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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我已然是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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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江雪是看准了我阖上双目未久,轻轻向我凑近。我又感受到了那专注在我身上的视线,不知何意,装睡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
他朝我看了又看,忽地又凑近一点,
“你做什么?!”
我怕吵醒贺婆婆,只能极小声地怒斥贺江雪。他似乎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不满地抿起唇。
贺江雪能够使画匠出钱作画,相貌确实超出常人许多,特别是他的肌肤莹白,穿着洗得泛白的寝衣也如脱蚌珍珠。他好像下意识地想要指责我,又忍了下来,没有回答我,而是直接扑到我的身上,对我乱咬。
吓得我再顾不得贺婆婆,一下就把贺江雪推到地上,发出重重一响。贺江雪摔得龇牙咧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贺婆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贺江雪终于开口:“没事,没注意掉下来了。”
时值午夜,贺婆婆也没再多管,让他多加小心后就又睡了过去。我则对贺江雪做着口型,问了和贺婆婆一样的问题:“怎么了?”
贺江雪恨恨地对我道:“你得娶我。”
我一脸困惑,几度怀疑这只是我做的一个梦。
因着贺江雪的事,后半夜我翻来覆去都没睡着。这始作俑者却自顾自地睡去了。托他的福,我在痛苦的清醒间听到了鸟儿的啁啾。
快到出摊的时间,我穿好衣服,冷着脸等贺江雪向我解释。然而贺江雪只是看了我一眼,虽耳根微红,但对我的恶劣态度与平时无异:“愣着干嘛,赶紧出门啊。”
我张开口,欲率先问些什么。贺江雪却不管我内心有多少惊涛骇浪,径自挑起一部分箱笼出门去了。
他这样的态度,我只当他昨夜被鬼上身了,不愿再提。于是我也只好把话都咽了下去。到底是寄人篱下,我觉得我像棵小苦瓜,白天出卖劳力,晚上还得牺牲色相。贺江雪的日子却似乎好了起来:昨日他缝补衣裳的小女孩点名要他入府做活,若是他这次能做得好,或许可以成为人家的绣郎。
贺江雪喜不自胜,连忙收拾了东西要随那传话人入府去,想了想,又踢了我一脚,让我一道跟去。
“我又不会绣,叫我跟着去做什么?”我小声向贺江雪道。
“谁知道他们是真的假的,要是有什么危险,你不得保护我?”贺江雪白了我一眼。
原来我是个护卫。
虽然贺江雪待我不好,但贺婆婆对我有恩,我也不会让她的养子一个人涉险。我只是抱怨了两句,自觉跟在贺江雪身后。
谢天谢地,贺江雪是真的走运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道宏阔的府门,檐下彩灯盏盏不同,皆是京城时兴的式样,檐上一道匾额书着“周家宅邸”四个镏金字。我们被传话人从偏门引进,一路带至后院。因女男有别,仆役客客气气地请我在花苑等候,贺江雪则被继续引至院内。
我百无聊赖,寻了个庭院坐下,看腊梅展开细黄的蕊,花托上一只小虫正辛勤地扑扇翅膀。我无聊地看了许久,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了我:“别摘我家的梅花。”
我回过头,见是一个富丽打扮的少男。他看起来与贺江雪差不多大,相貌周正,唇红齿白,乌黑的头发用缝了彩宝的绫带束起,反衬得蓬云若流锻。
我摊开空空的双手:“我什么也没做,只是在这看着而已。”
见我这般,少男有些尴尬,他转而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是新进的仆役吗?”
我摇摇头,道:“我叫沈万斛,公子是?”
“你来周家,不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周家大公子……”他犹豫了一下,似乎本来并不打算说出名讳,却临时改了口,“我叫周香。”
说完这些,他似乎觉得与我也算熟络了一些,走近看向那些梅花:“这花值得你看这么久。”
也许是因为我在这里等贺江雪等得太过闷烦,我耐心地回答他道:“你看这小虫,长得像蜜蜂,却又不太一样,这花也神奇,知道寒冬腊月里还有这么一只小虫在等它。”
他循着我指的方向看了看那只小虫,又偏过头来看我,似乎在努力思考些什么,突兀地问我:“你门第如何?”
“我?”
我已经觉得冒犯,但我好像天生就不喜欢表现出来生气,展露了一下我缝着补丁的袖口,权作回答。
周香咬起下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恰好,贺江雪终于从里院得以走出。我从未对贺江雪的到来如此欣喜,忙向他招手。
贺江雪倒是把什么神情都挂在脸上,他左看看我,右看看周香,那气势把周香吓了一跳。后者像这才意识到失态一般,向后退了一步。
里院的人也正在唤公子。周香忙向里走去,却又回头看我,似鼓足勇气般说道:“你说的我都懂了……后日的招亲会,你要来。”
“什么招亲会,她是我的妻主!”贺江雪气得简直要跳起来。
我不知道先对那一句话目瞪口呆才好。
回去那一路上,贺江雪都不太高兴,还是他先开了口:“这个周香,都是要出嫁的人了,难道看不懂你带着的面纱?”
还不等我回话,他突然又站定,转过身来:“难道你真要去他的招亲会?”
我连忙摇头:“我有小君──也不是你。”我想起贺江雪说的话来,匆匆又补上后半句。
“可是……可是你亲了我呀!”
“明明是你凑上来!”
“你就是亲到我了……怎么能不管我?”
贺江雪眨了眨眼,有些委屈,如雨打玫瑰低下头来,又愤愤地踢了一下路边的石子。
贺江雪身边无人教导,野生野长了这么多年,大抵以为那样我就必须是他的人。我实在见不得旁人哭泣,赶在贺江雪陷进莫名的情绪里之前,安抚性地牵起他的衣袖。
我是准备好好讲一番道理,特别是表达我与小君的情谊深厚的。但我还没开口,贺江雪就“哼”了一声,一只手抹了把脸,另一只手反手牵住了我的手。
他双颊微红,虽牵着我的手,但别过头去并不看我,嘟囔道:“你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还以为自己有小君……你不能这么耍赖。”
也许贺江雪说的才是对的。
我看着自己被牵住的手,又回到了刚失忆那时的茫然。就算我有小君又如何?我满身是伤被弃置在这皇城边郊外,或许我本就是个累赘,我的家人们并不想再看见我。我已然是沈万斛,难道下半辈子我就这样拼尽全力去追溯过往那一点痕迹,再耽搁如今属于沈万斛的光阴吗?
不过,无论如何,我对贺江雪并无情感。
我轻轻抽回手:“就算我没有小君,我也不会娶你。贺江雪,从我初至贺家开始,你便处处针对我,如果这是你的喜欢,我恐怕消受不起。”
听闻此言,贺江雪脸色一下雪白,嗫嚅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而一家人的麻烦之处就在于此:就算白天闹得再难看,晚上也得在一张桌上吃饭。贺江雪的皮肤白,刚哭过的眼圈即便是微红也不免惹人注意。今晚贺家大姐贺玉成也难得有空回来一起吃一顿饭。我瞥见贺江雪浸了几次湿布盖在眼上,心中五味杂陈。
贺婆婆年老,眼力不好,没发觉贺江雪的异样,还喜滋滋地举着贺江雪带回来的酥饼,向贺玉成道:“你瞧瞧,雪儿才买的。他今个儿被周府看中了,以后连着半月给即将出嫁的周公子做嫁衣、缝喜被,这可比在集市上卖布强多了。”
贺江雪低着眉眼,夹了一块贺玉成带回来的熏肉到她碗里,只道:“大姐也辛苦了。”
贺玉成做的是值夜的守卫,经年累月的在别人府上,确实劳累。贺江雪虽性格恶劣,确也勤勉,只可惜贺家二姐玉彩欠的债是愈积愈多。她们这点钱只如泥牛入海。
大抵贺玉成也想到了这些,叹了口气,道:“玉彩那丫头,也不知道躲到哪去了,也没个音信。欠了钱我们一起还,这样总躲着也不是办法……也不知道她现在境况如何。”
贺江雪抿起唇:“大姐你就是心软!二姐把我们害成这个样子,就算她回来,我也不会让她好过。”
“江雪!”贺玉成皱起眉头,到底没说下去。
晚间贺玉成还同我闲话了一会,她从贺江雪那听闻我可能习过武,特意摸了摸我的筋骨:“是,你是不记得了,可你这身子定是练过的。可还能使出几个招数来?”
我摇摇头:“现下只能靠蛮力罢了。”
“不打紧,你有这底子在,日后武功必当卓绝。待你身子养好了,何不佯装招安兵,去那兵营里?”
“招安兵?”
“便是之前跟随盐枭周江济起义的,现在都被优待招安了。兵营日子清苦,却也比我们家好……”贺玉成说着说着,却突然停了下来。她笑着拧了一把我的脸颊,促狭道:
“不过,这是给我们这种粗人的路子。小娘子长了这样一张脸,应当试的是那周府招亲。”
还没等我说话,贺江雪的声音就幽幽从另一头传来:“大姐也早点歇息吧,别在这胡吣了。”
“这小孩,怎么还管起我来了?”贺玉成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