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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我觉得我只 ...

  •   柳溪镇在皇城根上,尚属富饶。只是新岁后,家家户户闭门团圆,逛集子的人都不见几个,市面便多少有些萧条。偶有几个孩子踩着积雪飞跑过去,炮竹声在她们后头响起。
      贺江雪拧着眉暗骂了一声。
      我知他是嫌这几个小孩吵闹,但他又不敢发作,期冀着那些小孩能成为他的主顾。他的摊子上摆着琳琅锦绣,贺江雪的手巧,粗股线被他劈了又劈,游走在最普通的织段上也能簇拥出栩栩如生的图样。可贺江雪绣的花样再好,无人光顾,也是卖不出的。
      贺家自二姐欠债后,靠着大姐值夜,白日贺江雪做买卖度日。而今那个狭小的家中,又添了我这么个病患,贺江雪不能不焦急。
      我坐在椅上,看着贺江雪垂下的侧脸,忽地朝那些孩子道:“你这小孩,放炮燎了衣角,恐怕会被母父怪罪。”
      “呀!怎么烧了这么大个洞。”其中一个女孩听了我的话,低头一看自己的华锦袄子,惊了一跳。那几个孩子嚷着她的名字,七嘴八舌,没一个能出正经主意的。我瞥了一眼贺江雪,他会意,立即大声道:“我会补,保证和原先一模一样,价钱也很便宜。”
      好在方过新禧,这小孩手里还真有些余钱,乖乖坐下让贺江雪研究她的袍角。要是能做成这笔生意,起码今晚不用吃窝头泡水了。
      我也趁着贺江雪不注意,闭目养神。毕竟坐久了,脊背那道伤愈合得又痛又痒。若是平日里被贺江雪瞧见我这副模样,定要骂我偷懒。不知过了多久,才又听见贺江雪的声音:“沈万斛?沈万斛!”
      直至贺江雪掐了一下我的手背,叫我回过神来,我才恍然意识到这个陌生的名字是自己。他哼了一声:“你明明听得见我说话,还装聋作哑不回答。”
      “我只是不习惯。”
      我说的是实话。自失忆后被贺婆婆捡到,我胡诌了一个名字,但连我也不知道这名字从何而来。我只记得一个沈字,万斛这名字似从某个角落搜刮而来,与之相随的,是山间清亮的泉水。
      贺婆婆说我受的是重伤,我定是惹来了仇家。她看了我一会儿,又说,我定还有个贵人,将我的伤治得这么好,不日就能痊愈。我默默听着贺婆婆说的话,注视着我道道伤疤的躯体,倒像是在打量陌生人。我觉得我只不过是个寄住在这里的灵魂,什么都想不起来,巨大的惶惑笼罩着我。贺婆婆宽慰了我一遍又一遍,我才捞起一点碎影——在受伤前,我似乎要去找我的小君。
      我看不清他的面容,但我知道,他的五官极为精致,万千殊色集于一人。
      小君成了我与世界的联结,是我的救命稻草。我不知从何处寻他,但起码他让我的心定了下来,让我知道我终究和周遭的一切有那么点干系。我决定先暂住贺家,既来之则安之。
      然而,贺家却是这么个境况。
      贺婆婆领我回家的当天,我就见到了这个肌肤雪白的少男。他一双眼圆溜溜的,生起气来似乎也不让人讨厌。若不是他的敌意实在掩饰不住,我应该不会和贺江雪相看两厌。
      讨厌就算了,贺家的屋子还那般狭小,只容得下一张床。是夜,贺婆婆有意要修补我与贺江雪的关系,让我和贺江雪挤在一起。这显然没把我这个病患当女人,也没把贺江雪这个小孩当男人。我虽心下厌烦,也不好拂了贺婆婆的好意。反观贺江雪,他生得雪白,故耳际红晕也格外明显。他听着贺婆婆响起鼾声,就用这样如熟透虾子般的状态警告我:“我见多了你这种女人,仗着有几分好颜色就到处勾搭富家公子,可不就是被人家家里打出来了。”
      我怎能忍受他这般编排我:“那你可真是看走眼了。我的小君才貌兼备,我们妻夫恩爱得很。”
      贺江雪没说话,朝我翻了个白眼,就背过身去了。
      我的伤势渐好,但也无法做些劳累的活计,不能像大姐贺玉成一样做个值夜的守卫,只能和贺江雪一同摆摊,每天少不了唇枪舌剑。我不知道贺江雪怎么就那么讨厌我,他一度恶意揣测我正搜寻新的可以引诱的公子,非要让我带着面纱出门。
      我忘了人和事,却没忘记这世间许多规矩——女子戴面纱跟随男子,分明表示这女子是入赘到男子家中。我是没那么在意名声,但总忍不住故意恶心贺江雪两句:“你总是说我要引诱别人,怕不是你对我一见钟情,猜忌她人。只可惜我的小君才貌双全,你连他一根发丝也比不上。”
      贺江雪皮笑肉不笑:“我对你一见钟情?沈万斛,你可知镇上画师都画的是谁的画像?”
      总不会是贺江雪的吧。
      那天收摊之后,贺江雪特意带我去了书画铺子。老板一见他就热络地迎上来,说上次店里为他画的写真图五十张早卖了个七七八八,下次还要请他作姿。贺江雪洋洋得意地看向我,显然是想看到我挫败的表情,可我的目光全被那铺子摆在正中的一幅画吸引住,只怔怔道:“那是谁?”
      “哎呦,您好眼光。这是名动京华的丞相之子荀琬呀!这张画可是亲眼见过荀公子多次的人所画,样貌绝对真实。不过价钱嘛……您要是诚心想要……”
      她后面说的话,我已经没注意听了。画中之人十分眼熟,似乎就在清明月光下,立我眼前。
      我的头一下疼得厉害。
      店老板仍在竭力向我兜售。贺江雪大概是怕我真疯疯癫癫要买下这幅画来,一咬银牙,连忙扯住我的衣袖把我拉离了店里。我直觉此人和我的失忆有联系,一把摆脱了贺江雪的钳制,但回过头去,又不知回头何用——就算我真的认识那人,也只是一幅画而已。
      贺江雪冷眼看着我踟蹰,道:“荀公子就那般好看,让你一眼就丢了心魄?”
      我不知从何说起,也不想和贺江雪多说,索性抿起唇不发一言。
      这样反倒让贺江雪认定了我的态度,他嗤了一声:“可见你眼高手低痴心妄想。”半晌,他又嘟囔道:“不过占个高贵的地位,我若是丞相之子,未必比荀琬差到哪去。”
      自那天后,贺江雪看我愈不顺眼。我们白天一个吆喝一个收拾铺面,夜间还要冷脸挤在一张床上。有时来买布匹的男子还忍不住对我道:“你们怎么吵得这样厉害?我是过来人,听我一句劝,女人若能服服软,哄哄自家小君,妻夫没有不长久的。”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贺江雪也听到。我尴尬地笑笑,没必要向一个过路人过多解释,贺江雪听到了只怕也觉得好笑。这般想着,我忍不住转头看了贺江雪一眼,谁料正对上他回望过来的视线。我赶忙挪开脸,贺江雪冷哼一声,也扭过头去。
      此后又冷战了两日,今天还是这些日子里贺江雪头一次与我说话。
      “沈万斛。”他又叫我。
      贺江雪磨磨蹭蹭地收拾着摊位,状似不经意般问我:“离那么远,你怎么瞧见她燎了袍角的?该不会是你烧的吧。”
      “我有那么坏吗?”我懒得与他吵嘴,“我的视线与体力似乎都较常人好些,或许我从前习武?”
      “真的?”贺江雪小声惊呼了一下,他看了我数眼,我能感觉到有一团话正在他的舌尖翻来覆去。但他又分明记得我们之间的龃龉,故而扭扭捏捏、不上不下。
      他还是决定咽下那些话,转而故意敦促我收拾东西。我看在眼里,也故意不问。
      晚上果然伙食比以往好些,在饭桌上能停留的时间也长些,我低头看着碗里,倒能感觉贺江雪的视线时不时落在我的发顶。我静等着他能整出什么幺蛾子,没想到等到的是半夜落在颊边的一张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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