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其野第四 你安静一点 ...
-
没过几天，这马便累趴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冼溪渺一时不察，差点飞出去。她走到懒马面前拍了拍它的尊头，好说歹说试图让它起来再多走几步。但是这懒马压根不搭理她，甩头喷气，意思很明显，就两字，不走！
冼溪渺气得不行，却没任何办法。如今日头正足，干耗着也是她吃亏。无奈之下，她不得不先带着这懒马去吃饭，可无论是生拉还是硬拽这懒马都纹丝不动。
她连连“啧”了两声，绕着它来回走了三圈，最终停在它的屁股后面，使劲踢了下它的尊臀。懒马登时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它前蹄撑地，后腿一蹬弹跳而起。冼溪渺没料到它会有这么大反应，连连后退，不小心被石子绊倒，摔了个屁墩儿。懒马抖了抖身上的土，扭头瞪眼看着冼溪渺，一人一马就这样对视了几秒。
“扑哧！”
一人一马同时看向声源处。
只见紫衣少年悠然倚在树干上，右腿屈起踏着枝干，左腿自然下垂，暖风吹过，紫袂翻飞，墨发乱起，他嘴角噙着笑，道：“不好意思，没忍住。你们继续。”
这人不是殷颂鸣又是谁？苦也！这般埋汰的样子让谁看见不行？为何偏偏是他！都怪他总是缠着自己，阴魂不散！前世怎么没发现他这般烦人？不对，前世也很讨人嫌，如今更是令人烦躁。
冼溪渺瞥了个白眼，迅速起身，泄愤似的拍打粘着黄土的衣服。
殷颂鸣见状纵身一跃，脚尖轻点地面，从腰间取出手帕递给她，懒洋洋地询问道：“用这个？”
冼溪渺目光所及之处多了抹雪白，她没犹豫，沉着脸接过，仔细擦了擦衣服。擦完又暗自懊恼自己莫名怄气，人家又不欠她。
她绷着脸道：“谢谢，我把它洗干净再还给你。”
殷颂鸣扬着一边眉毛，啧啧称奇，好笑道：“哟，真是罕见。炸毛小刺猬收刺了。”
冼溪渺听到这话愣神片刻，抬眼看向他。
这不是她第一次打量他，少年的五官是那种很张扬的好看，眉峰锐利，眼距偏窄，瞳仁是极淡的棕色，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冷冽。就连阳光都格外偏爱他，细碎的光斑洒在他的脸上，衬得他眼眸如琉璃般璀璨。
静立片刻，冼溪渺收回视线，丢了句“告辞。”便转身准备离开。她拽起懒马向前走，没走几步，忽有阵阵脚步声踏入冼溪渺耳中，她扭头，不解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殷颂鸣即使被发现也不慌，他快步走到冼溪渺身旁，状似无意地问道：“方才还没来得及问你芳名，请问小姐姓甚名谁？”
冼溪渺一脸“你在问什么废话”，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不再是冼溪渺，而是桑以菁了。唉，也不知道桑以菁现在在哪，木头身子终归是没有自己身子舒服的，还是赶紧找到她，把身子还给她吧。但问题是现在去哪找她呢？
正思酌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在她面前挥了两下，冼溪渺没看他，轻声道：“桑以菁。”
殷颂鸣收回手，倾身笑道：“嗯。好名字。”
二人一时间都没有言语，过了片刻，殷颂鸣打着商量的语气道：“那么桑小姐，我们有缘再见？”
冼溪渺点头，挥手示意他赶紧走。
殷颂鸣走后，她才止住脚步，眼神示意懒马啃周边的野草，吃饱好继续上路。谁知懒马并不领情，它猛吸一下，冲向不远处的农田。冼溪渺赶忙跑过去，此时此刻她无比怀念自己的剑，要不是只有这一个坐骑，她至于累死累活追它？
前方懒马猛地刹住脚步，停在一颗青梅树下，它后蹄狂踢，空中零星下了几滴青梅雨。懒马叼起青梅，囫囵吞梅，斜睨着冼溪渺，呲牙大笑。
冼溪渺好笑道：“你倒是会享受。”她也拾起一个青梅胡乱擦了两下，坐在绿荫底下吃。
吃饱喝足后，一人一马再次上路，马不停蹄，漫无目的地狂奔。直到懒马再次停下来，她才发现夜色渐浓，月上枝头，许是冷风不饶人，她莫名感到低落。世界之大，竟无一处可容得下她。
百无聊赖间，忽听潺潺溪水流入她的双耳，她跳下马牵着它走到溪水旁，溪水清澈明亮，里面含着细碎的白巧。倒影里，映衬着那张随水流波动的面容。这是一个十分清秀的少女，明眸皓齿，朗目疏眉，周身泛着月光，好似坠入人间的仙子。
清风拂过，水波荡漾，脸散了形，冼溪渺缓过神来，一把拍散这陌生的脸庞。
她重重坐在草地上看向远方，这不看不打紧，一看一吃惊。远处群山环绕，一碧如洗，这景象冼溪渺再熟悉不过。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回到芜海了。
十多年来，它剥蚀了山丘青涩的黛褐，淡褪了草屋浮夸的色彩，只剩下野草在风中狂欢。此情此景，仿佛就是为了等她归来，等她才华早露，等她轻狂肆意，等她口诛笔伐，等她携酒而来，诉尽相思。
冼溪渺起身洗了好几把脸，她没去擦拭，任由水珠肆意掉落。她并非受不了万人唾骂，亲离友别，她始终知道人生在世，理应不念过往，不畏未来。只是如今旧地重缝，世间种种仿若云烟过眼，情绪上头实在是难以抽离。
风过树梢，沙沙作响，乌雀稀飞。昨日西风凋黛山，吹散了人世间的喧嚣，只为她奏一曲荒唐谣。
度秒如年，她始终久坐不动，直到她察觉有人拍她肩膀时才茫然抬头。
又是他。确认来人后，她继续低头看着溪水。
殷颂鸣漫不经心地问道：“这位小姐，我怎么每次见你，你都把自己搞得这般狼狈？”
冼溪渺听若未闻。
殷颂鸣身子向前倾了些，大脑袋直逼冼溪渺脸庞，她赶忙向后仰，忍不住开口道：“你有病？”
殷颂鸣见她腾出地方，顺势坐下。
冼溪渺皱眉，烦闷道：“你干什么？”
殷颂鸣一脸无辜样，好心提醒道：“你哭成小花猫了，要不要擦擦脸？”
冼溪渺反驳道：“你才是小花猫，你全家都是！”
殷颂鸣不置可否地“嗯”了声，“我确实像小猫一样可爱，但我家人还是算了吧。”随即他双手比三，放在两颊，模仿小花猫的胡须，道：“这位小姐，你可喜欢小猫？”
冼溪渺“……”
她充耳不闻，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看了他几秒，便转身背对着他，木着脸拿袖子将残留的水渍擦干净。她垂下眼帘，睫毛一眨一眨，像把小扇子，在如玉的面容上投下阴影。
殷颂鸣看着面前的一坨背影，后知后觉他貌似把事情搞得更糟了。他向前挪了一点，凑到她身旁，眼睛不知往哪瞟，最终顺着冼溪渺的视线，也看向草地。顿了顿，他道：“你生气了吗？抱歉，我刚才只是想逗你开心，没想到弄巧成拙了。”
殷颂鸣戳了戳她的衣袖，接着道：“你饿吗？有地方住吗？要不你先和我回家？”
冼溪渺被他吵得心烦，头也不抬，怒吼道：“你安静一点！耽误我数草了！！！”
殷颂鸣愣了片刻，实在没忍住只着腿低笑了两声。
冼溪渺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做得傻事，懊恼不已。她脸上像是开了间染房，红的白的青的黑的，一时间神色变幻莫测，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忽觉饥肠辘辘，最终支支吾吾道：“那……那什么。我饿了。”她没敢看殷颂鸣脸上是何表情，只是继续低着脑袋。
殷颂鸣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目光垂落，向她伸手，半是叹半是笑，道：“那我们去吃饭？”
冼溪渺自己起身，干巴巴“嗯”了一声，算作回复。
一路上甚是安静，冼溪渺耐不住寂寞，没话找话道：“你怎么在这？”
殷颂鸣道：“芜海是殷氏管辖的地方。”
言下之意，这是他的地盘。冼溪渺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四处环视，暗叹神奇，以前芜海归属北亭秦氏，鱼米之乡，景好人美，虽不是首都，却是她们常来玩的地方，如今秦氏覆灭，芜海竟摇身一变成了殷氏首都。怎能不感叹一句岁月变迁！
不多时，殷颂鸣带着冼溪渺在一处庭院前停下。这庭院布局精妙，错落有致，于方寸之间见天地。
冼溪渺瞥了殷颂鸣一眼，心道：“看不出来啊，你小子还挺会享受。”
殷颂鸣抬眼冲着她笑，自夸道：“看着还不错吧，这可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地方。”
冼溪渺点头，这布置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二人并肩走进庭院。置身其中，可谓是“泽气沉白沙，山岚过野红”，云雾缭绕，幽深宁静，宛如仙境。冼溪渺左看右瞧，莞尔道：“这里真好看！”
殷颂鸣含着笑“嗯”了声，他指着正殿的楼阁，低头询问道：“去那里赏景饮食可好？”
冼溪渺看向那处楼阁，玉砌雕阑，飞阁流丹，好地方！她欣然道：“好呀好呀。”
殷颂鸣一路施施然，带着她来到阁楼小亭，冼溪渺坐在石凳上，左顾右盼，稀罕的不得了。要知道她先前最大的心愿便是在芜海建一处房子，久居于此，不问世事。
殷颂鸣坐得随意，一条胳膊搭在支起的膝盖上，另一条胳膊放在桌上，两根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试图让冼溪渺的视线聚焦在自己身上。
冼溪渺置若罔闻。
殷颂鸣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待她看了会儿景，才道：“想吃什么？我吩咐下人去做。”
冼溪渺依依不舍地扭头看向他，拿起桌上摆着的酥黄独，笑道：“不必麻烦他们，我随便吃些糕点就好。”
就在此时，她听到内室传来三道小声讨论声。
“消息可属实？殷颂鸣真把女子带回来了？”
“当然是真的！我亲眼看见了！”
“我靠。可他不是女修必吃榜上的倒数第一吗？谁看得上他啊？”
冼溪渺眼睛一亮，竖起耳朵，边听边吃，听到最后，她似乎是觉得好笑，肩膀微颤，喉咙里发出细碎的笑声，月明星稀，衬得月下少女皎洁无暇。
殷颂鸣额角青筋跳了两下，皮笑肉不笑，道：“滚出来。”
内室里的人相互推搡，都不愿做第一人。结果一不留神，不知谁绊倒了谁，三人竟是直直冲破门，倒在地上，他们呲牙咧嘴互相埋怨。这三人冼溪渺认识俩，分别是殷景安和殷思泉。
冼溪渺实在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完又自觉尴尬，她拍拍手掌，道：“那什么。我吃饱了，我先走了。”
殷颂鸣没管那三人，快步走到冼溪渺身旁，道：“我带你去客卧。”
屋内陈设简朴，麻雀不小，五脏俱全，显得整个屋子格外空荡。一张木桌竖于床前，桌上有尊镂空瓷釉香炉吐出袅袅清香。这香气甚是熟悉，冼溪渺凑近闻了闻，却没能回忆起来。索性她不是纠结之人，沐浴完便躺在床上。
兴许是太过放松，又或许是那三人行为勾起她的回忆。向来无梦的冼溪渺这一夜竟梦到了当初在北亭秦氏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其野第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