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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秋闱前夜 孙秀才被带 ...

  •   孙秀才被带走的第三天,书院里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但梁山伯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还在涌动。孙秀才虽然倒了,但他背后的那些人还在。那些签了联名信的同乡,那些嫉妒他冲刺班生意的人,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他们都在暗处盯着他,等他犯错,等他露出破绽。

      他不会给他们机会。

      这些天,梁山伯把自己的作息调整得更加严格。卯时起床,跟陈子寒练拳半个时辰,然后洗漱、吃早饭、备课。辰时到午时上课,午时到未时批改策论,未时到申时去客栈巡查,申时到酉时给学生做模拟面试,酉时到戌时跟祝英台碰头,戌时到子时继续批改策论、写押题宝典的补充材料、完善夜奔计划。子时睡觉,卯时起床,周而复始,一天只睡五个时辰不到。

      四九说他不是人,是机器。

      梁山伯说他要是机器就好了,机器不用吃饭,还能省下饭钱。

      这天上午,马文才来书院找梁山伯。

      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脚蹬一双黑色的皂靴,从头到脚都写着“我很有钱”四个字。他一进梁山伯的宿舍,就大大咧咧地坐到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梁兄,孙秀才的事我听说了。”马文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官府那边的最新消息,我托人打听的。”

      梁山伯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官府的判决抄本。上面写着:孙某某,杭州府仁和县人,秀才功名,因雇凶伤人,证据确凿,判革除功名,杖八十,徒一年。

      “革除功名,杖八十,徒一年。”梁山伯念了一遍,放下那张纸,“比我想的重。”

      “重?”马文才嗤笑一声,“我觉得轻了。雇凶伤人,要是真把你的手废了,他就算赔上命都不够。”

      “那倒也是。”梁山伯把判决抄本还给马文才,“多谢马兄帮忙打听。”

      “不用谢。”马文才摆摆手,“我帮你不是因为我喜欢你,是因为你现在是我的合伙人。你要是出了事,我的钱就打水漂了。”

      “我知道。”

      “知道就好。”马文才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对了,客栈那边已经订出去二十五间房了,收了五十两定金。我让人在贡院门口又摆了一张桌子,专门卖你那个《押题宝典》,生意不错,一天能卖出去五六本。”

      梁山伯皱了皱眉:“马兄,我那个《押题宝典》只在书院里卖,没让拿到外面去卖。”

      “我知道。但你那个东西外面的人也想买,有钱不赚王八蛋。”马文才笑嘻嘻的,“你放心,我让阿福在卖,不会说是你写的,就说是我从书院里弄出来的内部资料。”

      梁山伯想了想,觉得这也不是不行。反正《押题宝典》上没写他的名字,就算被人发现了,他也可以推说是别人抄去卖的。而且马文才说得对,有钱不赚王八蛋。

      “行。但你得给我分成。”

      “那当然。我拿四成,你拿六成。”

      “五五。”

      “四六,不能再多了。”马文才伸出四根手指,“我在外面卖,要承担风险。万一被官府查到,说我贩卖科举资料,我可是要担干系的。”

      梁山伯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四六。”

      马文才满意地走了。

      四九在旁边嘟囔:“公子,马公子这个人,嘴里没一句实话。他说他担干系,其实他爹就是官,谁敢查他?”

      “我知道。”梁山伯笑了笑,“但他至少愿意跟我们分钱。换成别人,连分钱都不会提,直接偷了去卖。”

      “那倒也是。”四九想了想,“公子,你说马公子到底是个好人还是坏人?”

      梁山伯沉默了一瞬。

      上辈子,他肯定说马文才是坏人,十恶不赦的那种。但这辈子接触下来,他发现马文才这个人没那么简单。他贪财,好色,势利,但也有自己的原则——比如做生意讲信用,比如对朋友讲义气(虽然他的“朋友”标准很高),比如对敌人下手绝不留情。

      他不是一个好人,但也不是一个纯粹的坏人。他是一个复杂的人,一个在利益和道义之间摇摆的人,一个可以被环境塑造、也可以反过来塑造环境的人。

      “四九,”梁山伯说,“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只有做了好事的人和做了坏事的人。”

      四九挠挠头:“公子,你说话越来越像和尚了。”

      “和尚不打人。”梁山伯站起来,“走,去客栈看看。”

      客栈的生意确实比梁山伯预想的要好。

      “状元居”三个字用金粉写在楠木牌匾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老远就能看见。门口排着一条长队,都是来预订房间的考生。阿福带着两个小厮在维持秩序,手里拿着账本,一笔一笔地记着。

      梁山伯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有靠近。

      他不想让人知道这家客栈跟他有关系。马文才出面就够了,他躲在幕后,既安全又省心。

      “公子,你不进去看看?”四九问。

      “不进去了。”梁山伯转身往回走,“去城隍庙。”

      城隍庙在城西的一条小巷子里,平时没什么人来,香火冷清。梁山伯和祝英台约好了,每隔三天在这里碰头一次,查看银心留下的信。

      庙门口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看起来像是被人砸掉的。梁山伯走进庙里,绕过香案,走到后面的神像底下。香炉是青铜的,上面落了一层灰,显然很久没人上香了。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香炉底下,摸到了一张折好的纸。

      打开一看,是银心的笔迹:

      “小姐:老爷最近在跟马家商量聘礼的事。马家要三十抬,老爷要五十抬,两边还在讨价还价。另外,王护院这几天总是往书院那边跑,说是‘看看情况’。小姐小心,王护院不是好人,他跟马家的人走得很近。银心。”

      梁山伯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王护院。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祝家庄的护院,以前在镖局干过,一个人能打三个。如果他真的跟马家的人有勾结,那祝英台的危险就不仅仅是“被嫁出去”这么简单了。

      他得提醒祝英台。

      当天晚上,梁山伯在池塘边见到了祝英台。

      月光很好,把整个池塘照得像一面银色的镜子。祝英台坐在那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柳枝,在水面上画圈圈。

      “银心的信。”梁山伯把信递给她。

      祝英台看完信,脸色沉了下来。

      “王护院。”她咬着嘴唇,“我小时候,他经常带我出去玩,给我买糖葫芦。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好人。”

      “人是会变的。”梁山伯在她旁边坐下,“或者他本来就是马家的人,只是你不知道。”

      “有可能。”祝英台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银心说他总往书院这边跑,那他会不会已经知道我是……”

      “应该还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了,马家那边不会这么安静。”

      “那怎么办?”

      “小心。”梁山伯说,“从明天开始,你不要一个人出门。去上课,让银心跟着。回宿舍,让银心陪你。”

      “银心又不能天天来。她在祝家庄,我在书院,怎么陪我?”

      梁山伯想了想,说:“那就找陈子寒。让他每天在你宿舍外面转几圈,确保没有可疑的人靠近。”

      “陈子寒?”祝英台愣了一下,“他知道我的事了?”

      “知道。我告诉他的。”

      “你告诉他了?”祝英台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怎么能——”

      “祝兄,”梁山伯打断她,“陈子寒是我唯一信得过的帮手。如果那天有人追我,不是他冲出去,我可能已经被废了手。他不知道你的事,怎么保护你?”

      祝英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梁兄,”她终于开口了,“你说的对。我不该生气。我只是……有点不习惯。不习惯让别人知道我的秘密。”

      “我知道。”梁山伯轻声说,“但我向你保证,陈子寒是值得信任的人。他答应过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你凭什么这么相信他?”

      “凭他的眼神。”梁山伯说,“一个眼神清澈的人,不会出卖朋友。”

      祝英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他的眼神确实清澈,像这池塘里的水,一眼能看到底。

      “好。”她说,“我相信你。”

      两个人又在池塘边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水面上,月亮的倒影被吹碎了,变成一片一片的银色碎片,慢慢地飘着。

      “祝兄,”梁山伯忽然说,“秋闱还有半个月。”

      “我知道。”

      “考完之后,我送你回家。”

      祝英台转过头,看着他。

      “送我回家?”

      “对。送你回家,然后跟你爹提亲。”

      祝英台的眼睛瞪大了:“你要跟我爹提亲?”

      “对。我不会偷偷摸摸地带你走。”梁山伯的声音很平静,“我要光明正大地把你接出来。所以,我必须先跟你爹谈。不管他答不答应,我都要试一试。”

      “他肯定不会答应的。”祝英台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不知道我爹的脾气。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既然答应了马家,就不会反悔。”

      “那我也要试一试。”梁山伯说,“不试怎么知道?”

      祝英台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梁兄,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梁山伯想了想,说:“因为这辈子,我不想留遗憾。”

      他没有说“上辈子”。但祝英台听出了他话里的某种东西——一种不属于这一世的沉重,一种只有经历过失去的人才会有的珍惜。

      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梁山伯的手。

      两个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月光照在上面,像是镀了一层银。

      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长一短,像是在唱歌。

      梁山伯送祝英台回宿舍的时候,在门口遇到了陈子寒。

      陈子寒靠在墙上,双手抱胸,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但梁山伯知道他没有睡。他的耳朵一直在动,警觉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陈兄。”梁山伯打了个招呼。

      陈子寒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祝英台,然后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祝英台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他话真少。”

      “人狠话不多。”梁山伯笑了笑,“走吧,我送你进去。”

      “不用了。我自己进去。”祝英台推开门,走了进去,在门即将关上的时候,又探出头来,“梁兄,明天的包子——”

      “豆沙馅的。两个。”

      “嗯。”

      门关上了。

      梁山伯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池塘边的时候,他停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本,借着月光看了看明天的安排。

      卯时练拳,辰时上课,午时批改策论,未时去客栈,申时模拟面试,酉时跟马文才对账,戌时跟祝英台碰头,子时睡觉。

      满满当当,一天十二个时辰,排得密不透风。

      他把小本本塞回袖子里,深吸一口气。

      还有十五天。十五天之后,秋闱。考完之后,去祝家庄。见了祝英台她爹,提亲。成与不成,他都要试一试。

      如果成了,皆大欢喜。

      如果不成——那就只能按原计划,带祝英台走。

      他把“夜奔”作为备选方案,不是因为他怕祝英台她爹,而是因为他知道,一个女人跟着一个男人私奔,不管在哪个时代,都是一件伤筋动骨的事。祝英台会失去娘家,会失去身份,会失去所有的依靠。她只能依靠他一个人。

      他不想让她只能依靠一个人。

      他想让她有选择,有退路,有不需要他也能活下去的能力。

      所以他才拼命赚钱,拼命读书,拼命把“夜奔计划”做得滴水不漏。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她。

      他不怕穷,不怕苦,不怕累。他怕的是,有一天祝英台后悔了,想回头,却没有回头的路。

      所以他要把那条路修好。

      哪怕最后用不上,也要修好。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照常。

      梁山伯照常上课,照常批改策论,照常去客栈巡查,照常跟马文才对账,照常跟祝英台在池塘边碰头。

      孙秀才的事渐渐被淡忘了。书院里的学生们开始讨论另一件事——秋闱。

      “听说今年杭州府的考生比去年多了三成。”

      “那录取的名额呢?”

      “还是一样,三十个。”

      “那不就惨了?今年竞争更激烈了。”

      “谁说不是呢。所以我报了梁兄的冲刺班,至少心里有点底。”

      “我也报了。你呢?”

      “我没报。太贵了。但我买了他的《押题宝典》,二两银子一本,还能承受。”

      “你觉得能押中吗?”

      “谁知道呢。押中了就赚了,押不中就当买个心安。”

      类似这样的对话,梁山伯每天都能听到。他没有参与,也没有解释。他知道,不管他说什么,总会有人不相信。只有等到秋闱之后,等到考题出来,等到他的押题被验证,那些人才会闭嘴。

      但他不是为了让他们闭嘴才做这些事的。

      他是为了钱,为了功名,为了祝英台。

      为了在十五天后,他能够有足够的底气站在祝英台她爹面前,说一句:“我要娶你的女儿。”

      秋闱前三天,梁山伯做了一个决定。

      他给冲刺班的学生放了假。最后三天,不讲课,不批改策论,不做模拟面试。他要让学生们好好休息,调整状态,以最好的精神面貌去考试。

      “最后三天,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睡觉。”梁山伯站在讲台上,对底下的学生们说,“睡够了,吃好了,心情放松了,考试的时候脑子才转得快。临时抱佛脚,只会让自己更焦虑。”

      有学生举手:“梁兄,那我们之前学的东西会不会忘?”

      “不会。你学了两个月的东西,已经长在你脑子里了,不会因为三天不复习就忘了。但如果你三天不睡觉,你的脑子会罢工。所以,回去睡觉。听见没有?”

      “听见了!”

      学生们笑着散了。

      祝英台留在最后,等所有人都走了,才走到梁山伯面前。

      “梁兄,你也要好好休息。”她说,“你已经连续两个月没睡够五个时辰了。”

      梁山伯笑了笑:“我没事。我身体好。”

      “你身体好?”祝英台上下打量着他,“你每天早上跟陈子寒练拳,回来的时候浑身是伤,你管这叫身体好?”

      “那是皮外伤,不碍事。”

      “不碍事?”祝英台瞪了他一眼,“你膝盖上的伤,三番五次了,还没好利索。你再这样下去,秋闱的时候腿疼得走不动路,看你怎么进考场。”

      梁山伯被她一顿数落,心里却暖暖的。

      “好,听你的。今天晚上我早点睡。”

      “你不只是今天晚上早点睡,是连续三天都要早点睡。”祝英台竖起三根手指,“从今天开始,到考试前一天,每天亥时之前必须上床睡觉。听见没有?”

      “听见了。”

      “还有,包子别买了。这几天你的饮食也要注意,不能吃太油腻的,不能吃太凉的,不能喝酒——”

      “祝兄,”梁山伯打断她,“你是我的同窗,不是我娘。”

      祝英台的脸腾地红了。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狠狠地瞪了梁山伯一眼,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说了一句:“那你自己注意。反正……反正你要是考不好,我就……”

      “你就什么?”

      “我就不理你了。”

      说完,她加快脚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梁山伯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他的眼眶有点湿。

      他想起上辈子,祝英台也是这样关心他的。那时候他生病了,她偷偷给他送药,在药包里塞了一封信,上面写着:“梁兄,你要好好的。你不好的话,我也不好了。”

      那时候他不知道她是女的,还以为“祝兄”只是太讲义气了。

      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讲义气,是心疼。

      秋闱前一天,梁山伯做了一件事。

      他去了一趟城隍庙。

      不是为了上香——他不信神佛。他上辈子死了都没见到神佛,这辈子也不指望他们帮忙。

      他是去还愿的。

      两个月前,他在这里跟祝英台约定,每隔三天来看银心的信。现在,银心的信他们已经看了十几封,每一条消息都帮他们提前做好准备。

      他要谢谢这个城隍庙。

      虽然庙里的神像破破烂烂的,香炉也落了一层灰,但这个地方,是他和祝英台共同的秘密。

      他在香炉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铜钱,放进功德箱里。

      “城隍老爷,”他低声说,“我不求你保佑我中举。我只求你保佑她平安。不管这次成不成,都让她平平安安的。”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城隍庙。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白光。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远处的贡院。

      贡院的大门紧闭着,门前站着两个兵丁,腰里别着刀。明天,这扇门就会打开,上千名考生会涌进去,在里面待三天三夜。

      他也是其中之一。

      上辈子,他考了三次,每次都铩羽而归。每次走出考场,他都觉得自己写得很好,但每次放榜,都没有他的名字。

      这辈子,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中。但他知道,他已经尽了全力。

      剩下的,交给天意。

      当天晚上,梁山伯破天荒地在亥时之前就躺到了床上。

      四九在地铺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公子,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睡了?”

      “明天考试。”

      “我知道。你不紧张吗?”

      “紧张。”

      “那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不用。你安静睡觉就是最好的笑话。”

      四九嘟囔了一句“公子你嘴巴越来越毒了”,然后翻了个身,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梁山伯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房梁。

      他确实紧张。不是因为怕考不好,而是因为考完之后,他就要去祝家庄了。

      那是他上辈子没能翻过去的一座山。

      这辈子,他要翻过去。

      不管山有多高,路有多陡。

      窗户开着,月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白框。

      框里,有一片落叶,在慢慢地打着旋。

      梁山伯看着那片叶子,忽然想起祝英台说过的一句话。

      那天晚上在池塘边,她说:“梁兄,你说你不当蝴蝶了。可蝴蝶至少能飞走。我连翅膀都没有。”

      他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他想说——蝴蝶不需要翅膀。你只需要我。

      但我还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等我考完,等我去了祝家庄,等我站在你爹面前,等我有了功名,有了银子,有了能让你安心过一辈子的能力——到时候,我会说给你听。

      现在,先睡觉。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心跳慢慢地平稳了。

      呼吸慢慢地均匀了。

      意识慢慢地模糊了。

      在即将沉入梦乡的那一刻,他听见窗外有人轻轻地叫了一声:“梁兄。”

      是祝英台的声音。

      他没有睁开眼睛。他怕睁开眼睛,发现那只是幻觉。

      但那个声音又说了一句:“明天加油。”

      他确定那不是幻觉了。

      他闭着眼睛,嘴角翘了起来。

      然后,他沉入了梦乡。

      梦里没有蝴蝶,没有祝英台,没有孙秀才,没有马文才,没有祝家庄,没有夜奔计划。

      梦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黑暗中一点微弱的光。

      那点光,像一盏灯,在远处亮着。

      他朝着那盏灯走去。

      不急,不慌,一步一步地走。

      因为他知道,那盏灯在等他。

      不管走多久,都会走到。

      清晨,卯时,鸡叫第一声。

      梁山伯睁开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洗漱完毕,吃了四九买来的包子——豆沙馅的,两个。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笔袋,检查了一遍。

      笔,墨,砚台,镇纸,草稿纸。一样不少。

      他深吸一口气,把笔袋塞进袖子里,推开门。

      门外,祝英台站在那里。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不是他穿的那件,是她自己的。头发用白玉簪束着,脸上没有脂粉,干干净净的,像一朵刚开的白兰花。

      “梁兄,”她说,“我陪你去贡院。”

      梁山伯看着她,忽然觉得,不管今天的考试结果如何,他已经赢了。

      因为有人愿意在他最紧张的时候,陪在他身边。

      这就够了。

      “走吧。”他说。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书院。

      四九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给梁山伯准备的干粮。

      陈子寒站在书院门口,看见他们出来,点了点头,跟在了后面。

      四个人,沿着青石板路,朝贡院的方向走去。

      太阳从东边升起,把整条路照得金灿灿的。

      路边,桂花开得正盛,香气一阵阵地飘过来。

      远处,贡院的大门已经开了。

      考生们排着长队,一个一个地往里走。

      梁山伯走到队尾,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祝英台。

      “祝兄,等我出来。”

      “等你出来。”祝英台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一定要出来。”

      “一定。”

      梁山伯转过身,走进了人群。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在他身后,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那双眼里的光,比今天的太阳还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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