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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暗流涌动 秋闱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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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闱的日子一天天近了,书院的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气息。这种气息像一根被慢慢拉紧的弓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崩断。
梁山伯的冲刺班已经稳定在二十个学生,再多他顾不过来,再少又赚不够。每天早上卯时跟陈子寒练拳,辰时上课,午时批改策论,未时去客栈巡查,酉时再做一轮模拟面试,戌时跟祝英台碰头商议“夜奔计划”的细节。一天十二个时辰,排得满满当当,连吃饭都是四九送到书桌上。
四九说他比磨坊里的驴还累。梁山伯说驴没他赚得多。
这天上午,梁山伯正在讲“策论中的数字运用”,忽然看见祝英台从后门溜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第一排,而是靠在最后一排的墙上,双手抱胸,眉头紧锁。
梁山伯不动声色地把课讲完,布置了作业,让学生们散了。他走到祝英台面前,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银心来了。”祝英台的声音也很低,“在城外的一个茶寮里等我。她说有急事,不能来书院,怕被人看见。”
梁山伯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银心是祝英台的贴身丫鬟,也是他们在祝家庄唯一的眼线。她冒险从家里跑出来,说明事情不简单。
“什么时候?”
“现在。我让她等到午时。”祝英台看了看天色,“还有一个时辰。”
“走。”
梁山伯跟四九交代了几句,让他帮忙盯着冲刺班的事,然后跟着祝英台出了书院。他们没有走大门,而是从后门翻墙出去的——祝英台翻墙的动作比梁山伯还利索,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城外的茶寮在官道边上,是一间破旧的茅草屋,门口挂着一面褪了色的酒旗。平时没什么人来,偶尔有过路的商贩在这里歇脚。梁山伯和祝英台到的时候,银心已经坐在里面了。
银心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圆脸,大眼睛,穿着一件半旧的布裙,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农家女。但梁山伯知道,这姑娘机灵得很,上辈子就是她帮着祝英台传递消息,虽然最后还是没能阻止悲剧发生。
“小姐!”银心一看见祝英台,眼眶就红了,“你可算来了!”
“怎么了?”祝英台拉住她的手,“家里出什么事了?”
银心擦了擦眼睛,压低声音说:“马家那边来催了。说秋闱之后就要下聘,年前就要过门。老爷已经答应了,日子都看好了,腊月十八。”
祝英台的脸色刷地白了。
梁山伯握紧了拳头。腊月十八,离现在不到三个月。他原本计划秋闱之后先安顿好客栈的生意,攒够盘缠,再去祝家庄接人。现在看来,时间不够了。
“还有,”银心看了一眼梁山伯,欲言又止。
“说。”祝英台道。
“老爷知道小姐在书院的事了。”银心咬着嘴唇,“他不知道小姐是……是女的,但知道小姐跟一个叫梁山伯的书生走得很近。他让管家来打听过,说如果那个书生不识相,就找人打断他的腿。”
祝英台猛地转头看向梁山伯。
梁山伯深吸一口气:“我的腿还在。”
“现在还在,以后就不知道了。”银心忧心忡忡地说,“梁公子,我不是吓你。我们府上的护院王大哥,以前是在镖局干过的,一个人能打三个。老爷要是真让他来,你怕是……”
“我知道。”梁山伯打断她,“我会小心。”
“还有一件事。”银心的声音更低了,“马公子那边,好像在怀疑什么。他跟他爹说,祝家小姐不愿意嫁,是不是有外心了。他爹让他来书院看看,摸摸情况。”
“马文才?”祝英台皱起眉头,“他已经来了。”
“来了?”银心瞪大眼睛,“什么时候的事?”
“来了快半个月了。”梁山伯说,“他跟我合伙做生意,目前看起来没什么恶意。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银心急得直跺脚:“小姐,这可怎么办?要不你跟梁公子现在就跑吧?别等秋闱了!”
祝英台看了梁山伯一眼,梁山伯摇了摇头。
“现在跑不了。”他说,“我们身上的银子不够,路上要吃要住,到了外地要租房要安家。而且秋闱就在下个月,我要是现在跑了,之前的一切准备都白费了。不中举人,我拿什么身份去跟你爹谈?”
“可是——”
“银心,”祝英台握住她的手,“你听我说。你回去之后,继续帮我们盯着家里的动静。有什么事,还是老办法,在城隍庙的香炉底下留信。我跟梁兄隔三天去看一次。”
银心点了点头,又擦了擦眼睛。
“小姐,你要保重。”
“你也是。”
银心走了。她走出茶寮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祝英台,眼神里满是不舍和担忧。然后她低下头,快步沿着官道往城里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梁山伯和祝英台在茶寮里坐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茶寮的老板是个老头子,佝偻着背,给他们倒了两碗粗茶,也不催他们走。梁山伯放下几文铜钱,老头子点点头,缩到灶台后面去了。
“梁兄,”祝英台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说,我们能成功吗?”
“能。”梁山伯说。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不能失败。”梁山伯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这一世,我输不起。”
祝英台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她没有追问“这一世”是什么意思,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好。那我也不输。”
两个人走出茶寮的时候,天已经过了午时。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官道上的尘土被马车碾得飞扬起来,呛得人直咳嗽。
梁山伯忽然说:“祝兄,我想去见一个人。”
“谁?”
“马文才。”
祝英台皱起眉头:“见他做什么?”
“探探他的底。”梁山伯说,“他是不是真的怀疑你,是不是真的跟他爹说了什么,我得弄清楚。”
“你直接去问他?他会告诉你吗?”
“不会。但我可以旁敲侧击。”
祝英台想了想,说:“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梁山伯摇头,“你去太危险。万一他真的是来试探你的,你一出现就等于自投罗网。”
“那你一个人去更危险。”
“我有分寸。”梁山伯笑了笑,“而且,我带上陈子寒。”
祝英台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你自己小心。半个时辰不出来,我就去找院长。”
梁山伯失笑:“你以为马文才是土匪?他就算怀疑什么,也不会在书院里动手。”
“谁知道呢。”祝英台哼了一声,“反正你小心。”
当天下午,梁山伯去找了马文才。
马文才不在自己的宿舍——他平时不太住书院,在城里有一处宅子。梁山伯让四九去传了个话,约他在书院门口的酒楼见面。
酒楼叫“醉仙居”,是书院附近最好的一家,也是马文才常去的地方。梁山伯到的时候,马文才已经坐在雅间里了,面前摆了一桌子菜,还有一壶上好的花雕。
“梁兄,难得你主动请我吃饭。”马文才笑呵呵地给他倒了一杯酒,“说吧,什么事?”
梁山伯坐下来,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而是说:“马兄,我想问你一个私人的问题。”
“问。”
“你对你那桩婚事,怎么看?”
马文才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什么婚事?”
“祝家的那桩。”梁山伯看着他的眼睛,“听说你爹已经跟祝家定了亲,腊月十八就要过门。”
马文才放下酒杯,靠到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梁山伯:“梁兄,你怎么知道这件事?我记得我没跟任何人提过。”
梁山伯早就想好了说辞:“书院里有祝家庄的人,偶尔会听到一些风声。马兄,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好奇——你见过祝家小姐吗?”
“没见过。”马文才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画像见过一张。长得还行,但不是我喜欢的那种。”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马文才盯着梁山伯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梁兄,你今天话有点多。”
梁山伯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我只是觉得,婚姻大事,不能草率。你都没见过人家,就要娶人家,万一不合适呢?”
“不合适就养着呗。”马文才耸耸肩,“反正我马家不缺这口饭。她过她的,我过我的,相安无事。”
梁山伯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那如果她心里有别人呢?”
马文才的眼睛眯了起来。
雅间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沉。窗外的街上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和孩童的嬉闹声,但这些声音传到雅间里,像是隔了一层厚布,闷闷的。
“梁兄,”马文才的声音慢悠悠的,像一条蛇在爬,“你到底想说什么?”
梁山伯放下酒杯,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我想说,如果你不喜欢她,就放过她。让她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马文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大笑起来。
“梁山伯啊梁山伯,”他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酒壶碰倒,“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你也是个情种!”
梁山伯没有笑。他坐在那里,面色平静,像一块石头。
马文才笑够了,擦了擦眼角,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祝家是上虞的大户,马家是杭州的官绅,这两家联姻,是门当户对的事。你说放过就放过?你以为这是菜市场买菜?不喜欢就不要了?”
“门当户对就那么重要?”梁山伯问。
“重要。”马文才收起笑容,声音冷了下来,“梁兄,你还没当过家,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规矩。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族的事。祝家小姐嫁给我,她爹能攀上我爹的关系,我爹能拿到祝家的生意渠道。这桩婚事,对两家都有利。”
“那你呢?你得到什么?”
“我得到一个名义上的妻子。”马文才说,“至于她心里有谁,我不在乎。只要她别给我戴绿帽子,我养她一辈子。”
梁山伯沉默了。
他想起上辈子,祝英台嫁给马文才之后的事。他不知道具体的细节,但他知道,祝英台在花轿里流泪,在洞房里咬舌,在马家的后院熬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最后跳进了他的坟墓。
那不是一个“名义上的妻子”应该过的日子。
“马兄,”梁山伯站起来,“谢谢你今天跟我说这些。我还有课,先走了。”
“梁兄。”马文才叫住他。
梁山伯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当没听过。”马文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也当没说过。以后不要再提了。”
梁山伯没有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酒楼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西边的山顶上,把半个天都烧红了。街上的人来来往往,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个从酒楼里走出来的年轻人,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陈子寒靠在酒楼门口的石柱上,看见他出来,站直了身子:“怎么样?”
“不好。”梁山伯说,“比我想的还不好。”
“马文才不肯放手?”
“他不肯。而且——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梁山伯深吸一口气,“他觉得娶一个不喜欢的女人是天经地义的事,跟买一匹不喜欢的马差不多。”
陈子寒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爹说过一句话。”
“什么?”
“他说,有钱人家的子弟,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把女人当东西。因为从小到大,他们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从来没有被拒绝过。”
梁山伯苦笑了一下:“你爹说得对。”
“那你打算怎么办?”
“按原计划。”梁山伯迈开步子,朝书院走去,“秋闱之后,带英台走。不管马文才放不放手。”
“他要是不放呢?”
梁山伯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陈子寒。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像两颗烧红的炭。
“那就不放。”他说,“我不需要他放。我只需要英台愿意跟我走。”
陈子寒看着他的眼神,忽然笑了一下:“行。到时候我帮你挡住他。”
梁山伯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个人并肩走回了书院。
回到书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梁山伯没有回自己的宿舍,而是去了祝英台那里。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祝英台的声音:“谁?”
“我。”
门开了。祝英台穿着一件家常的素色长衫,头发散着,没有束起来,显然刚洗过澡。梁山伯愣了一下——他很少见祝英台不束发的样子,那一头青丝披在肩上,衬得她的脸更白更小,像个瓷娃娃。
“看什么看?”祝英台瞪了他一眼,“进来。”
梁山伯走进去,关上门。
祝英台一边用布巾擦头发,一边问:“见马文才了?他说什么?”
梁山伯把酒楼里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了。祝英台听完,沉默了很久,手里的布巾捏成了一团。
“他说的没错。”她终于开口了,“在马文才眼里,我就是一个物件。一个可以用来交换利益的物件。”
“你不是物件。”梁山伯说。
“我知道。”祝英台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冷冷的亮光,“所以我不会让他得逞。”
“你打算怎么做?”
“跟你走。”
“秋闱之后?”
“秋闱之后。”祝英台放下布巾,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梁山伯,“你看看这个。”
梁山伯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是祝英台的笔迹:
“夜奔路线图——上虞至临安府。”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路线、驿站、换马点、落脚处。从祝家庄出发,避开官道,走小路,翻过会稽山,经萧山,渡钱塘江,最后到临安府。全程三百余里,快马两天,马车三天。
梁山伯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每一处驿站都标注了大概的里程,每一处落脚点都写了联系方式——有些是祝家在外地的远亲,有些是银心帮忙联络的信得过的人。
“你什么时候画的?”他问。
“每天画一点。”祝英台说,“从你写‘夜奔计划’那天开始。”
梁山伯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地图,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一直以为,夜奔计划是他一个人在做的事。原来,祝英台也在做。从第一天就在做。
“英台。”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不是“祝兄”。
祝英台抬起头,看着他。
烛光在她脸上跳动着,把她的睫毛拉得很长很长。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梁山伯说。
祝英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头发拢到耳后,轻声说:“梁兄,你去吧。明天还有很多事。”
梁山伯点了点头,把地图折好,放进袖子里,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祝英台在身后说了一句:“梁兄,包子明天帮我买两个。豆沙馅的。”
他笑了。
“好。”
走出祝英台的宿舍,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凉意。
梁山伯抬头看了看天。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远处的明伦堂里还有灯光,不知道是谁在熬夜苦读。
他快步走回自己的宿舍,推开门,四九正在灯下帮他整理学生的策论作业。那些作业堆了厚厚一沓,每一篇都需要批改、写评语、打分。
“公子,你回来了。”四九抬起头,“这是今天交上来的,十五篇。我帮你按交的顺序排好了。”
“辛苦了。”梁山伯坐下来,拿起第一篇,开始批改。
四九在旁边磨墨,过了一会儿,忽然说:“公子,你跟祝公子的事,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梁山伯的笔顿了一下:“什么事?”
“你别装了。”四九叹了口气,“我虽然笨,但我不瞎。你跟祝公子之间,绝对不是普通同窗的关系。”
梁山伯沉默了一瞬,然后放下笔,看着四九:“四九,如果我告诉你,祝兄其实是女的,你信吗?”
四九瞪大眼睛,嘴张成了O型,半天没合拢。
“女的?”
“嗯。”
“祝公子是女的?”
“嗯。”
四九呆坐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我就说!我就说他长得不像男的!你看他那皮肤,那脖子,那小腰——”
“够了。”梁山伯打断他,“你继续说下去,我就要吃醋了。”
四九赶紧闭嘴,但眼睛里的八卦之火还在熊熊燃烧。
“公子,那你们——”
“我们还没怎样。”梁山伯重新拿起笔,“但以后会怎样。”
“以后会怎样?”
“以后她会是我的妻子。”
四九又一次张大了嘴。
“公子,你这话要是传出去——”
“所以你不能传出去。”梁山伯看着他,“四九,你是我最信任的人。这件事,除了你,只有陈子寒知道。你要是说出去,我和祝英台的命可能就没了。”
四九的脸色变了。他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郑重地点了点头:“公子,你放心。我就算被砍成八段,也不会说出去的。”
“不用被砍成八段,”梁山伯笑了笑,“你只要管住嘴就行。”
四九用力地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公子,差点忘了。这是今天下午有人塞在我手里的,让我转交给你。”
梁山伯接过那张纸,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小心孙秀才。他找了外面的人,要在秋闱之前废了你的手。”
梁山伯的心猛地一沉。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纸凑到油灯上,看着它烧成了灰。
“公子,这是谁写的?”四九问。
“不知道。”梁山伯说,“但不管是谁写的,这消息是真的。”
“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梁山伯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但梁山伯知道,在这黑暗的某处,有人在盯着他,有人在算计他,有人想废了他的手。
他的手,是写字的,是批改策论的,是画“夜奔路线图”的,是将来要牵着祝英台走完余生的人。
没有人能废了它。
“四九,”他说,“明天一早,去找陈子寒。告诉他,从明天开始,练拳加到一个时辰。”
“是。”
梁山伯关上窗户,重新坐回书桌前。
他拿起笔,继续批改策论。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沙,像蚕吃桑叶。
烛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高又大。
像一个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