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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这个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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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容月受伤,我心里记挂着容月,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不多时,我就寻个了由头离席,去辰贵君处看看暂歇下的姐姐。
屋中融融,我来时,辰贵君正坐在容月床沿,头靠在一旁的床柱,似乎睡了过去。但即便是我刻意把脚步放浅,他还是立刻睁开双眼。一张几乎寻不到岁月侵袭痕迹的姣好面庞,却因化不开的愁思憔悴。他回头看了看容月,对我做了个手势,让我别动,随后自己走到我的身旁,拉我至偏殿。
“容月这孩子……没给你添麻烦吧。”
“父君说笑了,从来只有我给姐姐添麻烦,哪有姐姐给我添麻烦的时候呢?”
辰贵君叹了口气,又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木床,向我道:“她从小就聪慧,只是太固执。”
话说着,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未等我发问,就轻轻摇了摇头,道:“不提这个了。你什么时候和你那新娶的小君一同来看我?陶家那孩子我是见过的,只是新婚后还不曾见。”
我笑道:“难道这短短时间还会长变了不成?他恐怕也闷得无聊许久了,等初五我就带他来看您。”
父君亦笑,道:“没想到容月做主,将他嫁给了你。我本想着为你娶荀琬的。”
这倒是个为荀琬打探消息的好时机,我试探道:“幸好是现下这个局面,不然荀家落难,我还得受牵连。”
“落难?”
我见辰贵君疑惑的表情不似有假,方继续道:“老师她……似乎被母皇召进宫内月余,不曾出宫。”
“我知道了。”父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会帮你留意着的。”
又闲话片刻,我去看了容月伤势,感觉在太医用药下已并无大碍,才放下心来。短短一天,遭此突变,此时我竟有些怀念起那个阴差阳错组成的,又独属于我的小家来。抬眼望向窗外,天光已如水入点墨,渐消浓色,我也不想再多歇息,立即叫人备下车马回府。
这个时候,陶青阙应该睡得正熟,也可能多梦惊醒,正懒懒地看檐下鸟飞。如果他睡熟了,我就轻手轻脚地睡在他的旁边,如果他醒着,我就和他一起看他在看的天地。
揣着这种想法,我几乎是跳下马车,跑进院内的,靠近青竹居时我才放轻了步子,让偶有几个已早起干活的下人不要通传,就当没看见我。我自己轻轻推开门扉,踏至屋内。
软烟绿的垂纱将一抹雪白的身影朦胧掩住。原来陶青阙已穿着寝衣坐起。这么冷的天,怎么穿这么单薄?我蹙起眉头,想要先为他在橱里取出氅衣披上。可陶青阙叫住了我:“殿下,您回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久不说话的人突然开口。我想了想,还是应该先为他倒杯水来,便快步上前。然而,陶青阙又叫住了我:“殿下,您能不能就站在那里,青儿想和您说几句话。”
“这是玩什么游戏?”我无奈道,“青儿,我昨夜受惊,你且等我平复些,我们再玩,可好?”
隔着幔子,我倒能看到他摇头。“殿下,往日青儿都听您的,今日可不一样。您别着急,很快你就知道为什么了。青儿等到现在,只是想和您说几句话。”
我到底是揣着满腔柔情来的,即便现在被吹散了大半,也格外宽容,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听他言说。
似有若无的药香味在清夜里弥漫,我忍不住问道:“青儿,你这些日子学医如何?”
“青儿愚钝,但不敢不尽心,故还小有所成。”陶青阙似乎笑了一声,“想必殿下是闻到这屋中的味道了,这些日子为给殿下做香囊,熬了不少药材,不知殿下能闻出几种?”
我实诚地摇摇头:“我是粗人,不懂药理。”
“哦?那殿下是如何为我准备的香囊?”
我竟是没想起来这茬,尴尬地摸了摸脸,道:“那自然是向宫中太医求的安神方。你问这个做什么?”
“茜草、马蔺子、川芎、蚕纸、柿蒂……那枚香囊里的草药可真多啊……”陶青阙喃喃自语着,“殿下可知,青儿是怀着何等期待而又小心翼翼的心情拆开那枚香囊,想要缝制一个一模一样的,却看到无尽的避子药。”
他猛然掀开纱幔,我这才看到他那身雪白并非寝衣,而是丧服。陶青阙的双眼里似有清泪,但与他任何一次落泪都不一样。往常见到这副模样,我只会觉得如兔般柔软,想要上前拥住他。可这次,我硬生生止住了脚步,感受到他的默拒。
他的泪滴,把我推去很远很远。
我抿起唇,虽然不知道那香囊是怎么回事,但我知道怎么去扯这个谎,我尽力让我的声音更温柔一些,刚想编造个借口,就听陶青阙继续道:“殿下,青阙有心。”
他望着我:“青儿总是能自己骗自己,只是实在骗不下去了。若殿下还想借陶家势力,还愿殿下答应青儿的请求──青儿愿入慈清观中终生行医。又或是,让这里就成为青儿的坟墓。”
简直胡闹。
“青儿,你听我说。这个药材确实是我对不起你,我不通药理,只是看到书上的方子就乱抓了一把。现在想来是翻错书了。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我们还年轻,可以调理……”
“殿下,那敢问沈泉千又是谁?”
“谁告诉你的。”
我的目光冷下来。
如果说原先我还想粉饰太平,但到了这个地步,就绝无可能了。我站起身子,盯着陶青阙。他回避了我的视线,向我行了一礼,随后便朝门口走去。
我没有叫住他。
他行至门口,背对着我,自嘲般苦笑了一声,道:“殿下。您可知我在发现这些药材后,立即就去请教了您为我请的男医。他大骇,为我把了脉,说这香囊本就性烈,又因我日日贴身佩戴,不过一月,我已伤了根本。
若能够继续自欺欺人下去,我怎会不做?我最擅长这个。”
陶青阙走后,满室寂静。
我却只想到沈泉千。
他怎么会知道沈泉千?
沈泉千一直把自己藏得很好,他男扮女装的身份一直到死后才被发现,他的生身之地、母父、姊弟的故事也一概随着尘土没下,甚至他真正的名字我也并不知道。在沈泉千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时,他就已经是我的沈泉千。
如果沈泉千没有死,我的府邸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又或者,我们也不会在府中,我会偷偷向母亲求情,让我做个最闲散的王女,和沈泉千看山阅水、浪迹天涯。如果沈泉千还在……
于理,我应当现在去挽回陶青阙。皇姐还想依靠陶家助力。可是我抑制不住地想起沈泉千。
我突然很想去天萧。
这是新岁,沈泉千又离开了我一年。
外头落了雪,我只驾了匹快马出门,一路上只有几个值早的下人看到我的离开。雪肆意纷扬,很快又盖住了马留下的蹄印。趁着晨光熹微,我来到了沈泉千墓前。山间道观的小童还未醒。所以多好,只有我们二人欣赏这天地雪色。
如果是以前的沈泉千,他肯定要偷偷捧一堆雪灌到我的衣袖里。看到我生气地追着他乱跑,他就笑个不停。
小时候我总想,这个姐姐怎么这么坏,我一定要找母皇辞了他。可是他一旦教起我剑术来,又那般认真,动作干净利落,让我敬慕不已。
他握着我的手,教导我沉剑的手势,教我如何快速出剑,划破长风。我感觉到自己做得比以前更好,兴奋地转过头来,却看见沈泉千微红的耳根。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总算有报复沈泉千的理由。我摸上他的耳朵,笑道:“呀,好烫!”
沈泉千的脸更红了,他拍开我的手,欲盖弥彰般大声道:“不尊师长,罚你下午练剑三个时辰。”
那时我还不知道他是男子。
月夜下,沈泉千偷偷亲上我的颊侧,只是一瞬就移开。我的心如擂鼓,眼皮还紧紧闭着装睡,尾指已诚实地缠上他的指节。他愣了一下,旋即压下身来,落下更细密的亲吻。
我问他胆子怎么这么大,又敢男扮女装,又敢喜欢王女。他说他什么都不怕,他从不会想那些未降临的事,只知道当下,他一定要与我在一起。
那时他那般恣肆,他为我悄悄换上了男装,鲜衣怒马。我们佯装这王府的一切都与我们无关,我们只要行侠正义,漂泊天涯。
这一切都结束在我的十七岁。
沈泉千死得很仓促。
我揩净他碑上雪,又在碑下浇了一壶烈酒。来之前,我想告诉他近日发生的种种事变,可在他墓前,我又不想再提有关皇城的一切事情了。我静静地将脸颊贴在那块石碑上,冰冷的石头真是远不如真实的怀抱,只有我的泪是热的。
“泉千,我陪你喝酒吧……”
说是陪,只有我在喝。我饮了一杯又一杯,饶是我酒量不错,身子也逐渐瘫软下去。突然,我感受到身体撕裂的痛楚,是一柄刀向我的背部直直刺来,汩汩鲜血瞬间从伤口涌出。我的意识一片涣散,在濒死之前,似乎听到一声熟悉的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