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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书院风波
梁山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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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伯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新棉袍走进明伦堂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不是因为袍子好看——虽然确实好看,针脚细密,领口还绣了两朵暗纹兰草——而是因为他身后跟着四九,四九怀里抱着一个木箱子,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本手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
《押题宝典》
“诸位同窗,”梁山伯站在讲台前,拱手一圈,“我梁山伯说到做到。今天,第一批‘秋闱策论五十题押题宝典’正式出炉。凡报名冲刺班的同窗,人手一册;尚未报名的,五两银子一本,童叟无欺。”
话音刚落,底下就炸开了锅。
“五两银子一本?他抢钱啊!”
“先别急,看看内容再说。”
“我要一本!我虽然没报班,但我表弟明年也要考,我先替他看看。”
四九打开木箱,祝英台从后排走上来,主动帮忙分发。她今天穿了一件湖蓝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站在一群灰扑扑的学子中间,像一株长在杂草堆里的兰花。
马文才坐在最后一排,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牙签,饶有兴致地看着祝英台的背影。他旁边的小厮阿福小声说:“少爷,您说那个祝公子到底是不是——”
“闭嘴。”马文才把牙签吐掉,“是不是都跟你没关系。去,给我也买一本。”
“少爷您不是跟梁公子合伙了吗?还要买?”
“合伙归合伙,生意归生意。该花的钱一分不能少,这叫规矩。”马文才掏出五两银子拍在桌上,“顺便帮我问问,能不能让祝公子亲自送过来。”
阿福苦着脸去了。
祝英台当然没有亲自送过来。她让四九把书扔到马文才桌上,连个正眼都没给。
马文才也不恼,翻开《押题宝典》看了几页,脸色慢慢变了。
“这……这东西是真的?”他压低声音问阿福。
阿福挠挠头:“少爷,我哪懂这个?”
马文才又翻了几页,越看越心惊。这本小册子里不仅列出了五十道策论模拟题,每道题还附了详细的破题思路、可用典故、以及针对不同考官的写法调整。更恐怖的是,每一道题下面都标注了“参考时事”——比如“论黄河治理”下面写着“参考去年徐州决堤案”,“论边塞军备”下面写着“参考北疆今年三月的小规模冲突”。
这些东西,有些是马文才从他爹那里听过的朝堂密事,有些连他都不知道。
“这个梁山伯,到底什么来头?”马文才自言自语。
台上,梁山伯已经开始讲课了。今天讲的是“策论结尾的三种收法——让考官拍案叫绝”。
“第一种,叫‘回马枪式’——结尾处突然反转,推翻前面的一个观点,让考官觉得你思维缜密、自我反思深刻。第二种,叫‘余音绕梁式’——结尾留下一句引人深思的话,不给答案,让考官自己琢磨。第三种,最厉害,叫‘拍马屁式’——结尾巧妙地呼应皇上的某句圣谕,让考官觉得你不仅学问好,还紧跟领导步伐。”
底下有人举手:“梁兄,第三种会不会太谄媚了?”
梁山伯笑了:“谄媚和得体之间,隔着一条线。那条线叫‘分寸’。我教的就是怎么拿捏分寸。”
祝英台坐在第一排,一边记笔记一边偷偷看梁山伯。她发现,台上的梁兄和在池塘边发呆的梁兄简直判若两人。上课的时候,他眼里有光,说话利索,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可是一下课,他就像泄了气的皮球,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梁山伯在想的事情非常具体——他在算账。
上午讲完课,梁山伯回到宿舍,摊开账本,开始算账。
冲刺班:15个学生× 5两 = 75两。
押题宝典零售:已卖出8本× 5两 = 40两。
客栈生意:马文才那边前期投入20两,预计秋闱前能回本并盈利200两。
总资产:115两现银 + 预期收益180两。
他在纸上写写画画,眉头越皱越紧。
“公子,赚了钱你怎么还愁眉苦脸的?”四九端来一碗面。
“不够。”梁山伯推开面碗,“这点钱,在杭州城连个像样的院子都买不起。上辈子……我是说,按照现在的物价,一套带厢房的院子至少要八百两。我还差得远。”
“公子你要买院子?你不是住在书院吗?”
“秋闱之后呢?中了举人,总不能还住书院吧?而且……”梁山伯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而且,他得给祝英台一个家。不是祝家庄那种深宅大院,但至少要有个像样的院子,让她不用跟着自己吃苦。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四九跟了他这么多年,多少猜到了几分。
“公子,你是不是对祝公子——”
“吃你的面。”梁山伯把面碗塞回四九手里,低头继续算账。
下午,一个不速之客来到了梁山伯的宿舍。
是隔壁班的孙秀才,家里开绸缎庄的,是个出了名的精明人。他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目光在那堆银子和账本上停留了好几秒。
“梁兄,听说你搞了个冲刺班,生意不错啊。”
梁山伯放下笔,微微一笑:“孙兄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孙秀才坐下来,自己倒了一杯茶,“我就是想问问,你这押题班,能不能扩大规模?我可以帮你招生,杭州城里的富户子弟我认识不少。利润嘛,你七我三。”
梁山伯看了他一眼。
上辈子,这个孙秀才就是第一个跳出来抄他作业的人。他搞冲刺班,孙秀才也跟着搞,还比他便宜,抢走了不少生源。最后两个人都没赚到钱,还结下了梁子。
“孙兄,好意心领了。”梁山伯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说,“不过我的班,不打算扩大。小班教学,保证质量。人多了,我顾不过来。”
孙秀才脸色变了变:“梁兄,你不会是怕我分你的利吧?”
“怎么会?”梁山伯笑得人畜无害,“我只是觉得,咱们各做各的,更有意思。孙兄要是有兴趣,也可以自己开一个班嘛。杭州城这么大,考生这么多,我一个人吃不下。”
孙秀才瞪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四九凑过来:“公子,你得罪他了。”
“得罪就得罪吧。”梁山伯继续算账,“反正上辈子他也得罪过我。”
“上辈子?”四九挠头,“公子你又开始说胡话了。”
梁山伯笑了笑,没有解释。
当天晚上,祝英台来找梁山伯,脸色不太好看。
“梁兄,你听说了吗?孙秀才也在搞冲刺班,收费比你便宜,三两银子一个人。”
梁山伯面不改色:“听说了。”
“你不着急?”
“急什么?”梁山伯拿起一本《押题宝典》,翻了翻,“他的东西,都是从我这里偷学去的。他只知道皮毛,不知道精髓。而且——”他顿了顿,“他押的题,是错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今年考什么。”梁山伯说完这句话,觉得太嚣张了,又补了一句,“我猜的。但我猜的准。”
祝英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梁兄,你到底是谁?”
梁山伯愣了一下:“我是梁山伯啊。”
“你不是。”祝英台摇摇头,“我认识的梁山伯,不会做生意,不会算计人,不会在纸上画什么SWOT分析矩阵。你变了。”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钟。
窗外有蟋蟀在叫,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梁山伯放下手里的笔,转过身来,认认真真地看着祝英台。
“祝兄,如果我说,我做过一场梦,梦到我上辈子穷困潦倒、吐血而亡,醒来之后就决定换一种活法,你信吗?”
祝英台眨了眨眼睛:“你梦到我了?”
“……梦到了。”
“我在你梦里是什么样的?”
梁山伯张了张嘴,想说“你是个女的,你嫁给了马文才,你跳进了我的坟墓”,但他忍住了。
“你是个好人。”他说,“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祝英台的脸微微红了。她低下头,拨弄着衣角,小声说:“梁兄,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只要你不做坏事,我就站在你这边。”
“就算我跟马文才合作?”
“就算你跟马文才合作。”祝英台抬起头,眼神坚定,“但如果你变得跟马文才一样坏,我就……我就拿砚台砸你的头。”
梁山伯笑了。他忽然觉得,重生这件事,最大的收获不是那几十两银子,而是眼前这个人还在他身边。
夜深了,祝英台离开后,梁山伯没有睡觉。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新的宣纸。他要写一样东西——不是押题宝典,不是商业计划书,而是一封信。
一封给祝英台的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
“此生不负卿,卿不负我。”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太肉麻,又揉成一团扔了。
然后又写了一张:
“明天早上吃包子,我请客。”
这张他没扔,叠好夹进书里,打算明天亲手交给祝英台。
他吹灭油灯,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房梁。
窗外月色如水,桂花香一阵阵飘进来。他想,上辈子他死在秋天,这辈子他活过来也是在秋天。同一个季节,同一个人,同一条命,只是换了一种活法。
“这辈子,”他在心里默默说,“我不当蝴蝶了。蝴蝶太脆弱,风一吹就散。我要当一棵树,扎根在土里,能遮风挡雨的那种。”
翻了个身,四九在地铺上打着呼噜。
梁山伯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丝笑。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要讲课,要批改策论,要跟马文才周旋,要防着孙秀才使绊子,要偷偷给祝英台塞包子。
还要继续赚钱。
毕竟,一棵树要想长得大,根必须扎得深。而扎得深的秘诀只有一个——努力往下长,不放过每一寸土壤。
梦里,他又变成了蝴蝶。
但这次,他没有飞走。他落在一棵大树的枝头,安安稳稳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