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闪传》成木易

55、第五十五回 摒异议张闪立足，出意料张晃扯谎 廖泽本就欲

　　廖泽本就欲辅佐明主，此时张闪来劝，他犹豫一会儿便答应了。

　　张闪思索，其实对于廖泽这般的能臣而言，申公越是不作为，越方便他作为。只要申公给他自由便可。

　　阿闪还说了希望他举荐人才的事。廖泽笑指张闪道：“澄霁不就是我发现的大材？”

　　此话虽是说笑，但张闪毫不脸红地认下了。

　　“吾现下即有一人举荐。”廖泽正色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正是文蔚。”

　　张闪也严肃问道：“可有说明？”

　　“博闻强识不说，吾体力不佳，文蔚多年不计酬劳，悉心照料，替吾耕种挑水，略无怨言，足以见人品之佳。”

　　“那的确不错。”张闪点头。“还得申公定夺，但可一并入宫。”

　　廖泽沉吟道：“只是文蔚和吾说道，少时不知事，曾冲撞澄霁，你可能原谅？”

　　张闪笑道：“廖高士说笑了，这是举荐人才，和我少时经历仿佛并不相干。”

　　廖泽暗赞，此女心性，果然是不同凡响。

　　几人要一并去见申君时，尹仪忽然要找东西。他于角柜处翻腾半日，捧出个不大，但很精致的木盒来。

　　打开来时，其中乃是一副书简。

　　张闪略一皱眉，惊呼道：“这是我遗失的！”

　　“是贾承命我二人和他一起抢的，如今终于物归原主。我每每见到，便借此告诫自己，德行不可有亏。”

　　廖泽笑眯眯说道：“你看见了澄霁，这东西放在盒子里，又好好地放在柜子中，若要‘每每见到’，则需经常主动拿出。可见文蔚对于这物件有多珍视。”

　　尹仪便垂了头，不置可否。

　　张闪心中颇有些膈应，其实她早已忘了小时的事，但这些“故人”偏要拿故旧的东西出来散德行，还有人帮腔，让她不得已想起三娘受的侮辱和她受的欺负。

　　申之人才，和是否欺负过她无关；但她交往的人，可就不一样了。

　　因此张闪只是冷着脸道：“往事不提也罢。快走吧。”

　　于是尹仪的头更低了。

　　如阿闪所料，廖泽确实知晓各色人才。当然了，有治国经世之才的不多，懂经史子集的就已算不错。唯一令她不解的是，廖泽怎会让女儿只懂些奸猾的小伎俩呢。

　　张闪以女儿身为将军，在陈便已受不小非议，但那时毕竟战事在前，不容大臣们反对完，张闪就出去打仗了，异议也是白异议。

　　可如今在申地，就不同了，这些个公卿，有没有真本事的，干不干实事的，一听到女子做将军，就来精神了，腰不疼了，腿不酸了，嘴不瓢了，一站就是半日，说个不停，来劝君王。

　　这个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此二者，皆与女子不相干，若有以女子统领战士，国之根基有失，内忧外患并起。”

　　那个说：“夫子云，夫为妻纲，若用女子，则家无度，国无法，家一旦乱，国君威信难立。”

　　平时张闪是不去朝中议事的，于是申襄公单独召见她，问她如何看种种议论。

　　“于闪所见，读古籍者不必会治国。闪可怜诸位卿士死守旧典，但不得不说，若此类人不在朝中，则于国更为有益。”

　　“噫，”襄公侧着身子笑，“澄霁的意思是，寡人该为了你，让这些比寡人在朝中时间还久的老臣，统统归乡耕田。”

　　张闪摇头道：“非为闪也，为君也。”

　　一句话，把申襄公堵得没话。他只好问道：“澄霁训练兵卒，有何进展？尔以为申之兵事，肯綮在何处？”

　　张闪答道：“闪近日与各村粮食收成最多，年岁最长，家中人口最多的老者学习。”

　　申襄公掉了下巴。“这是为何？”

　　“兵事根本，在于百姓。百姓安，则国用兵亦强。而用兵之最终目的，在于国将无兵，百姓安，繁衍不息。”

　　张闪明白，她这诚心说出的话，在陈国，是绝对行不通的。陈王心思，以兵事夺他国，绝不信这套。

　　“百姓惦记自家服兵事之兵卒，各兵卒亦惦记家中父母、姐妹、兄弟，以及妻子是否吃饱穿暖。若在训练中增耕种，既可训练其体力，又可使士兵知晓，处处土地均有人耕种，家中人无饥馑，则将更加卖力，心无旁骛。”

　　襄公沉吟道：“那你学的是什么？”

　　“年岁长，则意味着此人动保养之道；家中人口繁盛，则家中有养生之法，且有余粮；粮食收成多，则是懂土地、天气、水流之道，此乃我国之宝，不可不察。”

　　“闪向其请教，一是可习得让粮食丰收的道理，向士兵传播；二是想知道保民之道，其根本在何处。”

　　襄公抬眼皮看她。“学到了吗？”

　　“尚无。”张闪诚实道。

　　“张澄霁你其实在骂寡人吧，这些是我该知道的！”襄公由不正经的歪着身子，变成没那么不正经的支着下巴。

　　张闪看到如此松弛的君王，隐隐觉得，自己明白了襄公用自己的一大原因。他好像并不担心，自己会对他产生任何威胁。

　　襄公见张闪瞪着大眼看自己，便不要求她回答，而是转而问道：“那些兵卒，都听澄霁你的话？有无不服女子为将者。”

　　“监军应当和主公说过，当然有不服者，打一架，也就好了。”

　　张闪光是脸上脖子上就有三处伤痕，伤口皆不大。襄公有个猜测，这些恐怕是她练功时自己弄的，因为军中能伤到张闪的人，不多。具体来说，据他所知，应该是没有。

　　禹菡说过，当有人肯觉得你比你眼更加重要时，你眼就保住了。

　　那时要像现在就好了，谁不服，打一架就是了，多么简单，不必用那么多话去辩。

　　但是眼呢，这算保住了吗？自己其实是没底气的，张闪想。

　　乐美人笑吟吟地走来，倚在申襄公的手肘旁。于是张闪眼前的画面显得更不正经，但人美香好闻，于是不正经出一股韵味来。

　　这样的乐美人，和那日她郑重谢自己时，多么不一样。那天她眼里几乎要泄出星光来，如今只是如蜜的甜的汁液。

　　“澄霁，你这样不行罢。主将总和下面人打架，这算什么样子。”申襄公得了快乐似的，和她聊起来了。

　　“有人不拿我当主将，撇开其他，只当我是女子，上赶着和我打。这样的人，我只好告诉他们，他也只是男子。”

　　“哈哈哈！”申襄公高兴地大笑，拍手叫好。

　　“寡人这哪是找了个将才来，明明是个管人的土地神！”

　　乐美人也看着她笑，看着她时，眼里的星光好像回来一点。

　　可惜张闪并非土地神，若是土地神，大可从地底下将三娘、二姊及外甥女等一并运回。

　　但她不是，于是陈国不放人，她就没办法。

　　“张闪家人，暂留陈地，待有要事，张闪归陈。”

　　申襄公读着信，也是生气。张闪明明就是申人，怎么还有要事归陈？质子之所以为质子，可送至他国，那是王室血脉，张闪这么个草根上长的人，留质子作甚？！

　　“定是陈国司马重聂的主意。”张闪道，“吾在陈时，他便多番针对，想必是另有心思。”

　　“澄霁倒是不急。”襄公赞扬地点点头。

　　胡说八道，谁说不急？敢情不是他家人在陈，分隔两地！

　　但张闪本是陈国副将，此番回到申地，还被申王封了将，本就是活靶子，陈王要放也有理，不放也有理。

　　张闪颇为为难。最为关键的是，说到底，申王给她如此大的自由，还让她看管军队，她不可不谓欣喜。

　　若回到陈，陈王必定不会再信任，那她还怎么拦住兵戈？还能自由自在地试验自己学过的东西，将云风所教的招式，教给那些愿意学的士兵吗？

　　可是这些和家人比呢，孰重孰轻？

　　张闪只感觉自己头要裂开来。

　　忽有寺人来报，说贾承在狱中喊冤，说是赵人陷害，而他并没做任何事，没有抓张晃，更没恐吓张澄霁。而他怕被赵人捉住，才躲藏几日，不敢出行。

　　声音之大，满监狱中都清晰可闻，还有其家人在闹市喊冤。

　　“别胡闹了行不行，寡人没心思听狗叫。”

　　寺人左看右看的，眼还瞄着张闪。张闪是什么都不怕的，便道：“罪名已是板上钉钉，他却突然喊冤，其中一定有事。他还说什么了？”

　　申公便道：“狗还有话？”

　　寺人仿佛得了赦一般，马上说道：“贾将军说有证人可保他。”

　　“还贾将军贾将军的，你替他打仗？！”申襄公取了个陶杯掷出去。

　　寺人马上跪倒，看似是知错，其实借故躲杯子——

　　“罪人贾氏说，张将军之兄，姓张名晃，可为其作证。”

　　张闪脑袋里嗡的一声。她和襄公面面相觑，这下是不是该换她说，别胡闹了？

　　无奈，这边张闪家人搬家的事还没理清楚，那边申公不得已召了贾承上殿，连同张晃、张闪兄妹，一同对峙。

　　张闪深深皱着眉。不是因为本来是板上钉钉、人尽皆知的事，而是贾承说张晃可为其作保。

　　这若是真的，简直是挖她的心。

　　贾承腿被打烂了，被人架着，但也几乎是爬上来的。他手还一直抖，细看时，原来是有密密麻麻的小口子，好像小虫子咬的，实际是用带着许多银刺的刑具一次次扎的。

　　张晃也上了殿，和申襄公行过礼，兀自坐下，不看张闪。

　　“你来说，不是临阵脱逃，是做什么。”申襄公指着贾承。

　　“主公，承当日奋勇杀敌，为赵将吕庇所擒，挟持臣于马上。吕庇欲再抓澄霁将军，臣只能看不能帮，已经痛心，后被迫跟随其上崤山，再下河流，趁其不备，以袖中短刀割破绳索，逃向村中，这才得以保命。”

　　张闪很难生气。她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贾承。一个人内心究竟得有多强大，才敢如此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主公，若承真欲逃跑，何必再躲回申地呢，主公！臣用来割破绳索的短刀在此，请主公明鉴！”

　　寺人遥遥地呈上东西，清清嗓子道：“禀王上，这是当时在罪人贾氏的衣裳中搜到的，一直放于司寇府。”

　　这才对，事儿本该是司寇来审，但贾承身份重大，申国从前就是这样规矩，但凡上朝的官员，出了事儿都是君王亲自来，避免有错漏。

　　襄公厌恶地看了眼沾满了污泥的刀，没什么特别的，摆摆手，寺人便将其置于旁边。

　　“张晃，你给他作保？”

　　申襄公指了指晃，又指了指浑身血污的贾承。

　　“回王上，草民晃……”

　　“挑重要的说，寡人不愿听狗叫。”

　　张晃微微发愣，申襄公还贴心地补充道：“不愿意听他叫。”

　　贾承眼中泄出寒光来。

　　“是。彼时战事混乱，草民也被捉住，但绝非因为贾将军。他……他还让赵国将领放了草民。”

　　“哥哥。”

　　张闪冷静地叫了他一声。冷静过了头，声音几乎是冰凉。

　　“申公在此，哥哥怎么替捉住自己的罪人说话呢。”

　　张闪是真发问。她可真好奇。

　　“为不使人含冤……”

　　张晃声音极低，低到地缝里去了。

　　“闪尽量去找当时靠得近的申兵，若有旁的证人，想必他无从抵抗。至于家兄……”张闪看着张晃。

　　一旦证明了贾承确实是叛国，那张晃可就是欺君之罪。哥哥何必如此？被钱收买了吗？

　　申襄公让寺人把乐美人召来，等人来了，他抱着人家，头埋在颈窝里许久，直到乐美人因发痒而轻轻地、咯咯笑起来，申襄公才松开，继而抬头看看张闪道：“澄霁，你说你哥哥被他抓了，却替他说话，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张闪一阵茫然。“臣，臣不知。”

　　一时间大殿上十分安静。申襄公忽然噗嗤一声笑了，指着几人道：“这般大事，都能出这样岔子，寡人真是……”

　　“主公！”贾承大吼一声，起身就跑。

　　那两个寺人见贾承一路上几乎是半个死人的模样了，就放松了戒备，加上他又有镣铐，就没使大劲头拉着。可这电光火石间，却见他有如神助，拔腿就朝短刀冲去！

　　张闪立刻弹起来护驾，余光看见，乐美人也是护驾的姿势。

　　“主公不信承，承只能自刎以证清白！”

　　贾承咔嚓一下，就把刀按进了胸膛。

　　欲知生死，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