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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番外三 工部风云 梁山伯在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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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伯在工部坐了一个月的冷板凳。
说是冷板凳,其实也不完全是。他每天按时到衙门,按时点卯,按时整理文档,按时誊抄公文,偶尔帮钱侍郎写两篇不痛不痒的奏折草稿。同僚们对他客客气气的,但也没有太多亲近——毕竟他是新来的,还是个举人出身,不是进士正途,在那些老资格的官吏眼里,多少有点“不够格”。
但梁山伯不着急。
他每天中午都去食堂吃饭,每次都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每次都能“偶遇”沈墨。两个人端着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天气、聊几句公文格式、聊几句京城哪家铺子的糕点好吃。旁边的人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就算听见了,也只会觉得两个年轻人在闲聊。
但实际上,他们聊的是别的东西。
“黄河治理的卷宗,我帮你找到了一份去年的《河工物料采购明细》。”沈墨夹了一筷子青菜,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放在丙字架第三层,夹在一本《工部则例》后面。你明天去借的时候,顺便翻一下。”
梁山伯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汤:“丙字架?那不是放废档的地方吗?”
“对。所以没人会去看。”
“知道了。”
两个人各自低头吃饭,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第二天下午,梁山伯果然去了一趟档案室。他借口要查一份《工部则例》,在丙字架前翻了一会儿,然后“顺手”抽出了那本夹在后面的《河工物料采购明细》。
他翻开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份明细记录了去年黄河某段堤坝加固工程的物料采购情况。石料、木材、石灰、人工,每一项都有数量、单价、总价、经手人签字。表面上看,账目清晰,手续齐全。
但梁山伯发现了一个问题:石料的采购单价,比市场价高了将近三成。木材的采购单价,比市场价高了将近四成。石灰的采购单价,高得更是离谱,几乎翻了一倍。
他算了算,光这三项,就被多报了近两千两银子。
这两千两银子去了哪里?明细上没有写。经手人的签字倒是写得清清楚楚——一个叫“赵志高”的人,职务是“河工监修”。
梁山伯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把那份明细夹回《工部则例》里,放回丙字架第三层,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出了档案室。
当天晚上,梁山伯把这件事跟祝英台说了。
祝英台正在灯下缝一件袍子——那是给梁山伯做的新外袍,藏蓝色的布料,领口绣了两道暗纹,针脚细密齐整。她听梁山伯说完,手上的针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穿进去。
“赵志高?”她想了想,“这个人,我好像听银心说过。”
“银心?她怎么会知道工部的人?”
“她跟隔壁王大娘聊天的时候听说的。王大娘的女婿在都察院当差,偶尔会提到一些案子。说是这个赵志高,跟内务府的一个太监走得特别近。”
梁山伯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内务府。沈墨说的没错——黄河治理的拨款,确实流向了内务府。而赵志高就是那个把钱从工部搬到内务府的中间人。
“还有吗?”他问。
“没了。”祝英台咬断线头,把袍子抖了抖,“不过我让银心多去跟王大娘聊聊天,看看能不能再打听出什么来。”
“你倒是会安排。”
“过日子嘛,不就得动脑子。”祝英台站起来,把袍子披在梁山伯身上,“试试合不合身。”
梁山伯站起来,伸开胳膊。袍子长短刚好,肩宽刚好,袖口也刚好。他低头看了看领口的暗纹,心里一暖。
“你什么时候量的尺寸?”
“你睡觉的时候量的。拿根绳子比了一下,心里就有数了。”
“你还会这个?”
“以前在祝家的时候,我娘的嫁衣就是我做的。”祝英台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暗了一瞬,但很快又亮了起来,“快脱下来,我收个边,明天就能穿了。”
梁山伯把袍子脱下来,递给她,看着她低头缝边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这辈子,他不仅要当个好官,还要让她过上好日子。不是那种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好日子——他知道她不喜欢那种。而是那种她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出门就出门、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好日子。
“英台,”他说,“等我有钱了,给你开一间铺子。”
祝英台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铺子?”
“你想开什么铺子?”
她想了想:“茶馆吧。我不喜欢热闹,茶馆安静,还能听人聊天。”
“那就茶馆。”
“你当官的人,家里开茶馆,不怕被人说闲话?”
“怕什么?我又不卖官鬻爵。卖茶又不犯法。”
祝英台笑了:“行。那我等着。”
第二天,梁山伯穿着那件新袍子去了工部。
藏蓝色的料子衬得他整个人精神了不少,领口的暗纹在阳光下隐约可见,低调又不失体面。同僚们多看了几眼,有人打趣说“梁主簿是不是娶了个好媳妇”,梁山伯笑了笑,没有否认。
上午,钱侍郎把他叫过去,交代了一件新差事。
“梁主簿,你来了也一个月了,该熟悉的工作都熟悉了吧?”
“回大人,差不多了。”
“那好。今年秋汛快到了,河道那边要报一份防汛预案上来。你帮着起草一下,写完之后拿给我看。”
“是。”
梁山伯回到自己的案前,摊开纸,开始写防汛预案。
他上辈子虽然没当过官,但上上辈子——也就是这辈子重生前的那一辈子——他看书多,各种杂书都翻过。其中有一本《河防通议》,是前朝的治水专著,他记得里面有不少实用的防汛措施。加上重生之后他认真研究过近几年的黄河水情报告,写一份预案对他来说并不难。
他写了三天,改了七稿,最后交到钱侍郎手里的时候,钱侍郎翻了翻,眼睛亮了。
“这篇预案写得不错,条理清晰,措施务实,比去年的那份好多了。”钱侍郎合上预案,看了梁山伯一眼,“你以前学过治水?”
“没有。就是看过一些书。”
“看书能看到这个程度,说明你用心了。”钱侍郎顿了顿,“今年秋汛巡查,你跟着去吧。熟悉熟悉河道的情况,以后也好用得上。”
“谢大人。”
梁山伯走出钱侍郎的办公室的时候,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巡查河道,意味着要离开京城一段时间,也意味着他能亲眼看到黄河的情况。纸上谈兵终究不如实地考察,有些账目上的猫腻,到了现场一看,往往就能发现端倪。
他正想着,迎面碰到了沈墨。
沈墨端着一摞公文,看见他,微微点了点头,擦肩而过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赵志高最近在卖宅子。”
梁山伯脚步没停,心里却记下了。
赵志高在卖宅子。这说明什么?要么是缺钱了,要么是想跑路。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好兆头。
当天晚上,梁山伯把这件事跟祝英台说了。
祝英台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听到“赵志高卖宅子”这几个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把衣服搭在胳膊上,若有所思地说:“缺钱?他一个河工监修,油水那么大,怎么会缺钱?”
“除非是有人要查他了,他急着把手里的资产变现,然后跑路。”
“那你要怎么办?”
“我明天让四九去打听一下他的宅子在哪儿,卖给谁了,成交价多少。”梁山伯说,“这些消息,能推算出他卷了多少钱。”
“四九行吗?他笨手笨脚的。”
“他笨归笨,但不会引人怀疑。一个看起来傻乎乎的小书童,去打听点市井消息,没人会多想。”
祝英台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你让他小心点。别被人套了话。”
“我知道。”
第二天一早,梁山伯把四九叫过来,交代了一番。四九听完,拍着胸脯说“公子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然后揣着几文铜钱,换了一身旧衣裳,像个进城赶集的乡下小子一样,溜溜达达地出门了。
傍晚,四九回来了。
他带回来的消息不多,但足够让梁山伯心里有数。赵志高的宅子确实在卖,标价八百两,已经有人看过了,但还没成交。买主是个生面孔,据说自称是“南方来的商人”。
南方来的商人?梁山伯心里打了个问号。京城里做生意的南方人不少,但专门跑到工部官员家门口看宅子的,可就值得玩味了。
“四九,你看到那个‘南方来的商人’长什么样了吗?”
“看到了。四十来岁,圆脸,胖胖的,穿一件灰绸袍,说话带点浙江口音。”
浙江口音。梁山伯的心跳了一下。
“他还说什么了?”
“他跟赵家的门房聊了几句,说什么‘这宅子风水好’‘适合开铺子’之类的话。然后说改天再来,就走了。”
梁山伯没有再多问。
但他在心里把“浙江口音”和“南方商人”这两个词圈了起来,跟“赵志高”“内务府”“黄河拨款”连在了一起,画了一条隐约的线。
这条线现在还很模糊。但如果有朝一日能连起来,就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又过了三天,钱侍郎召集工部众人,交代秋汛巡查的事宜。
“今年秋汛巡查,分三路。一路去黄河上游,一路去中游,一路去下游。我亲自带队去中游,下游那边,就由梁主簿带队去吧。”
梁山伯愣了一下:“大人,我带?”
“怎么?不敢?”
“不是不敢。卑职才来一个月,怕不熟悉情况,耽误了大事。”
“不熟悉才要去熟悉。”钱侍郎说,“你那份防汛预案写得很好,说明你有这个底子。去吧,带两个老吏,一个懂水文,一个懂工程,再带几个书吏。到了地方,多看多问,不懂的就问他们。回来之后,写一份详细的巡查报告。”
“卑职遵命。”
梁山伯回到自己的案前,开始准备巡查要带的东西。
地图、账册、空白记录纸、笔墨、干粮、换洗衣物。还有一本他手抄的《河防通议》——虽然里面的内容他大部分都记得,但带在身边更踏实。
他正收拾着,沈墨走了过来,递给他一个牛皮纸封的小包。
“什么东西?”
“我爹以前用过的河道勘查笔记。里面记录了一些老河工的口述,比官方的档案要真实。你带在路上看,也许用得上。”
梁山伯接过来,掂了掂:“沈兄,谢了。”
“不用谢。你要是查出什么来,记得带上我。”沈墨笑了笑,转身走了。
梁山伯把那个小包塞进包袱里,继续收拾。
傍晚回到家,他跟祝英台说了巡查的事。
祝英台正在做饭——准确地说,是在跟银心一起做饭,她负责切菜,银心负责炒菜。听到梁山伯要出门巡查,她手上的刀停了一下。
“去多久?”
“预计半个月左右。沿河走一圈,看看堤防情况,走访几个村镇,回来写报告。”
“路上安全吗?”
“带两个老吏,还有一个懂水文的一个懂工程的,都是老手。再加上几个书吏和几个兵丁,十来人,应该没问题。”
“那你自己小心。”祝英台继续切菜,刀起刀落,干脆利落,“河边的村子听说不太平,偶尔有匪徒出没。你晚上别一个人到处乱走。”
“我知道。”
“还有,别仗着你会了两招躲闪功夫就逞能。陈子寒不在你身边,真遇到事,跑比打有用。”
“我知道。”
“还有,多带几件衣服。河边湿气重,晚上凉。”
“我知道。”
祝英台放下刀,转过头来看着他:“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梁山伯笑了笑:“因为你说的每一句,我都记住了。”
祝英台的脸微微红了,转回头继续切菜,声音闷闷的:“油嘴滑舌。”
“是真的。”
“真的也不行。吃饭了。今天做了红烧肉,你最爱吃的。”
餐桌上,四盘菜摆得整整齐齐,中间那盘红烧肉油亮亮的,冒着热气。四九已经端着碗在旁边蹲好了,眼巴巴地等着开饭。
梁山伯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祝英台给他又夹了一块,“出门半个月,外面的饭怕是没家里的好。”
“我会想家里的饭的。”
“想饭,还是想人?”
“都想。”
祝英台低头扒饭,嘴角弯弯的。
第二天一早,梁山伯背着包袱出了门。
四九站在门口送他,眼睛红红的:“公子,你早点回来啊。我一个人在家,少夫人老让我背《千字文》,我都快背傻了。”
“那你好好背。等我回来考你。”
“公子!”
梁山伯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出了巷口,他看见一辆马车停在路边,车夫是个老吏,姓王,在工部干了三十年,对河道的事门儿清。车里还坐着一个姓刘的老工程,一个姓周的水文书吏,以及几个年轻的书吏和兵丁。
“梁主簿,上车吧。”王老吏招呼了一声。
梁山伯上了马车,一行人晃晃悠悠地出了京城,沿着官道朝黄河下游的方向走去。
路上,梁山伯翻开沈墨给他的那本笔记,一边看一边跟王老吏聊天。
“王老,您在工部干了三十年,黄河的堤防年年修,年年都出事。到底是钱不够,还是人不行?”
王老吏靠在车壁上,眯着眼睛想了想,叹了口气:“钱是够的。人是够的。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用不对地方。”王老吏的声音低了下去,“梁主簿,你是个聪明人,我不瞒你。这些年河道上的工程,拨下来的银子,有一半花在了实处,另一半——”他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没”的手势,“你知道去了哪。”
梁山伯沉默了一会儿。
“那您知道赵志高吗?”
王老吏的表情变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知道。他是河工监修,管了几年的物料采购。后来调回京里了,听说……混得不错。”
“他调回京里之后,谁接了他的位置?”
“一个叫钱明的人。也是工部出来的,能力一般,但听话。”
听话。梁山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两个字。
马车沿着官道走了两天,第三天到了河边。
黄河在下游这一段,水面宽阔,水流平缓,两岸的堤坝看起来还算齐整。但梁山伯下了车,走近了看,发现不少地方的堤坝都是“外光里糙”——外面抹了一层石灰,看起来光鲜,里面填的却是碎石头和黏土,根本不牢固。
他蹲下来,拿起一块碎石头看了看,又敲了敲旁边的堤面,心里有了数。
“王老,这些堤坝,是哪一年修的?”
王老吏看了看堤坝根部刻着的年份标记:“三年前。”
三年前。那是赵志高还在河道上的时候。
梁山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多说什么。但他心里已经把“赵志高”三个字和“豆腐渣堤坝”连在了一起。
接下来的十天,他们沿着河走了好几百里,走访了七八个村镇,看了十几段堤坝,跟不少老河工和沿岸的村民聊了天。
那些老河工的话,比官方的档案真实得多。
“三年前修的那段堤,根本就没用。钱都被贪了,我们干活的只拿到了一小半工钱,剩下都让上面的人吞了。”
“发大水的时候,那段堤一冲就垮,淹了三个村子,死了好几十口人。报上去说是‘洪汛过大’,其实就是堤不行。”
“上面的人?哪个上面?我也不知道。反正是个姓赵的监修,后来调走了。”
梁山伯把每个人的话都记了下来,一个字不落。
半个月后,他回到了京城。
他瘦了一圈,脸晒黑了不少,但精神很好。一进院子,就看见祝英台站在枣树下,手里端着一碗茶,正等着他。
“回来了?”
“回来了。”
“瘦了。”
“在外面吃不好。”
“那今晚多吃点。银心炖了鸡汤。”
梁山伯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茶,喝了一口,温热正好。
他忽然觉得,这半个月的奔波、那些调查、那些笔记、那些还没来得及写进报告的东西,都有了意义。
因为有人在家里等他。
院子里,枣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了,秋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落在两个人的肩上,落在那碗茶里,落在青砖地上。
日子还长,故事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