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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番外二 京城落腳 京城比梁山 ...

  •   京城比梁山伯想象的大,也比他想像的挤。

      马车穿过城门的时候,他被迎面涌来的人流和车流惊了一下。上辈子他连杭州府都没出过,更别提京城了。这辈子虽然做了万全的准备,但真正站在京城的地面上,他还是觉得自己像一只掉进了米缸的老鼠——到处都是好东西,但不知道从哪儿下嘴。

      “梁兄,你看什么呢?”祝英台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慢悠悠地嚼着。

      “看人。”梁山伯收回目光,“京城的人比杭州多十倍不止。”

      “那是自然。天子脚下,四方辐辏。”祝英台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咱们先去工部报到,还是先找住处?”

      “先找住处。工部报到不差这一天半天,但今晚没地方睡就麻烦了。”

      “你有银子吗?”

      “有。带了二百两。”

      “二百两在京城能租个什么样的院子?”

      “我打听过了,偏一点的地方,一个月三两银子能租个带厢房的小院。加上押金和中介费,二百两够撑一年。”

      祝英台算了算,点了点头:“那还行。走吧,找个牙行。”

      牙行是专门帮人租房买房的中介铺子,京城里到处都是。梁山伯和祝英台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正经的,走进去跟掌柜的说明来意。

      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精瘦老头,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梁山伯和祝英台身上转了几圈,然后堆起笑脸:“这位老爷,您是要租多大的院子?几个人住?要不要带花园?”

      “不用花园。”梁山伯说,“三间房足矣。我和内人住,还有一个书童。清净一点,离工部别太远就行。”

      “工部?”掌柜的眼睛亮了,“您是工部的大人?”

      “新科进士,刚分到工部。”

      “那好说!我手头正好有一处院子,就在工部后面那条巷子里,走路不到一盏茶。独门独院,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带一口水井,一棵枣树。月租四两。”

      “四两?”梁山伯皱了皱眉,“偏一点的地方不是三两吗?”

      “老爷,您说的是城西那些犄角旮旯。工部后面那条巷子,出门就是闹市,买菜买米都方便,这地段儿四两已经是良心价了。”

      梁山伯看了看祝英台,祝英台微微点了点头。

      “行。先看看院子。”

      掌柜的带着他们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还算干净的巷子,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来。掏出钥匙开了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落,三间正房坐北朝南,两间厢房在东边,院子中间果然有一棵枣树,枝头挂满了青红相间的枣子。

      祝英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走进正房看了看,出来的时候表情还算满意:“还行。虽然旧了点,但收拾收拾能住。”

      “那咱们就租下了。”梁山伯对掌柜的说,“租期一年,押一付三。”

      掌柜的眉开眼笑地收了银子,留下钥匙,又交代了几句“水井在院子东边”“茅房在厢房后面”“左邻右舍都是老实人”之类的话,然后揣着银子走了。

      院子安静下来。

      梁山伯站在枣树下,抬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枣子,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祝英台从屋里探出头来。

      “笑咱们终于有自己的房子了。虽然是租的,但好歹是个窝。”

      “窝?”祝英台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着那棵树,“这棵树挺好的。等枣子熟了,咱们打下来晒干,冬天煮粥吃。”

      “你会煮粥?”

      “不会。但银心会。过两天我把她接过来。”

      “银心也来?”

      “不然呢?我嫁给了你,她本来就是陪嫁丫鬟,当然要跟着来。”

      梁山伯想了想:“那四九怎么办?他不会煮粥。”

      “让他学。”

      “他笨,学不会。”

      “那就让他烧火。”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当天下午,梁山伯去了工部报到,祝英台留在家里收拾屋子。

      工部的衙门在皇城东边,是一排灰砖青瓦的建筑,看起来并不起眼,但门口那两个石狮子比祝家庄的还大了一圈。梁山伯递上自己的名帖和文书,被一个书吏领着进了大堂,见到了工部侍郎——一个姓钱的中年人,瘦高个,留着两撇细细的胡子,说话的时候胡子一翘一翘的。

      “梁山伯?”钱侍郎翻了翻他的履历,“杭州府第一名?文章我看过,写得不差。”

      “谢大人夸奖。”

      “但你刚入仕,不能直接做主事。先当个主簿吧,管管文档、记记账,熟悉熟悉部里的规矩。过两年再升。”

      “卑职遵命。”

      主簿是个不大不小的官,七品,负责管理工部的档案文书。听起来不太起眼,但梁山伯知道,这个位置其实很有讲究——管文档的人,等于掌握了整个部门的信息流。谁干了什么、批了什么、花了多少钱,全在他手里过一遍。

      上辈子他不懂这个道理,只会埋头读书。这辈子不一样了。

      钱侍郎又交代了几句“勤勉办公”“不要迟到早退”之类的话,然后挥挥手让他下去了。

      梁山伯走出工部大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他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忽然觉得自己的运气不错。

      这辈子,他开局不差。

      回到家里的时候,祝英台已经把屋子收拾得差不多了。

      正房里摆着两张新买的椅子和一张桌子,都是旧货,但擦得干干净净。床上铺了新的被褥,窗口挂了一幅青色的布帘,桌子上还放着一只粗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刚从院子里摘的桂花。

      “怎么样?”祝英台叉着腰站在屋子中间,一脸得意,“还行吧?”

      梁山伯看着那几枝桂花,心里暖得像被人塞了个火炉子。

      “英台,你辛苦了。”

      “不辛苦。就是去街上买了点东西,跟人砍价砍了半天,嘴都干了。”

      “你会砍价?”

      “不会也得会。过日子就得精打细算,你那二百两银子,不省着花,撑不了多久。”

      “那你以后管账吧。”

      “本来就要我管。”祝英台理所当然地说,“你管大事,我管小事。”

      “什么是大事?”

      “赚钱、升官、防马文才。”

      “什么是小事?”

      “柴米油盐、房租水电、人际往来。”

      梁山伯想了想,觉得她分得很有道理。

      “行,都听你的。”

      当天晚上,四九也到了。

      他从杭州赶过来,背着一个大包袱,里面装着梁山伯的衣服、书籍和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一进门就嚷嚷着“京城的马车太贵了”“路上差点被偷了钱袋子”“以后再也不一个人出远门了”,然后被祝英台塞了一碗面,才安静下来。

      “公子,你这院子不错啊,比咱们在书院住的那破宿舍强多了。”四九端着面碗,蹲在枣树底下吸溜吸溜地吃着。

      “那是。好歹是个院子,不是鸽子笼。”

      “鸽子笼是什么?”

      “就是那种很小的房间,只能放一张床和一张桌子。”

      “那咱们以前住的不就是鸽子笼吗?”

      “所以现在住院子了,说明日子在变好。”

      四九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埋头继续吃面。

      祝英台从厨房里走出来,端着一碗汤,坐在梁山伯旁边,慢慢喝着。

      “梁兄,你明天就要去工部当差了?”

      “嗯。”

      “那你穿什么?你只有那两件袍子,一件还是打了补丁的。”

      “我再买一件。”

      “别买了,我帮你做一件。”祝英台放下汤碗,“上回那件棉袍破了,我不是补好了吗?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买块布料,自己做,比铺子里买的便宜,还合身。”

      “你会做官服?”

      “官服不会做,但外袍会做。你先穿着,等发了俸禄,再去裁缝铺定做。”

      梁山伯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太能干了。

      上辈子他不知道她是女的,错过了那么多。这辈子他知道了,才发现她比他想的还要好。

      “英台,”他说,“你要是生在前朝,肯定能当女官。”

      “前朝也没有女官。”

      “那就当皇后。”

      “呸。”祝英台白了他一眼,“你自己当皇帝去吧,我可没那功夫。”

      四九蹲在枣树下,吸溜面的声音忽然停了。

      他抬起头,看看梁山伯,又看看祝英台,然后默默地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京城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梁山伯每天卯时起床,吃了祝英台做的早饭——虽然是祝英台做的,但其实是她指挥银心做的,因为银心被接过来之后就成了专职厨娘——然后步行去工部上班。工部的工作比他想像的要枯燥,每天就是整理文档、誊抄公文、归档卷宗,偶尔还要帮上司写点杂七杂八的稿子。

      但梁山伯不觉得烦。

      他上辈子穷过、苦过、饿过、病过,那些经历让他明白了,每一份工作都有它的价值。哪怕是整理文档,也能从中看到朝廷运转的脉络——哪个地方的工程批了多少钱,哪个部门的预算超了,哪个官员在拖沓,哪个项目有猫腻。这些东西,以后都是他的筹码。

      半个月后,梁山伯把工部近三年的工程档案都翻了一遍。

      他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黄河治理的拨款,年年都有,但年年都用不完。不是说钱没批够,而是批了钱,工程却没怎么做。钱去哪里了?报上来的理由是“洪汛延误工期”“民夫征调不足”“材料运输受阻”,但梁山伯翻了翻具体的数据,发现这些理由都不太站得住脚。

      他把自己的发现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没有声张。

      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他刚来,人微言轻,捅出去只会让自己倒霉。等过段时间,站稳了脚跟,再找合适的时机。

      这天中午,梁山伯在工部的食堂吃饭的时候,遇到了一件意外的事。

      一个年轻的书吏端着碗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梁主簿,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梁山伯看了他一眼——是个面生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瘦瘦的,眼睛很活。

      “你说。”

      “你最近是不是在翻黄河治理的档案?”

      梁山伯的心跳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借阅的卷宗都有登记,我是管登记的人,当然知道。”那个年轻书吏笑了笑,“你放心,我不是来告发你的。我是想告诉你——那些档案,你看到的只是表面的那一层。”

      “什么叫表面的那一层?”

      “真正的账目,不在工部。”

      梁山伯放下筷子,看着他:“在哪儿?”

      “在内务府。”年轻书吏压低声音,“黄河治理的拨款,名义上走的是工部的账,但实际上转了一圈之后,大部分都进了内务府的库房。工部这边只留了一小部分,用来做做样子。”

      梁山伯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内务府是管皇家私库的衙门。黄河治理的拨款,怎么会进内务府?除非是有人在中间挪用了。

      “你是谁?”他问,“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叫沈墨。”年轻书吏说,“我是去年考进来的,比你早一年。我爹以前是工部的一个主事,因为查了这件事,被贬到岭南去了。我考进工部,就是为了查清真相。”

      梁山伯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把你卖了?”

      “你不会。”沈墨笑了笑,“我观察你很久了,你是杭州府第一名,文章写得扎实,人也稳。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你也在查。”

      梁山伯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端起碗,继续吃饭,声音淡淡的:“沈兄,多谢你提醒。不过我刚来,什么都不知道。你跟我说这些,我听不太懂。”

      沈墨看了他一眼,会意地点了点头:“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吃饭。”

      两个人各自低头扒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梁山伯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他在京城的路,又多了一条岔道。

      晚饭的时候,梁山伯把这件事告诉了祝英台。

      祝英台听完,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慢悠悠地喝了一碗汤,然后放下碗,擦了擦嘴。

      “你打算怎么办?”

      “先静观其变。”梁山伯说,“沈墨说的话,我信七成。但我不确定他是不是想利用我当枪使。所以我暂时不会动。”

      “那你查的那些档案呢?”

      “继续查。但不露声色。”

      “行。”祝英台点了点头,“你小心点。京城的水比杭州深得多。你要是翻船了,我可不去捞你。”

      “你舍得?”

      “舍得。”祝英台站起来,收拾碗筷,“大不了我回杭州开客栈去,反正我也会算账。”

      梁山伯看着她端着碗走向厨房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感。

      这个女人说“不去捞你”,但他知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会第一个跳下去。

      因为她上辈子就跳过了。

      那辈子是坟墓,这辈子是水。

      但他不会让她再跳第二次了。

      月光照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上,把满树的枣子照得亮晶晶的,像一颗颗小小的灯笼。

      梁山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枣树下面,伸手摘了一颗半红的枣子,咬了一口。

      甜的。

      他把剩下的半颗递给走过来的祝英台:“尝尝。”

      祝英台接过去,咬了一小口,点了点头:“甜。”

      “那以后咱们就住这儿了。”

      “嗯。”

      两个人站在枣树下,吃着同一颗枣子,谁都没有说话。

      但月光替他们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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