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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夜奔计划
梁山伯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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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伯那天晚上没睡着。
他把那封短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纸条塞进枕头底下,翻来覆去地烙饼。四九在地铺上被他的动静吵醒了两回,嘟囔了一句“公子你是不是长虱子了”,又睡过去了。
天刚蒙蒙亮,梁山伯就起来了。
他坐在书桌前,点了一盏油灯,开始写信。不是写给祝英台的——他要跟她当面说。而是写给自己的一份计划书。
这份计划书,他取了个代号,叫“夜奔计划”。
其实他心里清楚,“夜奔”这个词不太准确。私奔那叫逃,他不想逃。他要堂堂正正地把祝英台从祝家庄接出来。
前提是,他得有那个本事。
计划书写了三页纸,密密麻麻,从“短期目标”到“长期战略”,从“资金储备”到“人脉布局”,连“万一失败了怎么办”的备选方案都列了三条。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还差一样东西。
人。祝家庄不是普通人家,祝英台的爹是上虞县数得着的乡绅,家里养着护院,门房都有两个。如果他一个人单枪匹马去接人,怕是连大门都进不去。
他需要一个帮手。
马文才?不行。这人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胁。
四九?忠心够,但打架不行。
想来想去,他想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一个上辈子害过他、但这辈子还没来得及做坏事的人。
上午,梁山伯没有急着去见祝英台。
他照常上课,照常批改策论,照常做模拟面试。表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一直在算时间。
午时,他去食堂打了饭菜,端着两个碗走到祝英台常坐的那个角落。
祝英台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竹青色的长衫,头发还是用那根竹簪束着,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但梁山伯注意到,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没睡好。
“豆沙包。”梁山伯把一碗包子放在她面前,“两个,你说要豆沙馅的。”
祝英台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说:“梁兄,你昨天说的那句话,算数吗?”
梁山伯知道她指的是纸条上那句话。
“算数。”
“那你怎么带我走?”
梁山伯坐下来,把筷子摆好,压低声音说:“我有个计划。”
“说来听听。”
“第一,钱的事。我现在有一百多两现银,客栈生意秋闱前能再赚两百两左右。三百两银子,租一辆马车,路上吃喝,到外地安家,够撑半年。”
祝英台咬着包子,没说话。
“第二,地方的事。我不打算留在杭州。你爹手伸得太长,留在杭州早晚被找到。我想去京城。临安府大,人多,藏两个人容易。而且我在京城可以继续科举,中了进士就有了身份,到时候再回来跟你爹谈。”
“第三——”梁山伯顿了一下,“我需要一个内应。”
“内应?”
“你家里。你回去之后,得有人帮我们传递消息,告诉我们你爹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防守松懈。这样才能找机会把你接出来。”
祝英台想了想,说:“银心。我的丫鬟,从小跟着我,信得过。”
“那就银心。”梁山伯记下了这个名字,“你回去之后,找个机会让她来书院一趟,我跟她当面说。”
祝英台点了点头。她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忽然抬起头:“梁兄,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梁山伯张了张嘴,想说“因为我上辈子欠你的”,但觉得这话说出来太诡异,又咽了回去。
“因为你对我好。”他说。
祝英台看着他,眼神里有他读不懂的东西。
“梁兄,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想过。”
“怎么办?”
梁山伯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失败了就再来一次。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不怕重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祝英台不知道,他是真的“重来”过一次的人。
下午,梁山伯去找了一个人。
这个人住在书院最偏僻的那间厢房里,平时不太出门,也不太跟人来往。同窗们提起他,都摇摇头说“这个人有点怪”。
他叫陈子寒,上虞陈家庄人,家里是开武馆的。他来书院读书,不是为了考功名,而是因为——他爹说“读点书好,省得整天打架”。
上辈子,梁山伯和陈子寒没什么交集。只知道这个人后来因为替同窗出头,把马文才的一个小厮打伤了,被书院开除。再后来,听说他去了边关当兵,死在了一场小规模的冲突里。
这辈子,梁山伯觉得这个人有用。
他敲了敲陈子寒的门。
“进来。”里面的声音闷闷的。
梁山伯推门进去,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正坐在床上打坐。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相貌普通,但眉宇间有一股英气。
“陈兄,打扰了。”梁山伯拱手。
陈子寒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你是那个搞科举冲刺班的梁山伯?”
“正是。”
“找我何事?我不考试。”
“不是找你考试。”梁山伯从袖子里掏出一壶酒——这是他从食堂后厨花了一钱银子买来的,不是什么好酒,但聊胜于无,“想找你喝酒。”
陈子寒看着那壶酒,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梁山伯坐下来,给陈子寒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陈兄,你在书院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陈子寒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就是无聊。”
“无聊怎么不去跟同窗们一起玩?”
陈子寒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他们愿意跟我玩?”
梁山伯想了想,承认他说得对。陈子寒长得五大三粗,说话直来直去,跟那些咬文嚼字的书生们确实格格不入。
“陈兄,我有个生意想跟你谈。”
“生意?我身上一共不到十两银子,做不起生意。”
“不要你出钱。”梁山伯放下酒杯,“要你出力气。”
陈子寒挑了挑眉。
“秋闱之后,我要去一趟上虞,接一个人。可能不太顺利,需要一个帮手。”梁山伯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我需要你帮我打一架,你敢不敢?”
陈子寒看了他好一会儿。
“打谁?”
“还不确定。可能是护院,可能是家丁,也可能是……”
“可能是什么?”
梁山伯深吸一口气:“可能是官府的人。”
陈子寒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慢慢地喝着。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书院读书吗?”他忽然问。
“听说是你爹的意思。”
“对。我爹说,我们陈家人打了一辈子的架,也该出个读书人了。他让我来书院,不是指望我考功名,是希望我别走他的老路。”陈子寒苦笑了一下,“他年轻的时候,因为帮一个朋友出头,把人家打残了,坐了三年的牢。”
梁山伯沉默了。
“但我爹又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都记得。”陈子寒放下酒杯,“他说——‘人可以不打人,但不能不会打人。因为总有那么一天,你保护自己在意的人,只能用拳头。’”
他抬起头,看着梁山伯:“你想保护谁?”
梁山伯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想保护一个人。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陈子寒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
“行。秋闱之后,我跟你去。”
“你不问问我要去接谁?不怕惹麻烦?”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陈子寒又倒了一杯酒,“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梁山伯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陈兄,多谢。”
“别谢太早。我得先看看你能不能打。”
梁山伯愣了一下:“我?”
“你要去接人,万一真的动起手来,你能跑得动吗?”陈子寒上下打量着他,“你这小身板,风一吹就倒。从今天开始,每天早晨跟我练半个时辰的拳。不要你打人,至少要学会挨打的时候不晕过去。”
梁山伯张了张嘴,想说“我是文人”,但想了想,觉得陈子寒说得对。
上辈子他就是因为太文弱,赶了三天路去找祝英台,到了祝家庄门口就昏倒了。这辈子,他至少得撑到见到人。
“行。明天早上,什么时候?”
“卯时。书院后面的空地上。”
“一言为定。”
梁山伯走出陈子寒的宿舍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胳膊腿,心里有点发怵。上辈子他连跑几步都喘,这辈子虽然身体年轻了,但底子还是那个底子。跟一个开武馆出身的练拳,怕是要脱一层皮。
但他没有退路。
他往回走,路过祝英台的宿舍时,看见窗户里透出灯光。
他在窗外站了一小会儿,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里面轻微的翻书声。
然后他走了。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透。
梁山伯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棉袍——就是祝英台送的那件——走到了书院后面的空地上。
陈子寒已经在那里了。他没穿长衫,只穿了一件短褐,露出结实的胳膊。
“脱了袍子。”他说。
梁山伯乖乖脱了。
“站直,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双手放在腰间。”陈子寒摆了一个姿势,“这叫‘站桩’。每天先站一盏茶的时间。”
梁山伯照着做了。
一盏茶的时间,听起来不长,但站了半盏茶,他的腿就开始抖了。
“别抖。”陈子寒在旁边看着,“你这就受不了了?那到了上虞,你连马都上不去。”
梁山伯咬着牙,硬撑到了最后。
“好,下一个。出拳。”陈子寒站到他面前,摆好架势,“看好了,一个最简单的直拳。力量从脚起,传到腰,转到肩,最后到拳。不是只靠胳膊。”
他打了一拳,拳风带起地上的落叶。
梁山伯学着他的样子打了一拳,软绵绵的,像在赶苍蝇。
陈子寒叹了口气:“算了,先练站桩吧。拳的事,慢慢来。”
练完之后,梁山伯浑身是汗,胳膊和腿都在发抖。他扶着墙走回宿舍,四九看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大跳:“公子,你怎么了?被谁打了?”
“练拳。”梁山伯瘫在椅子上,“我要变强。”
四九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去打了一盆热水来,帮他擦脸。
“公子,祝公子刚才来过了,问你今天早上还吃不吃包子。”
“吃。帮我买两个。豆沙馅的。”
“还是两个?”
“两个。”梁山伯顿了顿,“再买两个肉的。我饿。”
上午,梁山伯去给冲刺班的学生上课的时候,整个人还是酸痛的。
他站在讲台上,感觉两条腿像灌了铅,胳膊抬起来都费劲。但一开口讲课,声音还是稳的。
“今天讲‘策论中的逻辑陷阱’。”
底下的学生——现在已经有十八个人了——齐刷刷地翻开笔记本。
“很多人在写策论的时候,喜欢用大词。‘天下’‘苍生’‘社稷’‘万民’,听起来很唬人,但实际上没有什么内容。”梁山伯在黑板上写了一个例子,“比如这句——‘夫天下之事,莫大于民生。’你们觉得这句话怎么样?”
学生们面面相觑。
“漂亮,但空洞。”祝英台坐在第一排,替他们说了。
“对。”梁山伯点头,“‘民生’是什么?是具体的粮食、布匹、医药、教育。你要写,就写‘某县某年饥荒,饿殍遍野’‘某村某年瘟疫,十室九空’。有具体的数字,有具体的地名,考官才会觉得你不是在背书,而是在思考。”
一个学生举手:“梁兄,可是我们没有那么多具体的例子。”
“我给你们整理了一个‘时事案例集’。”梁山伯从袖子里抽出一本小册子,“里面有近三年的各地灾情、官员贪腐案、边防战事。每个案例后面附了如何引用的方法。这本不免费,二两银子一本。”
底下传来一阵嘘声。
“别嘘,”梁山伯笑着说,“你们随便去哪个书铺问问,这种资料没有五两银子买不到。我收二两,已经是同窗价了。”
祝英台第一个掏钱:“我要一本。”
其他人犹豫了一下,也都陆陆续续掏了银子。
一堂课上下来,卖了十五本,进账三十两。
梁山伯数着银子,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这些资料,其实是他上辈子花了几百两银子从各种渠道买来的。有些是书商的资料汇编,有些是他自己抄录的邸报。现在只不过是重新默写出来而已。
如果把这些资料批量印刷,拿到杭州城的书铺去卖,能赚更多。
但他现在没有这个精力。秋闱在即,他得先把冲刺班和客栈的事做好。
下午,马文才来了。
他大摇大摆地走进梁山伯的宿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一份契约拍在桌上。
“客栈的事搞定了。牌匾挂上了,褥子加了一层,窗户多开了两扇,早饭加了个鸡蛋。”马文才掰着手指头数,“一共花了三十多两银子。这是账本,你看看。”
梁山伯接过来,仔细翻了一遍。
马文才虽然人讨厌,但账记得很清楚,一笔一笔,分毫不差。
“没问题。”梁山伯合上账本,“什么时候开始接受预订?”
“后天。我已经让人在贡院门口贴了告示,‘状元居’客栈,每天两百文,包热水早饭,提前预订可优惠一成。”
“优惠一成?”梁山伯挑了挑眉,“我没听你说过这个。”
“我临时决定的。”马文才得意地笑了一下,“生意嘛,总得有点促销手段。你的冲刺班不也送了心理疏导吗?”
梁山伯想了想,觉得这个促销确实有用。提前预订,不仅能锁定客户,还能提前收款,增加现金流。
“行。但我有个条件——优惠的那一成,从你的利润里扣,不从我的。”
马文才瞪大眼睛:“凭什么?”
“因为促销是你决定的,不是我。我同意你促销,已经是让步了。再让我让利,不合理。”
马文才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梁山伯,你真是个奸商。”
“彼此彼此。”
两个人都笑了。
笑完之后,马文才忽然压低声音:“梁兄,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说。”
“孙秀才在背后搞你。他找了几个学生,要去书院告你‘以营利为目的,败坏书院学风’。”
梁山伯的心沉了一下。
他知道孙秀才会搞事,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什么时候?”
“明天。他们准备了一封联名信,上面签了十几个人的名字,要交给院长。”
“都有谁?”梁山伯问。
马文才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串名字。梁山伯扫了一眼,大多数是孙秀才的同乡,还有几个是他冲刺班的学生——不过不是现在这届的,是上一届没考上、还在书院复读的。
“谢了。”梁山伯把纸条折好,放进袖子里。
“你不着急?”
“急有什么用?”梁山伯站起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行。你要是需要帮忙,说一声。”马文才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虽然我看你不顺眼,但你现在是我的合伙人。你倒下了,我的钱就打水漂了。”
梁山伯笑了一下:“放心吧,不会让你亏钱的。”
当天晚上,梁山伯去找了祝英台。
她把门开了一条缝,看见是他,才把门完全打开。
“梁兄,这么晚了,有事?”
“有事。”梁山伯走进她的宿舍,关上门。
祝英台的宿舍比他的整洁得多。床铺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摆着几本书和一个笔筒,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跟他窗台上那盆是一对。
“孙秀才明天要去院长那里告我。”梁山伯直接说。
祝英台的脸色变了:“告你什么?”
“以营利为目的,败坏书院学风。”
祝英台咬着嘴唇,想了想:“他有什么证据?”
“有一封联名信,上面有十几个人的签名。”
“谁会签这种东西?”
“他的同乡,还有几个上一届没考上的。”
祝英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梁兄,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先发制人。”
“什么意思?”
“明天一早,我先去找院长,把冲刺班的情况跟他汇报。利润的十分之一,我愿意捐给书院作为维护费。”梁山伯说,“这样就算孙秀才去告,院长也只会觉得我是遵纪守法的好人,他是无事生非。”
祝英台点了点头:“这主意不错。但你得想好,万一院长不接受呢?”
“不接受也没关系。他没理由禁止我在书院里教书,毕竟我只是在帮同窗补习,没有违反任何书院规定。”
“那孙秀才怎么办?”
“他?”梁山伯冷笑了一下,“他自己也在办冲刺班,收费还比我便宜。如果他告我,我就反告他。看谁先撑不住。”
祝英台看着他,忽然说:“梁兄,你真的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聪明了。”祝英台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以前你只会吃亏,现在你至少知道怎么还手了。”
梁山伯想说“上辈子就是因为不会还手,才吃了大亏”,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祝兄,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想让你帮我打听一下,孙秀才那封联名信上的人,有没有哪个是我们可以争取过来的。”
祝英台想了想,说:“有一个。张世杰,他是我们绍兴同乡会的。他跟我有点交情,我可以试试。”
“试试。如果能让他退出联名信,孙秀才的声势就小了一半。”
“好。我明天去找他。”
梁山伯站起来,准备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祝兄,早点睡。明天还有很多事。”
“梁兄。”
“嗯?”
“你也是。”
梁山伯走出祝英台的宿舍,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星星,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明天,会有一场硬仗。
第二天一早,梁山伯去找了院长。
院长姓王,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他在书院住了四十年,教出了十几个举人、三个进士,在杭州府名声很响。
“梁山伯?”王院长放下手里的书,打量着他,“你来找我,有事?”
梁山伯恭敬地行了个礼,然后把冲刺班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没有隐瞒。
“……学生办这个冲刺班,本意是帮助同窗们更好地备考。收取的费用,主要用于支付资料印制、茶水点心等成本。如果院长觉得不妥,学生愿意将利润的十分之一捐给书院,作为维护费用。”
王院长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问:“你那个押题宝典,真能押中题?”
梁山伯没想到院长会问这个,愣了一下,然后说:“不敢说一定能押中,但学生根据近三年的考题趋势和考官的学术偏好,做了系统的分析。押中的概率,应该比瞎猜高一些。”
“那你押的是什么题?”
梁山伯犹豫了一下——如果现在就把押题告诉院长,万一院长传出去,岂不是白费了?但如果不告诉,又显得不够坦诚。
最后他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法:“院长,学生可以写一个押题清单给您过目。但请您保密,不要外传。毕竟这些题,是靠学生的辛苦研究得来的。”
王院长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小子,倒是会做生意。”
“学生不敢。”
“行了,你去吧。”王院长挥了挥手,“冲刺班的事,我不反对。但你记住,不要影响正常的课业。至于捐给书院的钱,你自己看着办。穷学生不容易,别收太贵。”
梁山伯大喜过望,连连道谢。
走出院长办公室的时候,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就在同一天上午,孙秀才带着联名信去了院长办公室。
王院长看完联名信,不紧不慢地说:“孙秀才,你信上说的情况,我已经知道了。但你要知道,梁山伯办冲刺班的事,我早已知情,也并未禁止。”
孙秀才脸色一变:“院长,可是他——”
“而且,”王院长打断他,“你自己也在办冲刺班,收费还比人家便宜。你若告他,你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孙秀才愣住了。
“回去吧。”王院长把联名信还给他,“好好读书,别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
孙秀才灰溜溜地走了。
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书院。有人说梁山伯有院长撑腰,有人说孙秀才偷鸡不成蚀把米,也有人说两个人半斤八两,都不是好东西。
但不管怎么说,梁山伯赢了。
当天晚上,梁山伯请陈子寒和祝英台在食堂吃了一顿饭。
说是请,其实也就是加了两个菜——一碟红烧肉,一碗蛋花汤,外加一壶茶。
“陈兄,今天的事你听说了吗?”梁山伯给陈子寒倒了一杯茶。
“听说了。”陈子寒端起茶杯,“你赢了。恭喜。”
“不是我的功劳。”梁山伯看了一眼祝英台,“祝兄帮我拉走了孙秀才联名信上的两个人,让他的声势大打折扣。”
祝英台微微笑了笑,没说话。
“还有,”梁山伯又看了一眼陈子寒,“陈兄帮我盯着孙秀才的动静,及时告诉我,我才能提前去找院长。”
“我什么都没做。”陈子寒摇摇头,“就是偶尔去他门口转转,看看他在干什么。”
“这就有用。”梁山伯举起茶杯,“来,以茶代酒,敬两位。”
三个人碰了杯。
吃完饭,陈子寒先走了。梁山伯和祝英台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梁兄,”祝英台忽然说,“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身边有了很多人?”
梁山伯想了想,好像确实是。上辈子他只有祝英台和四九,孤零零的。这辈子,他有马文才——虽然是利益关系,但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有陈子寒——虽然才认识没几天,但已经愿意跟他去上虞冒险;有祝英台——比以前更聪明、更能干;还有四九,一如既往地忠心。
“人多了,路好走。”梁山伯说。
“那你以后会变吗?”
“变什么?”
“变坏。”祝英台停下脚步,看着他的眼睛,“有了钱,有了人,有了本事,你会不会变成马文才那样的人?”
梁山伯沉默了一瞬。
上辈子,他连变坏的机会都没有,因为太穷了。这辈子,他确实有可能变坏——钱会让人膨胀,权力会让人迷失。
“我不会。”他说,“我变好都来不及,哪有时间变坏?”
祝英台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梁兄,我相信你。”
说完,她转身走进自己的宿舍,门关上了。
梁山伯站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走到池塘边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水里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倒映在水面上,像个银盘子。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一件事。
那时候他刚认识祝英台没多久,两个人在池塘边赏月。他说:“英台,你看月亮多圆。”她说:“梁兄,月亮再圆,也照不到所有人的路。”
当时他没听懂这句话。现在他懂了。
月亮照不到所有人的路,但他可以。他可以照亮祝英台的路,也照亮自己的路。
只要他不走偏。
他在心里默默立了一个誓:这辈子,不论走多远,都不能忘了来时的路。
路的起点,是那个穷书生,和那个女扮男装的姑娘。
终点,还不知道在哪里。
但他知道,他们要一起去。
夜风吹过来,池塘里的月亮碎了一下,又慢慢合拢了。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两长一短——二更天了。
梁山伯转过身,快步走回宿舍。
明天还要早起。卯时,书院后面,跟陈子寒练拳。
他走着走着,忽然笑了一下。
上辈子,他只会吟诗作对,手无缚鸡之力。这辈子,他要文武双全,既能写文章,也能打坏人。
虽然现在连直拳都打不好,但他相信,总有一天,他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不管那个人是祝兄,还是英台。
宿舍的灯亮了。
梁山伯坐在书桌前,摊开账本,开始记今天的账:
收入:押题宝典零售——三十两;冲刺班学费——无(本月已收齐);客栈生意——暂无。
支出:请客——红烧肉加蛋花汤,共计两百文;茶水费——十文。
结余:一百四十五两三钱。
备注:明日卯时练拳,辰时上课,午时与马文才对账,未时去客栈巡查,戌时与祝兄商议后续计划。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吹灭灯。
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各种事。
孙秀才会不会继续搞事?马文才可以信到几成?祝家庄那边什么时候会有动静?秋闱之后,他能不能顺利带祝英台走?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但他不怕。
因为他是重活一世的人。
上一世,他输得一塌糊涂。
这一世,他要赢回来。
四九在地铺上翻了个身,说梦话:“公子,肉包子……多买两个……”
梁山伯笑了。
“好,多买两个。”
窗外,月亮慢慢地移到了中天。
夜,安静得像一池深水。
他在那池深水里,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梦里没有蝴蝶,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青色的长衫,站在池塘边,冲他招手。
“梁兄,来。”
他走过去。
那个人笑了,笑容像月光一样,清清冷冷的。
然后梦就醒了。
天已经亮了。卯时,鸡叫第一声。
梁山伯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
晨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和青草的味道。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