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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拳脚与笔墨 那封匿名信 ...

  •   那封匿名信烧成灰的当晚,梁山伯几乎没有睡觉。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像有一窝蜂在嗡嗡地转。孙秀才、马文才、祝家庄、秋闱、夜奔计划、废手——这些词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疼。

      四九在地铺上睡得死沉,打着响亮的呼噜,偶尔还吧唧两下嘴,像是在梦里吃包子。

      梁山伯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脑袋上,试图挡住那些声音。但那些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脑子里来的,压不住。

      他想起了上辈子的一件事。

      那时候他刚落榜第二次,穷得叮当响,在杭州城的街头摆了个代写书信的摊子。有一天,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人来找他,让他帮忙写一封休书。他问为什么要休妻,那人说:“她嫁过来三年,没生儿子。”梁山伯当时年轻气盛,说了一句:“没生儿子不一定是女方的问题,说不定是你自己的问题。”那人勃然大怒,一巴掌打翻了他的摊子,还把他推倒在地,踩断了他的一支笔。

      那支笔是他最后的家当。

      他蹲在地上捡起断成两截的笔,周围的人都看着他,没有一个人伸手帮忙。那一刻他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穷就是原罪。你没有钱,没有势,连替人写封休书的资格都没有。

      这辈子,他不能再让人踩断他的笔。所以他必须让那些想废他手的人知道,他的手不是那么好动的。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透,梁山伯就站在了书院后面的空地上。

      陈子寒已经在那里了。他今天没穿短褐,而是穿了一件黑色的紧身衣,腰间扎着一条布带,看起来像个练家子。

      “听说有人要废你的手?”陈子寒开门见山。

      “你知道了?”梁山伯愣了一下。

      “四九昨天半夜把我叫醒的。我以为地震了,结果是你的书童来报信。”陈子寒面无表情,“所以我今天把练拳的时间提前了半个时辰。来吧。”

      梁山伯脱了袍子,搓了搓手,站到了陈子寒面前。

      “今天不站桩,直接练对打。”陈子寒摆了个架势,“你打我。”

      “打你?”

      “对。用你最大的力气,打我。”

      梁山伯犹豫了一下,握紧拳头,朝陈子寒的胸口打了过去。这一拳比他之前任何一次都用力,带着他积攒了一夜的愤怒和憋屈。

      陈子寒侧身一让,拳头擦着他的衣服过去了,连根毛都没碰到。梁山伯收不住力,整个人往前栽去,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太慢了。”陈子寒面无表情,“再来。”

      梁山伯爬起来,又打了一拳。这一拳比上一拳更猛,但也更歪。陈子寒甚至没动,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拳头就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风。

      “太歪了。再来。”

      梁山伯咬了咬牙,又打了一拳。然后是第四拳,第五拳,第六拳。每一拳都打不中,每一拳都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等他打到第十拳的时候,胳膊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陈子寒看着他,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表情:“体力还行,至少能撑十拳。动作嘛,一塌糊涂。但没关系,只要你能在别人打你的时候跑得够快,就不用还手。”

      “跑?”梁山伯扶着膝盖喘气,“我要跑?”

      “对。”陈子寒说,“你要明白一件事,你是个书生,我不是要你变成一个武夫。你不需要打赢任何人,你只需要活下来。所以,我教你的第一课不是打人,是躲。”

      “躲?”

      “躲。”陈子寒点点头,“有人要废你的手,他不会光明正大地来找你单挑。他会在你没防备的时候,从背后偷袭。你要学会的,是感觉到危险的时候,第一时间闪开,然后跑。跑得越远越好,跑到有人的地方,跑到安全的地方,跑到他能找到你之前你找到救兵。”

      梁山伯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不是陈子寒,没有练过十年八年的功夫,想在三五天内变成武林高手是不现实的。但他可以学会一件事——在危险来临时,不站在原地等死。

      “好。教我躲。”

      陈子寒笑了笑,站到他面前:“那我现在打你,你躲。”

      “你不是说不能从背后偷袭吗?”

      “现在是从正面。等你学会了正面躲,再学背后躲。”陈子寒握起拳头,在梁山伯面前晃了晃,“准备好了吗?”

      梁山伯咽了口唾沫:“准备好了。”

      话音刚落,陈子寒的拳头就飞了过来。梁山伯本能地往后一缩,但那一拳是虚的,根本没有碰到他。他这一缩,反而失去了平衡,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反应还行,但动作太大。”陈子寒伸手把他拉起来,“你要做的不是后撤,是侧闪。身子微微偏一下,就能让过拳头,同时保持重心。再来。”

      半个时辰下来,梁山伯摔了不下二十跤。他的膝盖磕破了皮,手掌磨出了血,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但他学会了两件事——侧闪和翻滚。

      侧闪是在拳头飞来的时候,身子微微往旁边一偏,让拳头从肩膀上方过去。翻滚是在躲不开的时候,顺势往地上一滚,卸掉力道,然后迅速爬起来跑。

      这两招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梁山伯练了一个早上,勉强能让过陈子寒三成的拳头。陈子寒说这已经很不错了,毕竟梁山伯是半路出家,能练成这样,说明他至少不是个木头。

      练完拳,梁山伯浑身是汗,衣服都湿透了。他回到宿舍,四九已经打好了热水,准备了干净的衣裳。

      “公子,你这一身的伤……”四九看着他膝盖上的破皮,心疼得直咧嘴。

      “没事。”梁山伯咬着牙,用湿布擦了擦伤口,“皮外伤。”

      “要不要找大夫看看?”

      “不用。你去帮我买一瓶金疮药就行。”

      “好。”四九顿了顿,“公子,祝公子刚才来过了,说今天上午的课她帮你代。她让你好好休息。”

      梁山伯愣了一下。祝英台代课?她上辈子可没这个胆子。不过转念一想,这辈子的祝英台已经不是上辈子那个只会躲在闺房里绣花的大小姐了。她跟着他上了这么久的课,那些押题、破题、策论技巧,她应该都学会了。

      “行。”他点了点头,“让她代。顺便告诉她,下午的课我来。”

      四九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梁山伯躺在床上午歇的时候,听见隔壁的明伦堂里传来祝英台的声音。

      她的声音比平时压得低了一些,听起来像个少年,但仔细听还是能听出一丝女声的柔润。她在讲“策论中的起承转合”,条理清晰,举例得当,底下的学生们听得津津有味。

      梁山伯听着听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上辈子,祝英台只是一个被他保护的人。这辈子,她已经开始替他分担了。

      这才是他要的。不是一个人扛着所有,而是两个人一起走。

      下午,梁山伯准时出现在了讲台上。

      他的膝盖还疼,手掌还破着皮,但一站到讲台上,整个人就像换了一个人。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洪亮,眼神锐利。

      今天要讲的是“策论中的反诘技巧”。

      “什么叫反诘?”梁山伯在黑板上写下这两个字,“就是自己提出问题,自己回答。但问题要问得尖锐,回答要答得巧妙。让考官觉得,你不仅想得深,还说得透。”

      他举了个例子:“比如,有人会说,‘科举取士,只重文章,不重实务,此乃弊端。’好,那你怎么回答?你可以说——‘文章者,心之声也。一篇好文章,必出于勤学善思之人。勤学则知古今,善思则明事理。这样的人,何愁不能理政?’”

      “你看,你没有否认‘文章不重实务’这个质疑,而是把它转化成了‘文章能反映一个人的学习能力和思维深度’。这叫‘化弊为利’,把别人攻击你的武器,变成你证明自己的工具。”

      底下有学生举手:“梁兄,那如果有人质疑你办冲刺班是为了敛财,你怎么回答?”

      梁山伯笑了:“这个问题问得好。如果有谁质疑我,我会说——‘我收的五两银子,包含了我读二十年书的心血、研究三年考题的积累、以及上百次模拟面试的经验。这不是敛财,这是知识变现。’”

      学生们哄堂大笑。

      “笑归笑,”梁山伯收起笑容,“我告诉你们一个道理——在考场上,你可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质疑。有些是考官在策论里设的陷阱,有些是你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顾虑。不管哪种,你都要学会用一个漂亮的回答把它化解掉。考官要的不是一个只会背书的书呆子,而是一个能思辨、能应变、能说服别人的人。”

      这节课讲了一个半时辰,比平时多了半个时辰。但没有人觉得长,也没有人早退。连平时最不爱听讲的几个学生,都从头听到了尾。

      下课之后,祝英台来找梁山伯。

      “梁兄,你今天讲得真好。”她递过来一碗茶,“比以前更好了。”

      “以前也好。”梁山伯接过茶,喝了一口,“只是以前没人听。”

      祝英台笑了笑,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肩并着肩,看着窗外的晚霞。晚霞把半个天都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匹巨大的绸缎铺在天上。

      “梁兄,我今天代课的时候,有个学生问我——‘祝兄,你跟梁兄是不是亲戚?’”

      梁山伯挑了挑眉:“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是亲戚,是兄弟。’”

      “然后呢?”

      “然后他又问,‘那你为什么总跟他在一起?’”

      “你怎么说?”

      祝英台转过头,看着梁山伯的眼睛:“我说,‘因为他是我遇到的最靠谱的人。’”

      梁山伯愣了一下,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谢谢。”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替我代课。谢谢你帮我分担。谢谢你……”他顿了顿,“在我身边。”

      祝英台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

      “梁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天生的。”梁山伯厚着脸皮说。

      “滚。”祝英台笑骂了一句,站起来走了。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说了一句:“明天的包子,还是豆沙馅的。”

      “知道了。”

      第二天,梁山伯照常卯时起来练拳,照常上课,照常批改策论,照常去客栈巡查。

      客栈的生意已经上了正轨。“状元居”的牌匾挂上去之后,预订的人络绎不绝。马文才让人在贡院门口摆了张桌子,专门接受预订,三天之内就订出去了十五间房,收了三十两银子的定金。

      马文才今天心情不错,见到梁山伯就笑嘻嘻的:“梁兄,照这个速度,秋闱之前咱们就能回本。”

      “回本不重要。”梁山伯说,“重要的是口碑。这次考试,住过咱们客栈的考生如果考得好,以后就会帮咱们宣传。下一届秋闱,咱们就不愁客源了。”

      “你倒想得远。”马文才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听你的。”

      梁山伯看了看他的手,没有躲。自从跟陈子寒练了拳之后,他对人的肢体动作变得敏感了许多。马文才拍他肩膀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只手没有用力,也没有恶意。

      但他没有放松警惕。

      从客栈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梁山伯走在回书院的路上,路过一条小巷子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

      他没有回头,而是加快了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加快了。

      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条巷子他走过很多次,前面一百步是一个拐角,拐过去就是书院后门。只要跑到那里,就安全了。

      但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忽然想起陈子寒教他的——感觉到危险的时候,不要等,先跑。

      于是他跑了。

      不是像无头苍蝇那样乱跑,而是低着头,弯着腰,用最快的速度朝前冲。身后的脚步声变成了跑动声,有人在喊“站住”,他没有理会,咬着牙,拼命地跑。

      拐角就在前面,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衣领。

      梁山伯本能地往下一蹲,身子猛地一缩,从那件棉袍里滑了出来——那是祝英台送他的那件袍子,他心疼了一秒钟,但身体没有停。他顺势往地上一滚,然后爬起来继续跑。

      拐角到了,他一头冲了过去。

      书院后门就在眼前,门是开着的,里面透出灯光。他冲进门的时候,正好撞上了从里面走出来的陈子寒。

      “怎么了?”陈子寒一把扶住他。

      “有人……追我……”梁山伯喘着气,指着门外。

      陈子寒二话不说,冲了出去。梁山伯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砰砰砰地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过了没多久,陈子寒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灰布衣服,脸上有一道疤,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善茬。他被陈子寒像拎小鸡一样拎着,疼得龇牙咧嘴。

      “就抓到这一个。”陈子寒把那人扔在地上,“其他几个跑了。”

      梁山伯蹲下来,看着那个人:“谁让你来的?”

      那人闭着嘴不说话。

      陈子寒踩了他一脚。那人惨叫一声,连忙说:“是……是孙秀才!孙秀才让我们来的!他说废了你的手,给我们五十两银子!”

      梁山伯站起来,看着陈子寒。陈子寒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同时说了一个名字:“孙秀才。”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是躲能解决的了。

      梁山伯把那个人交给了书院的学监,让他去报官。学监一开始还犹豫,说“书院里的事,最好在书院内部解决”,梁山伯二话不说,把那人的供词拍在桌上:“孙秀才雇凶伤人,这是刑事案件,不是书院内部的事。你要是不报官,我就自己去报。”

      学监看了看供词,脸色变了,连夜去报了官。

      第二天一早,官府的人就来了。

      孙秀才被从被窝里拖出来的时候,还在做梦。他睁开眼睛,看见几个衙役站在床前,吓得魂飞魄散。

      “你们……你们干什么?”

      “孙秀才,你涉嫌雇凶伤人,跟我们走一趟。”

      孙秀才被带走了。

      消息传遍了整个书院。有人说孙秀才活该,有人说梁山伯太狠了,也有人说“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在他们眼里,梁山伯已经从小人变成了比小人更可怕的东西:一个会报官的君子。

      梁山伯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他只知道一件事:你不还手,别人就会一直打你。你打回去一次,他们就知道你不好惹了。

      当天下午,祝英台来找他。

      “梁兄,你受伤没有?”

      “没有。”梁山伯把被扯破的棉袍拿给她看,“就是袍子破了。”

      祝英台接过那件袍子,看了看破洞,皱起眉头:“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件。”

      “你再给我做一件呗。”

      “想得美。”祝英台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把那件袍子叠好,塞进袖子里,“我拿回去补补。”

      “谢谢祝兄。”

      “谢什么谢。你要是真出了事,我找谁去买包子?”

      梁山伯笑了。

      当天晚上,梁山伯在自己的宿舍里,把那封匿名信的事、孙秀才雇凶的事、以及自己的应对都写进了“夜奔计划”的附录里。

      他在最后一页写道:

      “重生第二十三天,遭遇第一次人身威胁。应对措施:1.加强自身防卫能力;2.寻求外部保护(陈子寒);3.借助官府力量打击对手;4.不主动挑事,但不怕事。教训:永远不要低估小人的恶毒,也不要高估自己的运气。”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吹灭灯。

      四九在地铺上问:“公子,你睡了吗?”

      “没睡。”

      “公子,你说孙秀才会被判什么罪?”

      “不知道。雇凶伤人,轻则杖责,重则流放。但他是秀才,有功名在身,可能只会被革除功名,杖责几下就放了。”

      “那不就便宜他了?”

      “不便宜。”梁山伯在黑暗中笑了笑,“革除功名,对一个秀才来说,比打他一顿还难受。他以后不能参加科举,不能在官府任职,一辈子就是个白身。这才是最重的惩罚。”

      四九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翻了个身,很快又打起了呼噜。

      梁山伯闭上眼睛。

      他想起上辈子,孙秀才后来怎么样了?好像考了好几次都没中,最后回老家开了一家私塾,一辈子默默无闻。这辈子,他连开私塾的资格都没有了。

      不是因为梁山伯害了他,而是因为他自己害了自己。

      嫉妒是一把刀,捅向别人的时候,也会割伤自己的手。

      这个道理,孙秀才不懂。但梁山伯懂。

      因为他上辈子也嫉妒过。

      他嫉妒过马文才的家世,嫉妒过那些一次就中的同窗,嫉妒过所有比他过得好的人。那些嫉妒没有让他变得更好,只让他变得更痛苦。

      这辈子,他不嫉妒了。他把嫉妒换成了努力,把怨恨换成了行动。

      效果很明显。

      至少现在,他还活着。而孙秀才,已经被带走了。

      窗外,月亮又圆了。

      梁山伯看着月亮,想起了祝英台的脸。

      那张脸在月光下,像一朵白色的花,静静的,淡淡的,却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温暖。

      “英台,”他在心里默默说,“再等我一个月。秋闱之后,我就带你走。”

      月亮没有说话。

      但它的光洒在窗台上,洒在那盆兰花的叶子上,像是无声的应允。

      梁山伯闭上眼睛,终于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清晨,卯时,鸡叫第一声。

      他睁开眼睛,坐起来,穿好衣服。

      膝盖还疼,手掌还破着皮,但他的眼神比昨天更亮了。

      “四九,”他喊道,“包子,两个豆沙馅的。”

      “好嘞!”四九从地铺上一骨碌爬起来,披上衣服就往外跑。

      梁山伯推开窗户,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桂花和青草的味道。

      东边的天际,一抹红霞正在慢慢地铺开。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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