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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贡院三日 第十章贡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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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贡院三日
贡院的大门像一张巨大的嘴,吞进去一个又一个考生,然后再也不吐出来。
梁山伯走进那扇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祝英台还站在人群外面,远远地朝他挥了挥手。她的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像一根细长的竹竿,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他笑了笑,转过身,走进了贡院。
身后的门沉沉地合上了,发出沉闷的声响。
贡院里阴森森的,一排排考棚整齐地排列着,像一个个小棺材。每个考棚只有三尺宽,四尺深,考生在里面只能坐着或蜷着,站都站不直。考棚前面是一块木板,用来当桌子;后面是一块更窄的木板,用来当凳子。
梁山伯被分到了天字第十三号考棚,靠东边,光线还不错。他走进那个狭小的空间,把笔袋放好,干粮放好,水壶放好,然后坐下来,深呼吸。
上辈子,他考了三次,每一次都坐在这该死的考棚里,每一次都觉得憋屈得要命。但那是上辈子的事了。这辈子,他告诉自己:就当是闭关修炼,三天而已,出来就是一条好汉。
上午,第一场考试开始。
考题发下来的时候,梁山伯打开一看,差点笑出声来。
第一道题是经义题,出自《论语·学而》:“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上辈子他考过这道题,写得一塌糊涂,被考官批了八个字:“大而无当,空洞无物。”那时候他年轻气盛,觉得考官有眼无珠,明明自己写得那么好,为什么要批得那么狠?
现在他知道了。那时候他写的东西确实空洞,全是漂亮话,没有一句实在的。
这辈子不一样了。
他提笔沾墨,不假思索地写下了第一行字:
“务本之道,在知本为何物。本非虚悬之体,乃实事之根。农桑为本,则仓廪实;教化为本,则风俗淳;纲纪为本,则政令通。舍此三者而言本,皆空谈也。”
他写得飞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蚕吃桑叶。经义题他一共写了八百多字,收放自如,有理有据,既引了经典,又用了现实的例子——其中还有他从重生记忆里挖出来的“未来大势”,虽然没有明说,但暗示了当今天子重农桑、轻虚文的治国思路。
写完之后,他检查了一遍,改了两个字,然后搁笔,靠着板壁休息了一会儿。
隔壁考棚里传来咳嗽声、叹息声、磨墨声,还有人小声念叨着“夫天下之事”。梁山伯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这辈子,他不会再让这些人踩在他头上了。
下午考策论。
策论题发下来的时候,梁山伯的心跳了一下。
题目是:“论边塞军备之得失。”
他深吸一口气,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这道题,他押中了。
在他的《押题宝典》里,有一道模拟题就是“论北疆边防之策”,内容、方向、考官的偏好,他都写得清清楚楚。虽然他不能把模拟题的内容一字不差地写上去,但思路、结构、引用的案例,全都可以用。
他提起笔,脑子里像打开了一个水龙头,文思汩汩地往外涌。
策论他写了一千多字,分了五个部分:先叙边防现状,再析失利原因,次列改良方略,后引古今案例,最后以“民心即长城”收尾。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笔尖一顿,加了一句:
“夫边防之固,不在关隘之坚,在士卒之心。士卒之心,在朝廷之信。信则死战,不信则溃。此千古不易之理也。”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写得最好的一篇文章。不管是结构、文采、还是思想深度,都远超上辈子任何一个版本。
他把卷子吹干,小心地折好,放进专用的袋子里。
然后他靠在板壁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第一天,顺利过关。
晚上,考棚里点起油灯,一盏盏的,像一排排萤火虫。梁山伯啃了几口干粮,喝了几口水,然后裹着薄毯子靠在板壁上闭目养神。
考棚的板壁很薄,隔壁那个考生的打鼾声听得一清二楚。梁山伯听着那鼾声,忽然想起四九——四九的鼾声比这还大,像打雷一样。每次四九打鼾的时候,他都想把他踢醒。但现在,他居然有点想念那个声音。
他摇摇头,把杂念赶走,闭着眼睛开始默背明天要用的典故。
第二天,考诗赋。
诗赋是他的弱项。上辈子他不怎么会写诗,每次考试都在这上面吃亏。但这辈子,他提前做了准备——他把近三年的诗赋题目都研究了一遍,发现考官的喜好很固定:喜欢用典多、意象深、格律严的作品。
他按照这个思路,写了一首五言律诗,题目是《秋日登高》。他用了三个典故,两个古人的名句,一个比喻,一个对仗工整的联句。写完之后自己读了一遍,觉得虽然算不上惊艳,但至少中规中矩,不会拖后腿。
诗赋考完之后,他松了口气。
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第三天,考经义杂题。
这是最后一场,也是灵活性最高的一场。题目五花八门,有问礼制的,有问律法的,有问史实的,还有一道题问的是“如何治理水患”。
梁山伯看到“水患”两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
上辈子,他死的那一年,黄河决堤了三次,淹了六个县,死了上千人。那时候他在病榻上听到这个消息,还写过一首诗哀悼那些受灾的百姓。
这辈子,他还没到那一年。但他知道,黄河的问题会越来越严重,直到几年后朝廷才下大力气治理。
他在那道题的答案里,写了一段关于“疏堵结合”的论述,还加了一句:“水患之害,非一日之积;治水之功,非一任之能。宜立常设机构,专司河道,勿使权责游离,贻害无穷。”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这话可能会被考官认为“僭越”——一个考生,居然提议设立常设机构,这不等于是给朝廷提意见吗?
但他还是决定留下来。因为他说的是对的。几年后,朝廷确实设立了河道总督府。他只是提前说了而已。
第三天的考试结束之后,考生们纷纷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梁山伯收拾完笔袋和干粮,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胳膊和腿。他走出考棚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晃得他眯起了眼睛。
三天三夜,他终于熬出来了。
走出贡院大门的时候,他一眼就在人群里看到了祝英台。
她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衫,站在太阳底下,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看到他的时候,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梁兄!”
她挤过人群,跑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你怎么样?累不累?饿不饿?有没有生病?手疼不疼?”
梁山伯看着她那张焦急的脸,忽然觉得这三天受的所有的苦,都值了。
“我没事。”他说,“就是有点饿。”
“走,我带你去吃饭!”祝英台拉起他的袖子,“醉仙居,我订了雅间,红烧肉、清蒸鱼、桂花糕,都是你爱吃的。”
“你什么时候订的?”
“昨天。我就猜你考完之后肯定饿。”
梁山伯笑了。他任由祝英台拉着他,穿过拥挤的人群,朝醉仙居的方向走去。路上有人撞了他一下,他也没在意。
背后传来四九的声音:“公子!祝公子!等等我!”
陈子寒默默地跟在最后面,依旧沉默寡言,但嘴角似乎也弯了一下。
醉仙居的雅间里,一桌子菜已经摆好了。
梁山伯坐在桌前,看着满桌的菜,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上辈子他考完试,一个人蹲在路边啃馒头,没有人等他,没有人给他订雅间,没有人记得他爱吃红烧肉。
这辈子不一样了。
“快吃!”祝英台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梁山伯夹起那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含着眼泪咽了下去。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祝英台又给他夹了一条鱼,“你这三天肯定没好好吃饭。”
“说实话,确实没好好吃。”梁山伯笑了笑,“考棚里的干粮又冷又硬,差点把牙崩了。”
“那以后别考了。”祝英台说。
“不行。以后还要考。”
“为什么?”
“因为我要当官。”梁山伯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当了官,才有资格站在你爹面前。”
祝英台的脸红了。她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默默地吃着。
旁边的四九和陈子寒对视了一眼,非常默契地低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吃完饭,梁山伯回到了书院。
他的宿舍还是老样子,书桌上堆着厚厚的策论作业——虽然他已经给学生们放假了,但还是有人把作业交上来。
他躺在躺椅上,看着头顶的房梁,忽然觉得整个人都散架了。这三天绷得太紧,一放松下来,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唤。
四九给他端来一盆热水:“公子,泡个脚吧。”
“谢谢。”梁山伯把脚伸进热水里,舒服得叹了口气。
四九蹲在旁边,小声问:“公子,考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怎么样?能中吗?”
梁山伯想了想:“应该能中。”
四九的眼睛亮了:“真的?”
“八九不离十。”
“太好了!”四九差点跳起来,“公子,你要是中了举人,咱们就发财了!以后不用再睡地铺了!”
“睡地铺怎么了?”梁山伯笑了笑,“我睡过更差的地方。上辈子,我睡过桥洞。”
“公子你又开始说胡话了。”四九嘟囔了一句,但还是笑嘻嘻地给他添了热水。
梁山伯闭上眼,享受着热水带来的暖意。
考试结束了,但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
放榜要等到半个月后。这半个月,他不能闲着。他得继续完善“夜奔计划”,得把客栈的账跟马文才结清,得跟祝英台商量怎么去见祝父。
更重要的是,他得养好身体。祝家庄那一关,不会比考试容易。
接下来的几天,梁山伯恢复了正常的作息。
卯时起来练拳,辰时去客栈巡查,午时批改学生的作业——虽然冲刺班已经结束了,但他还是承诺会给每个学生做最后一次策论批改,作为收官。
马文才来找过他一次,问他考得怎么样。他说“还行”,马文才说“那就行”。两个人没有多说什么,但梁山伯看得出,马文才也在等放榜的结果。
如果梁山伯中了,他这个合伙人就更有价值了。如果没中,那客栈的生意可能就到此为止了。
梁山伯知道马文才是什么样的人,不怪他势利。换作自己,也会这么做。
这天上午,梁山伯在客栈算账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消息。
一个考生在考场上晕倒了,被抬出来的时候已经不省人事。有人说他是太紧张了,有人说他三天没吃饭,也有人说他是因为作弊被抓住,吓得晕了过去。
梁山伯没有去打听细节。但他心里很清楚,那种在考场上晕倒的感觉,他上辈子经历过。考了三次,每一次都觉得自己快要死了,眼睛发黑,手脚发麻,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知道了——那是因为他太想赢了。太想赢的人,往往会输得最惨。
这辈子他换了一个思路。他不是想赢,他只是想把该做的事情做好。至于结果如何,他尽力了,就不后悔。
放榜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书院里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谁可能中、谁可能落。有人自信满满,有人忧心忡忡,也有人表面平静、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梁山伯属于最后一种。
他虽然告诉自己要平常心,但每到夜里,还是会忍不住想:万一没中怎么办?如果没中,他拿什么去见祝英台的爹?如果没中,他是不是又要重走上辈子的老路?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逼自己睡。
放榜前一天,祝英台来找他。
“梁兄,紧张吗?”
“不紧张。”梁山伯面不改色。
“你骗人。”祝英台看着他,“你的手在抖。”
梁山伯低头一看,自己的右手确实在轻轻地抖。他赶紧握紧拳头,讪讪地说:“天冷。”
“天冷个屁。”祝英台拆穿他,“现在是八月,热得狗都伸舌头。”
“……好吧,我有点紧张。”
“我也紧张。”祝英台在他旁边坐下来,“但我相信你。”
“为什么?”
“因为你比以前努力多了。我认识的梁山伯,以前只会写诗画画,现在会算账、会讲课、会打架(虽然打得不好),还会规划路线、布置计划。这样的梁山伯,如果还考不上,那一定是考官瞎了眼。”
梁山伯听着她的话,心里的那点紧张慢慢散去了。
“谢谢祝兄。”
“不用谢。”祝英台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明天放榜,我陪你去。”
“我自己去就行。”
“不行。我要第一时间看到结果。如果是好消息,我要第一个告诉你。如果是坏消息——那我也要第一个安慰你。”
梁山伯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好。那明天,咱们一起去。”
放榜那天,天还没亮,梁山伯就醒了。
他穿好衣服,洗漱完毕,吃了包子——豆沙馅的,祝英台让四九带来的。然后他推开门,看见祝英台已经站在门口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长衫——不是大红,是石榴红,衬得她的脸色格外好看。头发用一根金簪束着,看起来比平时更精神。
“梁兄,走吧。”她伸出手。
梁山伯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书院。
四九和陈子寒跟在后面,一个提着食盒,一个空着手但腰板挺得笔直。
街上已经有很多人了。考生们从四面八方涌向贡院的方向,有的带着家人,有的带着书童,有的形单影只、低着头快步走。
梁山伯和祝英台走到贡院门口的时候,那里已经挤满了人。
墙上贴着一张大大的红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那是录取名单。
人群围在墙前,挤来挤去,有人在大喊“我中了”,有人在哭“我没中”,有人在沉默地看着那张纸发呆。
梁山伯站在人群外面,没有急着往里挤。
祝英台拉着他:“快去啊!”
“等一下。”梁山伯深吸一口气,“让我先缓缓。”
“缓什么?再缓就没位置了!”
“好吧。”梁山伯握了握拳头,挤进了人群。
墙上的名单写着三十个名字,从第一名到第三十名,整整齐齐地排着。他从第三十名开始往上看,一个一个地找。
第三十名,陈子安。
第二十九名,赵元朗。
第二十八名,王世杰。
……
他的目光一个个地往上移,心跳越来越快。
到了第十名,还是没有他的名字。
他开始慌了。上辈子他就是这样,从最后一名往前找,一直找到第一名都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
难道这辈子又要重蹈覆辙?
他的手开始发抖。
祝英台在旁边握住他的手:“别急,再往上找。”
梁山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上看。
第九名,吴天赐。
第八名,林有容。
第七名,张世杰——就是孙秀才联名信上那个被祝英台争取过来的同乡。
第六名,祝英台握紧了他的手。
第五名,梁山伯屏住了呼吸。
第四名,没有。第三名,没有。第二名,没有。
他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如果第一名也不是他,那就意味着……
他的目光落在了第一名的位置上。
那里写着三个字,是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名字——他自己的名字。
梁山伯。
他呆住了。
旁边有人喊:“梁山伯是谁?”
“不知道。没听说过。”
“好像是哪个书院的学生,听说开了个冲刺班……”
“他押题押中了?”
“谁知道呢。反正他是第一名。”
祝英台站在他旁边,也看到了那个名字。她握着梁山伯的手,忽然用力地捏了一下。
“梁兄,你中了。你是第一名!”
梁山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的眼眶热了。
上辈子他考了三次,一次都没中。这辈子他考了一次,中了第一名。
他转过身,看着祝英台,想说“我们可以去祝家庄了”,但话还没出口,祝英台已经扑进了他的怀里。
周围的人都看着他们,有人在笑,有人在鼓掌,有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梁山伯抱着祝英台,感觉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一面鼓在敲。
也听见祝英台在他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就知道你能行。”
他笑了。
他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说:“英台,咱们去见你爹吧。”
祝英台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但嘴角却弯着。
“好。咱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