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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番外四 祝老爷进京 那天梁山伯 ...

  •   那天梁山伯正在工部翻卷宗,四九突然从外面冲进来,差点绊在门槛上。他扶着门框喘了半天的气,嘴张了几次都没说出话来。

      梁山伯放下卷宗看着他:"慢点说,天塌不下来。"

      "公、公子……祝老爷来了!"

      梁山伯愣了一下:"哪个祝老爷?"

      "少夫人的爹!祝家庄那个!"

      梁山伯手里的卷宗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他腾地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口空荡荡的,没有马车,没有随从,什么都没有。

      "人呢?"

      "已经到巷子口了!我抄近路跑回来的,这会儿应该到院门口了!"

      梁山伯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家跑。他穿过两条街,拐进自家那条巷子的时候,果然看见一辆青布马车停在院门口,车夫正在卸行李,旁边站着一个穿着深褐色绸袍的身影。

      祝老爷站在那扇黑漆木门前,背着手,仰着头,正在打量门头上那块牌匾——那块牌匾是梁山伯自己做的,上面刻着"梁宅"两个字,字不算好看,但还算端正。

      "岳父大人!"梁山伯快步迎上去,拱手行礼,"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小婿好去接您。"

      祝老爷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我要是提前说了,你还能让我看到真实情况?"

      梁山伯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显,陪笑道:"岳父说的是哪里话,小婿这儿虽简陋,但对英台的心意是实的……"

      "行了行了,别跟我酸了。开门。"祝老爷摆了摆手,"我站了这么半天,连口水都没喝上。"

      梁山伯赶紧掏出钥匙开了门。门一推开,祝老爷迈步走了进去,目光扫过整个院子——那棵枣树,枣树底下垫着砖头的石凳,正房门口那幅洗得发白的布帘,厨房门口那口缺了边的水缸,东厢房窗口晾着的几件旧衣裳。

      他每看一样,眉头就皱一下。

      梁山伯跟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祝英台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爹站在院子中间,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爹!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写信!"

      "写信?我三个月前就写了,你没收到?"

      祝英台眨了眨眼睛:"……没收到。"

      "你那个书童,是不是又把信当废纸给扔了?"

      梁山伯在背后默默地把四九记在了小本本上。四九站在院门口,无辜地缩了缩脖子。

      祝老爷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走到正房门口,掀开布帘看了一眼里面——一张旧桌子,两把旧椅子,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被褥,窗台上放着一只粗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干枯的桂花。

      他放下布帘,转过身来,看着梁山伯。

      "梁山伯。"

      "小婿在。"

      "你每个月的俸禄是多少?"

      "七品主簿,月俸……四两银子。"

      "四两。"祝老爷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分量,"四两银子,养活你、英台、英台肚子里的孩子、还有那个傻乎乎的书童?"

      "四九吃的不多……"

      "问题不在吃得多不多。"祝老爷打断他,"问题在于,我女儿以前在祝家庄,光胭脂水粉钱一个月都不止四两。"

      梁山伯无话可说了。祝英台在旁边拽了拽她爹的袖子:"爹,我自己愿意的。又不是他逼我过的。"

      "你愿意是你的事,我看不惯是我的事。"祝老爷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递到梁山伯面前,"拿着。"

      梁山伯低头一看,面额是二百两。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接:"岳父,小婿不能要。我有俸禄,够花。"

      "够花?"祝老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身上这件袍子,袖子都快磨破了。这叫够花?"

      "这袍子是英台亲手做的,小婿舍不得换——"

      "你少来这套。"祝老爷把银票塞进他手里,"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我女儿和外孙女的。你要是不想花,就攒着给她们买点好吃的。总之,别让我女儿住在这种连水缸都缺口的院子里。"

      梁山伯握着那张银票,感觉掌心有点发烫。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祝老爷已经转身朝屋里走去了,边走边说:"今晚我住哪儿?东厢房还是西厢房?厨房有热水吗?我赶了三天的路,得洗个澡。"

      祝英台看了梁山伯一眼,梁山伯赶紧说:"东厢房收拾一下就能住。热水马上烧,银心——银心!烧水!"

      厨房里传来银心慌慌张张的应答声。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四九跑进跑出地搬行李,银心在灶台前忙得团团转,祝英台领着她爹进了东厢房。

      梁山伯站在枣树下,手里捏着那张二百两的银票,感觉像做梦一样。他低头看了看那棵枣树,又看了看正房门口那幅洗得发白的布帘,然后默默地把银票折好,塞进了袖子里。

      当天晚上,祝老爷吃了一顿银心做的饭。四菜一汤,家常口味,不算好也不算差。祝老爷每样都尝了一口,放下筷子,点评道:"凑合能吃。比我想象的好一点点。"

      祝英台坐在对面,给她爹夹了一筷子菜:"爹,你就别挑了。我们在京城能吃到家里的菜,已经很不容易了。"

      "所以我说的是'凑合能吃',没说'难以下咽'。"祝老爷端起饭碗,慢条斯理地扒了一口,"不过,这院子确实该修了。明天你去请个泥瓦匠,把那些破的地方补一补。水缸换个新的,院墙重新抹一遍灰,正房的门窗换一换,冬天快到了,漏风可不行。"

      "是是是,全听岳父的。"梁山伯连连点头。

      "还有那棵枣树,别让它长太高了。枣树长得太高,阴气重,不吉利。找把锯子,把顶上的枝子锯掉一截。"

      "枣树也管?"梁山伯愣了一下。

      "我住这儿的时候,这院子里的每一寸都是我说了算。"

      "您要住下?"

      "怎么?不欢迎?"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祝老爷满意地哼了一声,继续扒饭了。

      梁山伯和祝英台对视了一眼。祝英台的表情是"我也没办法",梁山伯的表情是"我认了"。

      第二天一早,祝老爷就起来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褂子,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动作不快,但很稳,呼吸均匀,一看就是常年练的。梁山伯站在正房门口看着,觉得这位岳父大人身体比自己还好。

      打完拳,祝老爷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洗了把脸,然后对梁山伯说:"去工部吧。别耽误正事。院子的事我来盯着。"

      "岳父大人,您一个人能行吗?"

      "我在祝家庄管着上百号人,你一个院子还管不了?"

      梁山伯哑口无言,老老实实地去工部了。

      等他晚上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变了个样子。那口缺了边的水缸被换成了新的,院墙重新抹了一层白灰,正房的门窗换成了新的,连那棵枣树都被修剪过了,矮了半截,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祝英台坐在枣树下面择菜,看见他回来,朝他招了招手:"回来了?厨房有饭。"

      "你爹呢?"

      "去隔壁王老头家下棋了。"祝英台一边择菜一边说,"下午认识了巷子里的几个老头,聊得挺投缘,现在已经是棋友了。"

      梁山伯在她旁边坐下,看着焕然一新的院子,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笑你爹。他来了不到一天,就把这条巷子的人认了个遍。再过几天,整条巷子怕是都要姓祝了。"

      "他本来就这样。"祝英台择完最后一把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习惯就好。"

      梁山伯也确实习惯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祝老爷在京城的生活过得比他想的还充实。每天早上打拳,上午出门溜达,跟巷子里那些老头下棋、喝茶、聊闲天。中午回来吃饭,下午继续下棋,或者去街上转一圈,买点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好东西"。傍晚回来,指挥梁山伯和四九干这干那,吃完晚饭,继续出门下棋,直到天黑才回来。

      某天晚上,梁山伯和祝英台在正房里说话。祝英台缝着一件小衣裳——还没显怀,但她已经开始准备孩子的东西了。梁山伯坐在旁边看工部的公文,看了一会儿,忽然放下公文,抬起头来。

      "英台,我觉得你爹在京城住得挺开心的。"

      "他本来就是个闲不住的人。"祝英台咬断线头,抖了抖那件小衣裳,"在祝家庄的时候,他每天也是这样,早上出门转一圈,下午跟人喝茶下棋,晚上回来吃饭。现在换了条巷子,人还是那些人。"

      "但他走的时候,把隔壁那个院子买了。"

      "他跟我说了。他说'万一以后不想回杭州了,在京城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梁山伯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祝老爷的意思——不是"万一不想回杭州",是"我想留在我女儿身边"。但老人家嘴上硬,不说。

      "那咱们要不要把那院子修一修?"梁山伯说,"空着也是空着,不如修整一下,以后你爹真的住过来,也方便。"

      祝英台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不嫌他烦。"

      "烦是有点烦。但他是我岳父,也是你爹。他来,咱们得有个地方给他住。"

      祝英台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梁山伯的眼睛,忽然笑了。

      "梁兄,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当家的了。"

      "我本来就是个当家的。"

      "不。"祝英台摇摇头,"以前的你,是说'我会努力'。现在的你,是说'我能做到'。这两个不一样。"

      梁山伯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以前的他说"我会努力",是因为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现在的他说"我能做到",是因为他已经做到了很多。

      那个院子,后来确实被修整了。祝老爷买下的隔壁院子打通了中间的隔墙,两个院子合成了一个大的,正房多了两间,厢房多了三间,院子里还多了一块菜地。

      祝英台在那块菜地里种了萝卜、白菜和小葱。祝老爷每次来京城,都要亲自去浇菜,边浇边说"这菜比杭州的好,京城的土肥"。

      枣树底下那张垫砖头的石凳,被换成了一把像样的木椅。祝老爷坐在那把椅子上,喝着茶,看着菜地里的小葱一天天长高,偶尔抬头看看天上飘过的云。

      有一天傍晚,梁山伯下班回来,看见祝老爷坐在枣树底下,手里端着一碗茶,正跟巷子里的王老头下棋。祝英台在旁边择菜,四九在扫院子,银心在厨房里哼着小曲。

      女儿还在肚子里,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快来了。

      梁山伯站在院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进去,跟祝老爷打了个招呼,进了正房。

      他关上门,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小本本——那个从重生第一天就开始记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他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今日支出:给岳父买了二两龙井。收入:无。幸福指数:满分。"

      他合上本子,收进抽屉里。

      窗外传来祝老爷的催促声:"梁山伯!出来看看这盘棋!王老头说我耍赖!"

      梁山伯笑了,站起来,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桂花正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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