好生厉害。”

      左躲右闪间,张闪的拳扫到她脸上,人白,一扫就是一片红印子。廖陵马上点着柜子向上,落下时击在张闪的后背上。

      这一下子给阿闪打得想吐。她定了定心神——其实也定不了,筋脉一直被四处拉扯,立时转身握住对方脚腕。

      “诶诶——”

      廖陵哐一下被张闪摔在地上,头着地,哼唧叫了一声。

      阿闪觉察不对,手放在她鼻子下面道:“你没防着药劲??”

      “不能光害小将军,那多不公平。你吸的时间长,我时候短,已经不公平啦。”

      她的腿脚逐渐僵硬,想必也体会到了药力牵扯筋脉的感觉。

      “这都什么跟什么。”张闪忍着酸痛,欲把她拽起,却在搭上手时被侧身按倒在地。

      嘶——小姑娘劲儿真大。

      气息已经窜到四肢百骸,张闪没有力气了,只能看着对面人动作。

      廖陵居然冲破了药的影响,晃晃悠悠站起来,一头撞向旁边的柜子——

      血从头上流下来,可她的脚步却更稳了。张闪忽然想明白了,伤口让人恢复神智。

      于是她尽力翻身,额头向土地砸去。

      疼得她眼花耳鸣,比十一岁时爬崤山,腿脚都受了伤还痛。

      不过四肢的酸意和麻木确实在逐渐消退。她甚至可以站起来了。

      站起来立刻又被按在墙上。

      “百闻不如一见,小将军。真羡慕你能做这么多事,希望你永远平安。”

      张闪的头还在嗡嗡,但这句祝福实在太像过去三娘说的,“不知天下有多少女子羡慕你”,她略微出神。

      正出神的功夫,廖陵已冲去里间屋子,速度之快,张闪马上就听到了张晃的一句闷哼。

      “诶诶,”她出来就被张闪攥住了手。“我要交差的,小将军。浅浅地伤一下,不碍事的。我保证。”

      廖陵浅笑,举起并摊开双手,分明还是乐美人的迷人模样。她在屋子里待久了,好像满宅的香气。

      “明日你就可以向王上陈情了,该说什么说什么。”廖陵轻声道。“申公看着没正形,其实是被磋磨怕了,你这么厉害,只要坦诚,他不会怎么样你的。放心。”

      张闪沉声问:“那你怎么复命?”

      廖陵摸着她额头伤口道:“申公封的小将军厉害非常,武功极高,我只能轻伤其兄长。好在她也被我打伤了,不是么。”

      原来早就安排好了。张闪失笑:“申公有这么好骗?”

      “我说了,他人很不错。手下这么厉害,他该高兴才是,骗不骗的,不重要。哎你干嘛!”

      张闪的手还是酸,便用嘴把廖陵怀里的刀叼了出来,冲左胳膊划去。

      血滴滴答砸下来,酸意和麻意就又退了许多。

      “那就再多些伤罢,没伤,我也镇不住兵。”

      廖陵靠在墙上笑,笑得直咳嗽。

      “看来,没人伤得了小将军。可惜,我是功夫没这么好,否则真想和你正经比试一番。”

      张闪抿嘴道:“你人就很不正经,想必比试也不正经。”

      “小将军你嘴说话也不大正经,而且很奇怪……”

      “你所做之事,也是危险又重要。千万要小心。”张闪忽然严肃道。“还有,我早就想,你不可能只是乐美人,更不会只懂鸡鸣狗盗的伎俩,果然如此。”

      廖陵很开心的样子,眼里的星光就更多。

      “小将军这句话还挺顺耳,也回送给你。乱世之中,千万小心。”

      说罢,她用手指贴了贴张闪的脸,张闪感到一阵眩晕,忙甩了甩头。

      抬头时,眼前已无人影。

      后事详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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