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闪传》成木易

33、第三十三回 为救人张闪入世，掀风浪攻守异势 禹菡母亲因

　　禹菡母亲因生她而死，她又天生体弱，小时总易惊厥，并不受方公喜爱。惟有乳母牙氏，全心全意照拂，多亏她又懂些医术，悉心调养，菡身体也渐渐好起来。

　　当然，旁人不敢过分欺辱菡，却敢欺负牙氏。最过分一次，牙氏到宫外买药材，竟被人围起来打。后来菡借哥哥的手，将那伙人尽数处以火刑，此为后话。

　　菡因此从小就知道权力的好处。若她有权，就如同拽着随时能致人于死地的绳子一端，只要她微微用力，就能欣赏旁人因急于活命而哀哀求饶的脸面。

　　于是菡和各位兄弟周旋，选自认为最有可能继位的，出主意、拉关系，又着男子衣服，习骑射，乃至陪在父亲身旁打猎。

　　“寡人以为你快死了，没想到还能有朝一日射鹿，实出于寡人所料！”

　　方公大笑，周围武夫陪着一起笑。菡姣好的面容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朝父亲拱手，大方得体；而她心中已作呕万分，她知道父亲并非喜爱这个女儿，而是认可她以美貌容颜陪伴君侧，给他长的脸面。

　　因此菡嫁与陈王前就打定主意，倘若需要，攻打方国，她也不吝添一把火。别人的性命，她自然更不放在眼里。

　　唯有牙氏——菡所做每件事，每种想法，她都知晓，并几乎都参与其中。她是谋士，老师，母亲，是菡最亲近的人。

　　在见到张闪时，菡一方面觉得她与自己像，另一方面又不由得嫉妒她，同样是被周围人弃嫌，闪却有如此多人帮她、爱护她，能长成这样的性子。

　　而自己的女儿，也全心全意地护她、信任她。菡几乎是见云风第一面时就认出了她——这还是菡平生头回感知“血亲”的联结，毕竟和她最亲的母亲，早已弃她而去。

　　当然，她没打算认亲。费尽力气走到如今这步，她怎能自毁城墙！对公子成，她也很难说多爱，只是那是她与权力间唯一的绳索，陈国于她，只隔着薄薄的一层，一个不聪明甚至算得上玩物丧志，只能靠她的男子而已！

　　马车颠簸，让菡的思绪回笼。蔓儿双手交叠，紧抿双唇，低头一言不发。

　　“若是你娘在，当劝哀家宽心，并随时准备为我去死。”

　　从侧脸可看出，蔓儿咬了咬牙。

　　“是啊，你不是你娘，况且随时死了活了的，实在太累，人还是能轻松一辈子更好。”

　　公子蹊派来的马车质量次得很，车内交谈，几人在外面的马上听得一清二楚。

　　胡擒见张闪眼光游离，心中纳罕：不仅纳闷这人怎么一点都不害怕，还奇怪自己都没看出来她是个女的。

　　也是，张氏把自己弄得灰扑扑、黑黢黢，左眼还绑着个山匪似的布，哪里看得出是个女子！

　　张闪看过来，胡擒忙转过头去。

　　“将军还没立功，王上就换了，不着急么，还有闲心看我。”

　　听她语气，当真没半分害怕。

　　“该着急的是你罢！到时被挖了眼，你怎么活？”

　　“闪活到如今，不也没被挖了眼。今天没挖，今天就用两只眼，明天挖了，明天就用一只眼，今天担心也没用。”

　　胡擒听闻，不由愕然，又回馈似地回答了她的问题：“我跟哪位君王不一样，反正都是我陈国主上。况且如今只剩公子蹊，我也没得选！”

　　那可不是——张闪向后瞥了一眼——如今菡肚子里还有一位。

　　她不由想起自己乃是从申国出来，被菡带往陈国。

　　她当时说，“既然申君不拿你当自己人，又欲取你眼而用，何必不另谋生路。”

　　这些人原没有什么坚守，阿闪想；不过，都是谋生而已。

　　公子蹊只在侧殿迎接禹氏，其母：哀王侧夫人车氏也在场。这位就是被申襄公求救的姑姑了。

　　菡踉跄一下，蹊立时上前扶住，哀恸一番。

　　“弟死于歹人之手，吾深感悲痛，已嘱咐以王子礼下葬，着华服，以慰弟灵。”

　　公子成确实没来得及称王即逝。这让一切都变得好办，且顺理成章。

　　“吾儿有心，我心甚慰，替尔弟谢过。”

　　菡说罢，又要行礼，却在低头时险些栽倒。

　　蔓儿慌忙搀住道：“太夫人悲痛不已，不进饮食，又兼孕中体弱，请公子让太夫人回殿阁休息。”

　　车陶从没见过今天这般脆弱的菡——像被抽了筋骨，剪了力气。这位从小就没怎么受过委屈的申国公主，从不和菡起冲突，且早几年入陈宫，才生下公子蹊。自菡生下公子成，陈宫再无王子降临。

　　“庶母忧伤，儿如何不懂。只是庶母的宫中殿阁屋梁塌陷，已无法补救，只好先住宫外弟宅，待重建好，吾再派人接回。”

　　字字句句，总是戳在菡的痛处——公子成已死的事情上。现在的菡确如屋梁塌陷，无力回天。

　　菡没有答话，静静喝茶，只是指尖微颤。

　　“唉，”公子蹊叹息，“今与母亲聊起，当初庶母生弟时的宫人已死绝，就算想和谁聊吾弟降生的往事，恐怕也找不到了。”

　　立在旁看了半天戏的张闪忽然抬眼——从她的角度看，清楚地看到菡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

　　见证了菡生公子成的宫人都死，无人证明公子成是或不是菡的亲生儿子……她们怀疑了这一点，只要怀疑，就是裂口，要查，总有查出来的可能。一旦查出，菡将必死无疑。

　　闪想，菡的杀意是针对公子蹊的吗？不，不可能，凭她的算计，她绝不会再做傻事，让陈国陷入混乱，置自己于危机，那这是……

　　张闪脚下一软。她要对云风下手！只有如此，才真是死无对证！

　　云风这人又倔又直，若是她亲生母亲要她的命……

　　闪不敢再想。

　　“成既已逝，吾将全心修身，待诞下腹中孩儿，再死无憾。”

　　禹氏说的话，在张闪这里都成了刮不到她身边的风，听不进去了。她在飞速地想，如何才能保住云风，她务必保住云风，绝不能让她知道……

　　公子蹊轻笑了一声。“说些别的，让庶母换换心情。之所以让您带着这独眼女，是因她骁勇异常，在战场上不输男儿，母亲也很想见见她。”

　　闪此时已陷进去了，根本无暇想其他，听到自己名字，呆呆抬头，仿佛个只会重复话的八哥儿。

　　车陶起身，走到张闪身边，轻轻抬手。闪已不会躲了，愣愣地任由她摘下自己的眼纱。她眼中映出绿色来，只惊叹了一瞬。

　　此人与禹氏十分不同，眼神中自带悲悯。她定定看着张闪问道：“听闻你是申国人士，吾弟、吾侄可还安宁？百姓是否康宁？”

　　“大胆，怎不回夫人。”

　　公子蹊叫她，张闪才如梦方醒般说道：“闪不知殿下兄弟、侄儿为谁，不知安危；若问百姓，倘或申君如夫人般慈悲，则百姓亦无虞。闪说句不敬的话，谁为君王百姓无力在意，只求薄徭轻赋，战事安定，就会康宁。”

　　陶眼中蓄起了泪。“你从何处知晓这些道理？”

　　“蒙先君照拂，闪上过几日学。但这些道理，实在不需从书简上学到，夫人只需到田间市坊百姓家住几日，就都懂了。”

　　闪说这话时，眼却时时觑着菡。她知道菡不会放过云风，但若有一丝丝机会，只要有一线机会……

　　“话说得不错，只是从妖女口中说出，不知是福是祸。”公子蹊没好话，但语气也是低落的。他在踏上父王的王座之前，也一心想着百姓、天下，但这两日闻惯了殿中香气，他不愿再被乱纷纷事情打扰。

　　张闪的话，仿佛戳破他梦，提醒他坐了王座便有千钧重责任，他自然不乐。

　　“张闪再说句实话：闪村中老伯都知道，不该以人是否妖女，而评判其话语错对，更不该随意称人为妖女。”

　　这话是假。村里人明明都称她为妖女来着。

　　“你！”

　　“吾儿可善待此女，深有见识。”

　　“母后，纵使我愿善待，但不知往何处放。此人乃烫手山芋，不如孝敬萧王，将事情原委讲明，听候萧王决断。”

　　陶皱眉。听起来倒是好的处理办法。

　　“你先去休息吧，舟车劳顿，想必难得安宁。”

　　张闪应声而退。谁知未到夜间，就有人来要张闪。

　　此事暂按下不表，且说张闪一路跟着菡回到公子成宅中。公子成府邸建造低调，类似民宅，而其中物件则是奢华无比——闪虽不认得，只从反射的七彩光泽就能知道了。

　　她猜测，外表低调是菡的主意，而其中奢华才代表公子成的真心。

　　菡也不着急惩处杀害公子成的凶手；由恪此时尚在牢中，倒没人审判，也没人对其进行非人折磨，不比那可怜的班禄，像块破抹布一般，受尽折磨后死了。

　　菡只静静坐在公子成被刺杀的屋阁中。这屋子没人打理，灰都落了一层，但香气依旧可闻，张闪一想便知，公子成死前有多爱香，多爱安逸的公子生活。

　　“云风一定不会喜欢这里，她属于山野，不愿为任何囚笼所困。”

　　张闪一路跟来，心中焦急，此时终于得了说话机会。

　　菡撑着头坐在那，像泄了心气，但闪知道，她绝无可能就此泄气。她腹中还有一个孩子。

　　“因此，比起伤害心思纯良的云风，此时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需要夫人去做。”

　　菡睁开了眼。

　　“你腹中的孩儿，若被发现并非先王遗子，才是真的万事白算计了。”

　　菡头回和她直视，且因为是坐着，要抬头才能和闪对视。

　　“你知道我不会说，但若云风有失——不，你若杀云风，一定也得要了我的命，否则我必将告诉世人你的秘密。”

　　“云风和此事，有什么关系呢？”菡反问她。

　　“知晓此事者无非你，我，蔓儿，剩下的想必都是死人了。当初你的侍女既然为了你行如此险招，一定了结了你的后顾之忧；蔓儿也不会说实情，一是有辱母命，二来也保不住她自己的命。至于我，”张闪坚定地看着她，“只要云风无事，我绝不说出，以我左眼起誓。”

　　此时，敖仓又觉脑海中一阵刺痛。他哪里想到，是因阿闪在人间用龙族珠子起誓的缘故。这珠子竟灵验得很！

　　“依你说，我腹中的孩子，竟不是陈王的？若世人真有此恶毒猜测，又该如何是好。”

　　闪感觉到胃中一阵翻江倒海。她将要出主意了，出要了旁人的命的主意。她忽然明白一件事，为救一好人，有时必要牺牲一恶人，这是无法避免，更是来不及感伤之事。

　　“那日我和太夫人同去申牢，就知道陈国先王之死，背后主使乃申国国君。若太夫人检举此事，则申君受审，以命偿命，世人便不再怀疑太夫人怀缅先王，决心生下遗腹子的决心。”

　　她叫回了“太夫人”的称呼，心中下定了决心。

　　那时她无法回家，背后主使也是如今申君。害她家人不得安宁，背后也是这人。想要她的命的，还是这人。但她说出“以命偿命”时，仍是胸中烦闷。

　　人也杀了，主意也出了，她彻底地融入这乱世了。

　　“云风……”

　　菡开口；闪立刻抬眼。

　　“若有蠢人揣测我腹中孩儿父亲身份，我大可杀了造谣的人，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影响我与申国关系。”

　　闪思索道：“太夫人不知闪小时故事，彼时众多人说我是妖女。只有太夫人知道这是假话，但世人不知，若是杀戮，杀人的速度可不比谣言传播快，恐怕要杀尽陈国百姓，才能断绝谣言。”

　　“还有一点，公子蹊上位，则申国必然易主，太夫人此时重提先王被刺之事，是最好的表明态度的方法：与她们站在一边，也给如今的申国，一个名正言顺国君换位的理由。”

　　“而若动作迟了，被申公先知道太夫人有孕，反来做文章，就失了主动了。”

　　闪不再说话。菡道：“说完了？”

　　“说完了。”闪道。

　　“你说这些，只为了云风。”

　　“只为了云风。”闪没有迟疑。“但请不要告诉云风。哦对，”闪想起来什么似地补充：“还有一件事：请太夫人莫要告知云风她的身世，就让这傻子继续找母亲，直至她忘了自己要找母亲。”

　　菡心中一动。

　　欲知后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