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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番外六 孙秀才的复仇 孙秀才出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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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秀才出狱那天,是初冬。
他在杭州府的大牢里蹲了一年。出来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的疤还在,眼神比以前更深更暗了。他站在牢门口,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然后低下头,拢了拢身上那件单薄的旧棉袍,慢慢地朝城外走去。
他没有回自己在杭州的家——因为那个家已经没了。他爹在他入狱后不久就病死了,他娘改嫁到了邻县,家里的房子被亲戚占了,他回去也没地方住。
他改名“孙不二”,去了一个偏远的小县城,在那里当了一名私塾先生。那个县城叫青田县,离京城三百多里,群山环绕,穷得连一家像样的茶馆都没有。孙不二在县里租了一间破屋子,放了七八张矮桌,收了几个农家孩子,靠束脩勉强度日。
日子过得清苦,但孙不二不觉得苦。因为他心里憋着一团火,那团火是冲着梁山伯去的。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被那个人毁了。如果当初没有雇凶,如果他在书院的时候再忍一忍,如果他没有那么冲动——他现在可能已经是杭州府的一个教谕了,甚至有可能考上举人,过上体面的日子。
但所有的“如果”都没有发生。他现在只是一个臭名昭著的落第秀才,一个在穷县教书的无名之辈,连自己的真名都不敢用。
他不甘心。
于是他在夜里,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开始写一本书。书名叫《科举之弊——一个落第秀才的自白》。表面上是在批判科举制度的种种不公,实际上每一章都在影射梁山伯——那个“押题押中、一夜成名、平步青云”的新科举人。
他写得很隐晦,没有指名道姓,但熟悉内情的人一看就知道他说的是谁。
这本书在青田县没激起什么水花——县里的人不识字的多,识字的也不关心这些东西。但孙不二托人把书稿带到了京城,找了一家小书铺印了二百本,摆在角落里慢慢卖。
没想到,那本书被一个在都察院当差的书吏买到了。那个书吏翻了翻,觉得“有影射朝臣之嫌”,于是把书送到了上司的案头。上司又送给了更上面的上司。半个月后,一本从偏远小县城流出来的书,竟然摆在了御史台的桌面上。
梁山伯被叫去问话的那天,是一个阴天。
他走进御史台的大堂,看见三位御史坐在上面,中间那位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上的字他看不清,但他猜得到。
“梁主簿,”中间的御史开口了,“这本《科举之弊》,你见过没有?”
“回大人,卑职没有见过。”
“但书里提到的内容,与你当年在尼山书院办冲刺班一事有所关联。你可曾听说过作者孙不二此人?”
梁山伯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回大人,卑职确实认识一个人,与书中所写内容有关。但这个人不叫孙不二,他叫孙秀才,原名孙德胜,曾是杭州府仁和县的秀才。卑职当年与他同窗,因他雇凶伤人,卑职报官处理,官府判他革除功名、杖八十、徒一年。”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双手呈上:“这是当年官府判决的抄本,以及孙秀才雇凶伤人的供词、受害人的证言。请大人过目。”
御史接过去,翻看了几页,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又翻了几页,眉头又松开了。
他合上那份文书,又翻了翻那本《科举之弊》,然后放下,看着梁山伯:“梁主簿,这本书里写的东西,你有何看法?”
梁山伯不慌不忙地回答:“回大人,书中所写,是作者的看法。卑职无权置喙。但卑职可以说明一点——卑职当年在尼山书院办冲刺班,所有教学内容均为卑职自己研究总结,从未获取过任何非法的考题信息。卑职的学生中,当年参加秋闱者共计二十人,中举者六人。其余十余人虽未中举,但成绩亦有明显提升。这是事实,不是‘押题押中’一句话能概括的。”
他顿了顿,又说:“大人若需要,卑职可以将当年的教学笔记、押题宝典草稿、以及学生们的考试成绩录,一并呈上。”
御史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挥了挥手:“不必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回去吧。”
梁山伯行了一礼,退出了御史台。
他走出大门的时候,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雨丝。他把衣领竖起来,沿着长街慢慢地走回家。雨不大,打在身上凉丝丝的,他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刚办完一件普通的事情。
回到家的时候,祝英台正在茶馆里给客人泡茶。看见他衣服湿了,放下茶壶走过来:“怎么样?”
“没事了。御史说‘到此为止’。”
“那孙秀才呢?”
“他大概还会在青田县待着吧。那本书,应该不会再印了。”
祝英台给他倒了一碗热姜茶:“你倒是不生气。”
“不值得。”梁山伯接过茶碗,喝了一口,“一个已经被自己毁掉的人,不值得我再花力气去踩一脚。”
那本《科举之弊》后来确实没有再印了。
书铺里的存货被收走销毁,流出去的几本也慢慢没了踪迹。孙不二在青田县又熬了一年,私塾的学生越来越少——不是因为他的学问不好,是因为县里的人听说他“写过一本胡说八道的书”,都不敢把孩子送来了。
他关了私塾,又不知道去了哪里。
梁山伯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名字,是在三年后。一个从青田县调到京城的小吏偶然提起:“那个孙不二啊,听说去河东那边做货郎了。卖针线、布头、胭脂水粉,走街串巷的,日子过得还行。就是从来不提自己以前的事。”
梁山伯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那天晚上,他在灶膛里添柴火的时候,顺手把那本不知道什么时候留在书架的《科举之弊》抽出来,扔了进去。
火苗舔着纸页,很快就烧成了灰。
那个人,从此再也没有在他的生命里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