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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回 向杀而救,为活而杀 公子蹊心中 ...

  •   公子蹊心中焦急。他不想伤害陈国百姓,但也知道不是谈就可令公子成俯首的。既是伐国君,只有这一条路。

      “公子未免过于软弱,到时他下,陈自有办法恢复生机,你急什么?”

      前方浴血,俢陌却斟一壶茶与他对坐,面容入场。

      公子蹊已经脸如茶色。他不仅忧心陈国,更忧心战事之后,陈地百姓恨他入骨。

      若如此,则此番行动,实属荒唐。安定之后,他如何立足?

      蹊欲止战,不知如何开口。正此时,忽有人报,有一陈国士兵杀死副将,双方均损失不小,将军窦苍已命休战。

      修陌大惊,细问形状,来报信的士兵只知那人是个独眼。

      “你国可有知名独眸将士?”他眯起眼问公子蹊。

      蹊从大惊,细想后,国中并无此等人,至少他没听说过。

      见他情状,俢陌转头问道:“此人现在何处?”

      “已归陈营。”

      张闪回了陈营,倒也没被当作英雄。实际上,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发起高烧,吐出的尽是不成意思的字句,露在外面的右眼睁如圆月,不算狰狞,却满是恐惧。

      军中一老兵懂医术,常随军诊治,一搭脉便知张闪为女,却并没声张,只单把她隔了个帐子待着。

      “这是疯病,恐要伤人。”

      百夫长惊道:“那这人留不得!我将士怎办!快扔她出去。”

      闪忽然张大眼,扑过来嘟囔几个字。几人听半日才听清,是“娘”和“血”。

      这样的人自是无法在军中待下去,张闪被安排和一批伤兵退回练兵处。校尉胡擒伤了右臂,负责带这拨人回去赴命。

      张闪衣发尚且如常,只是满脸的灰,遮盖眼鼻,像个泥孩儿。

      胡擒命两个伤了腿的士兵乘马,又让两人一前一后夹住她,防止发疯。

      “你们别勒他,是病了,又不是死了,别给勒死。”

      两小兵这才略放松些,闪就如树叶子般往下掉。

      “也别把他弄地上去!还是俺来!”

      胡擒只好自己捏过来,架着半死不活的人回了陈兵修养之所。

      陈国大事小情不断,兼之哀王新丧且死于非命,到如今日子皆不好,因此公子成至今仍未正式祭祖称王。今又有战,公子成忙赴战场劳军,脸都瘦了一圈。

      菡亦同来,刚一出营帐就撞上疯疯癫癫的张澄霁。

      “太夫人小心……阿闪姐?!”蔓儿挡在菡身前,却不由得叫出声来。

      “她怎么了?”菡道。

      胡擒如实道:“小兄弟英勇杀敌,却突发癫病,我们只好将他扛回。”

      菡几不可见地笑了笑。“她杀了几个赵国的兵?”

      “总不下二十个。”胡擒道。

      菡点头。“既然下来,先别教她回了。带我帐中。”

      “是。”胡擒忙嘱咐小兵,又教准备好吃好喝的,还派两个精壮的兵进去护住太夫人。

      “出去出去,她还能捅死我不成。”菡全赶了出去。

      两人刚要出去,又被叫住。

      “给我准备样东西。”

      蔓儿站在一角,拿眼觑着卧在中间的张闪。她刚给她扒了外衣,此刻单薄一层,裤腿上是泥泞与血污,眼中满是不安,嘴唇翕动,细看时,肩膀颤如抖糠。

      “摘下她眼纱。”菡道。

      蔓儿本就心中没底,一听要接近,更怕了,进一步退三步地靠近阿闪。

      “快点!”

      蔓儿眼一闭,大跨步把眼纱扯了下来。

      张闪没什么反应,倒是蔓儿愣住了。张闪碧泉一般的左眼珠,此时染成琥珀色,金光流转。

      “这,这是怎么回事……”

      菡上前,也不由侧目。眸子像天上掉下来的一块石头,却又似被最澄澈海水冲刷数遍,光泽像活的一般,明暗交迭,水波粼粼。

      “别装死了。不就是杀了几个人,至于吗。”

      张闪一动不动。

      方才出去的士兵抬着桶进来,菡摆头,蔓儿会意,让把桶端到帐子正中。

      刺鼻腥气蹿出,呛得她皱起眉头。

      “太夫人,这……”

      “将半桶猪血泼她手上。”

      “太夫人这!”

      “还不快。”菡倒是闻不见一般,依旧面无表情地站着。

      蔓儿咬牙闭眼,半桶血唰一下,朝阿闪双手泼去。她因是躺着,全身跟着遭殃,单薄一层衣衫,霎时间鲜红一片。

      “张澄霁,还不说话?把剩下的血泼她脸上!”

      蔓儿端着血的手抖得不行,血都抖出来,溅到她手心上。

      “不可啊太夫人,浇上去不说别的,人恐怕要捂死。”

      “你不泼她,不然你将头伸进去?”菡似笑非笑地看她。

      太夫人从不和她如此说话的;向来最宽容她,一句重话不说,也提携她,简直当她亲生女儿一般。

      想到这,蔓儿竟哭了,啪嗒啪嗒眼泪往桶里掉。

      “你不敢,那我来吧。”菡说着话,手已经按上蔓儿后颈。冰凉的,比血还凉。

      “欺负她做什么。”

      蔓儿正受不了呢,被突然说话的阿闪吓一激灵,猛回头,把猪血掀翻,洒在地面,溅上张闪的侧脸。

      琥珀色眼珠躺在血珠儿上,如血烧的日头。

      菡松开了蔓儿,冰冷的手收回身前,交叠着,盯着阿闪道:“装什么疯?”

      “这才杀了十几人,就要疯了,以后怎么着。不活了?”

      青天白日,帐中却如长夜,蜡油熔在她身后,光弱而晕强,从下向上看去,禹菡脸与身子一片青白色,幽幽晃着。

      “把铠甲给她,明日回去。”

      “君子,仁义,是真的吗?你们号称信服的,是真的吗?以百姓为先,是真的吗?为天下安,是真的吗?”

      菡听她说,顿了顿,俯下身去,足和张闪对视半盏茶的工夫。

      “你所敬佩的墨家之道,如今唯一用处是制作武器,供战事用。兼爱需世间人兼爱,你一人兼爱,谁又爱你?”

      菡又道:“张澄霁,你以为自己高尚,但就凭一人,救得了谁,改变得了什么?少感动自己,多看看实际——你以为是杀人,实则你去,杀人就是救人。”

      张闪终于吐了出来,大口呕在唾壶中。

      菡皱皱眉,走了出去,头一晕,险些倒在当场,好在兵士扶住才站稳。蔓儿只好丢下张闪跟出来,眼中还是红的。

      “别哭了,并非有意吓你。”菡道。

      蔓儿早停了哭,只是还在抽搭。

      “你一点都不像你母亲。”菡道,“她坚强得很。”

      “我母亲在哪?太夫人,我从没见过母亲。”

      眼见得蔓儿又要哭,菡道:“你去找个人,带来这。”

      张闪的脸依旧没血色,但已披上铠甲。

      “只要能不杀,我就不会杀人。”

      “嘟嘟囔囔什么!”张闪只觉肩膀咣当一沉,原来是胡擒一巴掌拍下。

      “好了没有?不发疯了?”副将道。

      “就算上战场,我也不杀人。”

      胡擒一愣,哈哈大笑。

      “谁在意!”

      张闪微张着嘴。

      “打仗是为了赢,你的死活都没人在意,更别提你让谁死活!”

      胡擒又走了,留下张闪立在当场许久。

      他说得实在——人命看似重要,实则无人放在心上,抑或就算放在心上,终是无用。战事输赢,乃是第一等大事,其余均为自作多情。

      她在意。张闪捏紧了铠甲边。但她在意也没用,菡说得对,就凭她一个人,保护得了谁,改变得了什么……

      眼中隐隐作痛,复归于绿色。

      俢陌在营中踱步,此番他奉王命,带了最精壮人马,以弑兄罪为名,出师陈国,却先损了一员大将,实在不安。他刚坐下,手指又被凳子上未磨平的竹尖划破,血滴滴答聚起一汪。

      公子蹊倒松了口气,战事不失控,他就还不至于被陈地百姓恨死。

      “开弓没有回头箭,公子可别打错主意。”修陌仿佛看出他纠结,开口说道。

      公子蹊被说中心事,脸都发白,勉强笑说:“赵王恩情,我不敢忘怀,更不能退却,司马不必担忧。”

      不待俢陌回话,兵卫传有加急书简,自白国来。

      “他们战事正紧,哪里来的闲人给我们送信,素来没有交集……”俢陌边说边打开书简,看了内容后立马噤声。

      “白地来使何在?”“在外等候,是个无名小卒,看来是个不知事的。”

      “那便不必叫他进来!只将我手信送出。你另送信回我国,快马回禀主公。”

      亲信得了,即刻送出。给白地的书简上只有十个大字:一旦事成,赵军即刻赴白。

      各位说,白地正受吴军侵扰,水深火热,怎能突然受了赵国司马的侧目?

      原来白衰王身体不好,又日日殚精竭虑,忧心战事,一月前一命呜呼,其子即位,是为白怀王。

      怀王上位,命亲信武丛为上卿。武丛正是武棠堂亲,年少聪颖,却嫉妒心重。他有一表亲曰由恪,小时大人几次试验,均胜过他,大人随口嬉笑,说恪可飞九天,丛借其风,也可飞千里。

      本是玩笑话,恪不在意,偏武丛记恨在心。怀王即位,武丛立刻与怀王道:“主上首要事是止战,但常王无救我国之意,只可求他国。”

      怀王道:“寡人如何不知,但素与他国无交往,用何交换?”

      武丛冷笑道:“主公所虑极是。如今正有一人急需主公。”

      “谁?”

      “陈国新王乃哀王次子,名不正言不顺,长子蹊,欲正位,而求赵。”

      怀王两手一摊道:“这些本王知道!但赵与陈两大国事,我们如何干预?”

      “陈哀王死得冤,却可供主公借鉴。如今陈新王即位,尚无祭祖称王,也无幼子,若此时遇害,王位只能还给其兄。”

      怀王倒吸冷气道:“你是说,我们下手?”

      “主公虽不可在战事上协助,却可从根源上解其忧患。”

      怀王急忙道:“被发现如何?我国又有谁可行此事?”

      “暗中行事,哪怕被发现,主公,我们也是诛不义。至于人选,”武丛眼中精光一闪,“臣举荐表亲由氏,忠心自然,且说本领——沉稳不躁,武艺高强,最合适行此事。”

      怀王无计可施,只好按武丛说法行事。而武丛想,此事无论成败,由恪都活不了命,这块心病,终于将要剜除。

      第二日怀王就派人找来了由恪。恪有眼疾,只在家中做农事,与寡母过活。怀王与他说了此事,恪看了旁边武丛一眼。

      武丛被他看得打个寒战。也不知他想没想到,自己记恨他。

      “国有难,草民义不容辞。待小民与母别过,即刻赴陈。”

      武丛整整衣冠,装模作样地给他行礼,还掉了泪。

      由母武氏泣道:“国有难,用吾儿,老身无可推辞。只是这一去,恐有去无回。”

      由恪何尝不知,但只能拜别母亲,上路去讫。

      武丛这招本来难行,赵国司马修陌也没全信,只是白国君臣试试,对赵也没损失,索性由他去了。

      但巧就巧在,如今菡仍在军中,公子成尚未称王,住在府中,身边只有一群陪他吃喝玩乐的小厮,最易得手。

      由恪到了陈国,直奔公子府,袒露一身伤,号称白国新王暴戾,因打不赢仗,日日拿下人撒气,他无奈,偷了一份白国地图,投奔陈王。

      说是搜过身了,并无不妥。

      公子成鄙夷道:“小小白国,地图有什么可看的?”

      又问左右:“白国新君,真是个暴躁的?”

      左右门人会鸟语,正捧着两个琥珀做的鸳鸯,模仿鸟叫给公子成取乐,见问,皆摇头。

      公子成本来想找其他人问问,又想不出个人,自思道:母后向来要求他遇事不可武断,重大事情,有细微端倪都不能放过,正好母亲现在外面,若他能得了白地图,立了功,也是新王脸面。

      “去去去,别玩鸟了,让他进来。”公子成正襟危坐,屏退左右。

      来人进来,他见是个蒙住右眼的瘦弱青年,便要不耐烦,指其脸道:“有什么宝贝,直接献上来。”

      由恪从到了陈国便觉不对,这哪像大国权力换位时的样子,担心有埋伏。直到见了公子成,他才明白,原来这即将上位的新王就是个糊涂蛋。

      “公子心善,愿替平民做主,免受白国君臣磋磨之苦。”

      由恪说话间,已经上前,愈靠近公子成,香气愈熏人,仿佛凝练了百倍的花露,全揉进这方寸殿中。

      公子成随了其父,对熏香热爱得很,在府中搜罗了一堆好香。狻猊香炉还在喷出幽幽白烟,日光下泛紫光,日影在狻猊身上移动,灵兽就像活了一般,若隐若现,生动万分。

      忽然,一缕红色溅上狻猊右脸,霎时间面目狰狞,像吃人猛兽。

      公子成微张着嘴,圆睁双眼,看眼前从眼纱下取出刀片的青年,却只能看见他手腕。

      真的太瘦了,血管清晰可见,还有鲜血,不,是自己的血……

      公子成在浓郁花香间,没气息时,还睁着眼。

      欲知后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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