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三恨生万事皆空 君子言出必 ...

  •   浮屠界路遥,奚镜与越晦走走停停,跋涉五年后方落脚到离浮屠界唯有一河之隔的小镇。

      奚镜已长高了不少,眉眼皆褪去稚气如明雪初霁,身形挺拔如青松。虽根骨已废,世间几乎无有转圜的法子,但他于剑道上却有不少心得。

      而越晦——奚镜偷偷瞄一眼坐在身旁的红衣青年,分明三年里都是一样吃食,这人却比他高出一截。

      越晦觉察出他的目光,含笑望来,如灼灼红莲。

      “没……没什么,”奚镜心虚低头,目光乱瞟,强行转了话题:“浮屠界道门大比在即,只是我们并无世家门派,若想参赛恐怕不易。”

      越晦闻言神色不明,沉默片刻却道:“你当真要去道门大比?”

      奚镜笃定点头:“道门大比是唯一能见到无垢尊者的办法,若想查明当年之案,世间恐怕只有无垢尊者能够做主。更何况……”

      他并未继续说,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五年里他们途径各地,当年劫掠小龙哥的那两个修士所做的勾当竟在各地都层出不穷。修士掳掠凡人谋其根骨供自己修炼,更有甚者以此牟利,尤其是当年修士口中的孟姓游商,几乎各地都有他活动的踪迹。

      但此人行踪诡秘,奚镜至今难以见其真容,只能打听出他的名姓——孟清濯。

      越晦为他斟一杯茶,轻声道:“那人姓孟,浮屠界之中也有个孟家。”

      他话中暗示之意明显,奚镜何尝不知:“就算孟家真与孟清濯有关,总要尽力一试,否则便再无人帮那些无辜受害之人申冤。”

      越晦盯着他看了半晌,冷冷吐出两个字:“傻子。”

      奚镜知晓他有些喜怒无常的怪脾气,也不恼,饮尽杯中茶,认真道:“你若不愿,在这镇中转转玩上数日等我便好。若是也不想等,留下封信知会我一声。”

      他们也算稀里糊涂同行五年,此事的确凶险,越晦若想走,他不强求。

      “你以为浮屠界是什么人间仙境?你以为你要做的事真能一帆风顺?稍有不慎,别说失败,你自己的命也会搭进去。”越晦难得如此疾言厉色。

      “我明白。”奚镜平静望向他,并不多言。

      越晦一腔话卡在喉咙里,后知后觉咬牙道:“也是,我们不过同路几年,我哪来的资格管你死活。”

      “也不一定会死呀。”奚镜耐心纠正。

      越晦一口气差点没顺上来:“好,你只管去送死——”

      “抓贼啊!”一声清亮女声传入两人所在厢房。

      下一瞬一人黑衣蒙面,竟直接闯入厢房,向窗外夺路而逃。

      奚镜下意识横剑一拦,将人拍回去。

      不消多时,一个周身叮里咣啷的姑娘便飞身入内一把将那人按倒在地:“小贼!敢偷你姑奶奶的东西!”

      她从小贼身上摸出个奇形怪状的物件,又凭空取出绳索将人五花大绑。

      “多谢多谢,”姑娘擦了一把额上莫须有的汗,向奚镜和越晦拱手:“多亏二位出手,才没让这小贼跑了。”

      姑娘抬起头,竟是连翩。

      奚镜三年前途径城镇,正巧碰上出逃的连翩,顺手助她出城。

      连翩展颜笑道:“真是你们!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奚镜瞧着她周身行囊,笑道:“你已入器修之道?”

      “那是自然,”连翩拍拍胸口:“这三年我走南闯北,拜了不少师父。听闻浮屠界有个道门大比,便来试试深浅。”

      “可惜今日碰上了这小贼,不能与你们多谈,明日我在这酒楼请客,咱们不醉不归!”

      连翩素来是个爽利个性,也不论二人答不答应,拎起地上小贼,向两人扬手,从窗户一跃而下,没多久便不见了踪影。

      这点小插曲没使越晦的脾气消下一星半点。虽说五年里这不是首例,往常奚镜多哄几句便好,但今日显然不奏效。

      越晦足足两日未主动和奚镜说话,连夜间落榻也特意在两人之间隔出楚河汉界。

      奚镜有一句没一句找话:“听闻道门大比每年都会卖给无门无派的散修一些名额,你说我现在攒的钱够买吗?若是不够恐怕得再等六年。”

      “哦。”越晦闭眼答道。

      “今日我上街打听时碰见一个有意思的佛修,说是与我有缘。”

      “哦。”越晦仍不睁眼。

      奚镜实在寻不出话题,心中也有一点恼怒,索性侧身睡去,但半晌睡不着,还是决定翻身去瞧越晦,却正对上越晦晦暗不明的双眼。

      越晦也没料到他会突然转身,轻咳一声,终是开口:“你当真不明白我为何生气?”

      “我们是朋友,你担心我,我自然明白。”奚镜小心翼翼道。

      这话出口,他心中莫名浮出一点异常,越晦更是直接背对他睡去,再也无话。

      “越晦就是因为这事和你生气?”连翩同奚镜一碰杯,压低声音。

      酒楼里人声鼎沸,越晦独坐在一侧饮酒。

      奚镜将重要细节隐去,只谈了两人之间矛盾:“我们都是朋友,他担心我,也是自然。”

      连翩眼珠一转,看看奚镜又看看越晦,忽然福至心灵:“你有没有想过,他未必全然是因为你要做的事生气?”

      “那还能因为什么?”奚镜苦思不得。

      连翩无言,委婉道:“我换个问法,你为何非要探明他生气的缘由?”

      奚镜愣住,连翩却满脸了然,将他往越晦处一推,抛给酒楼小二一个钱袋:“你们慢慢吃,我还有事,便不作陪了。”

      越晦下意识将人接住,闻到奚镜满身酒气:“你能喝几杯心中没数?”

      奚镜脑中一片乱糟糟,没心思回答,只一味想着连翩的问题。

      越晦只当他醉糊涂了,冷脸将人背起,亦出了酒楼,回到两人落脚的客栈。

      奚镜也不知自己什么心思,只一味紧闭眼睛装醉,清楚感觉到越晦将他慢慢放在床榻上,念了清洁咒,又亲力亲为帮他把外衫和靴子脱下。

      他为何要在意越晦生气的缘由呢?

      奚镜紧闭双眼,想不出答案。

      越晦却不知为何良久没有动静。

      奚镜几乎快要睁眼坦诚自己在装醉,却忽然觉得额头上落下一点轻软的触感。

      越晦亲了他……朋友之间也会亲额头吗……

      奚镜再迟钝也明白正常朋友之间再如何照顾也不会到亲额头的地步。

      一切问题的答案都不言而喻。

      “装睡不累吗?”越晦的声音幽幽在奚镜耳侧响起,见他还不睁眼,语调里便带了点威胁的味道:“你若不睁,我就亲你的……”

      奚镜倏然睁眼,瞧着越晦的脸,鬼使神差撑起头碰了一下他的嘴唇,说话更是一团糊涂:“这是你生气的缘由吗?这样你可还生气?”

      “你醉糊涂了吗?”越晦竟有些局促,捏住奚镜的嘴,偏过头,耳根却红透。

      “自然没有,”奚镜答得坦然,翻身坐起,扭身去看越晦的眼睛:“我想明白了,你喜欢我,所以更不愿我去冒险。”

      “不全是,”越晦陡然打断他,声音艰涩:“你不明白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

      “我与你说过,我父母早逝,幼时便被卖入大户人家为奴。但买下我的并非寻常凡人富户,而是浮屠界中赫赫有名的修仙世家。”越晦仿佛在讲旁人故事。

      “他们瞧着光风霁月,族中孩子个个出众。但天才本就稀少,那些族中的少爷小姐天资不够,他们便买下了一批无父无母的孩子,留下有修仙天赋的,三餐用药丹喂着,不准吃饭,不准与外界交流,保证这些孩子无瑕的根骨。等这些孩子十三四岁时,便将他们的根骨剖出,供人修炼。”

      “我们没有名字,那些人管每个孩子都叫‘药羊’。”

      “我本来也是要为他们族中最受宠爱的少爷供养自己根骨,不过很可惜,他们那些天材地宝到底有些用处,换骨之时,我杀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少爷和换骨之人,逃了出来。姓冯的便是当初卖我进去的人,他卖了太多孩子,不记得我,我却记得他。那夜我为杀他而去,却正巧……遇见了你。”

      越晦将往事轻描淡写揭过,下一瞬却被奚镜抱了满怀。

      “现在没事了 。”奚镜学着幼时奚娇安慰他的法子,轻轻拍着越晦的背。

      越晦浑身僵硬,指尖挑起一缕奚镜的头发:“我同你说这些,不是让你来可怜我——浮屠界内行此勾当的世家只多不少,你一人,吃了当年的苦头还不够,又有什么能力对抗他们?”

      “我从不可怜人,方才你承认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两情相悦的两人听见对方受苦,自然会心疼,”奚镜耐心解释,沉默片刻却还是道:“但我还是会去,若能以我一命搏得一线机会,我命何惜。”

      他们毕竟相处五年,越晦此刻突然捅破这层窗户纸,五分巧合,另五分他不说,奚镜大致能猜到。

      他想用更深一层的情分绊住奚镜。

      但奚镜心中决心亦如口中之言,情分绊不住他的决心,只是若真身死,遗憾又多了一桩。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淅淅沥沥的雨,掩住一切响动,唯余滴答雨声,缀成雨幕望不见昏黑天色。

      “我会尽力回来。”奚镜又道。

      两人胸膛紧贴,心脏跳动一般剧烈,衣衫层层叠叠堆在一块无限旖旎,越晦将脸闷在奚镜发间:“你命何惜?我的命是我强挣回来的,不会陪你去送死,傻子。”

      奚镜弯眼笑了一下:“君子言出必行,你可以不要食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三恨生万事皆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