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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颂宁有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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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让小厮通报陶青阙,径自在书房歇息,睡得昏昏沉沉。半晌,才被东西打碎的声音吵醒。
我循声望去,见地上是碎掉的茶盏。那是我平日里放在架上的一盏桐窑,价值连城。再往前看去,是红着眼圈,手足无措的陶青阙。
其实算起来,我平日里也不爱喝茶,酒倒是喝得更多。这茶盏不过是我用来装风雅的,碎了也无妨。我立即起身,阻住他慌忙捡地上碎片的手:“你别动,小心碎瓷伤了手。”
闻言,他收住手,缓缓跪坐在地,偻着身子,垂下的墨发遮住了半脸。我本在耐心捡着瓷片,久不听他回答,方转过身去,见他身子微抖,忙拂起他的鬓发,触上他柔软的脸颊,果然摸到一手湿泪。
“青儿,这是怎么了?我回来你不高兴吗?”我按他入怀,轻轻顺着他的背。我怕见人泪,我总觉得我能为她人解难,也总忍不住这样做。因此,这份关怀里,以往的七分假意里竟涌上了三分真情。
陶青阙伏在我的怀里,声音因哭泣而微闷:“殿下回来,青儿怎么会不高兴?只是青儿愚笨,一见到殿下就又惊又喜,打翻了茶盏……如此蠢笨,青儿不配服侍殿下。”
“哦?”听他这么说,我反而起了几分逗宠物的心思,“你不配服侍,难道要叫别人服侍?”
他猝然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会儿我的神色。他的泪还未干,含在眶里,让双眼如雨后桃花,此刻神色惶惑。我笑着揩掉他的泪水,他才确定我在讲玩笑话,立即猛地扑上来,险些将我推到。
他也不说话,像只忙乱的小狗,手脚并用地箍住我的身子,解开我的衣领,却只是在我颈侧舔舔,又时不时亲吻。我被他弄得脖子痒痒,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脸颊,道:“好端端的,这是做什么?”
他并没有后退,反而顺势用颊侧蹭了蹭我的手心,方道:“只能由青儿服侍殿下。青儿会服侍好殿下的。”
他圈上我的脖子,眼睛眨呀眨,如湖澄澈的眼盛着我的模样。我觉得好笑,同样回望他,却见他的脸不知何时染上薄红。他微微别过脸去,道:“殿下,今夜来青儿房中吧。”
怎么又扯到此事?
能推拒我自然推拒,更何况这里还有一个正当的理由。我摇摇头:“这些日子我在宫中侍奉母皇,亲眼见母亲病痛,无意再做这些事。”
陶青阙被我这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扣下来,小脸有些发白,嗫嚅道:“殿下恕罪,是青儿思虑不周。”
话说重了?
我抬眉,又放软声音:“青儿,我又何尝不想你?只是被宫中知道,对你我皆不好。”
听我又宽慰他,他重新伏进我的怀里,柔软的颊侧靠着我的脖颈:“既然如此,让青儿再贪恋一会这样的时光吧。”
然而,我已有些厌烦。我轻扯起唇角,温声道:“你入府也有些时日了,管家之事可还熟悉了?我走得匆忙,忘了告诉你,府上还有前些年的册子劳你翻看。”
“青儿这就去看。”话是这么说,陶青阙却拥我更紧,片刻才依依不舍地起身,欲离开书房。然而,他在门口却踌躇了片刻,才如下定决心般,回身道:“殿下,今日荀大人之子来过府门。那时我不知您在府上,回绝了他。”
荀琬?我猛然想起今晨那道迎着薄暗的天空的身影。莫非老师她真有不测?我下意识斥道:“这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陶青阙低下头,在我以为他会如往常一般认错时,他却冷下了声音:“外男求见,悖于情理。殿下即便是想要新娶常侍,也该告知我这个小君一声。”
“你这是想到哪里去了?荀大人是我的老师,荀琬不过常常代其传话而已。”
闻言,陶青阙一愣,抿起唇:“殿下莫怪我。您是女子,又极尊贵,不知那些闲言碎语。众人皆说荀琬是盆芝兰玉树,言其风姿不可亵渎,又讲求娶者踏破了门槛。更何况,殿下或许不知道,宴席初见后,青儿即……即倾慕殿下,常追随殿下的脚步,却总见到另一男子站在殿下身边……青儿不能不忌恨。”
这我竟是不知。
陶青阙的话将我坠到往事里。自我幼时,丞相荀逸就被指派给我为师。年少时荀琬常常代母传信,他不怎么爱说话,我就故意逗他,可他只是极有礼节地回复。我低头看我们俩间隔的距离,觉得荀琬就像一道影子,跟着你,但又不回应你。渐渐地,我觉得没意思。
后来沈泉千来了,我也再不需要这样一个玩伴。如果不是某日起老师更少来登门,荀琬不会与我这般往来频繁。确实,记忆里荀琬的身影总是存在。但我们并无干系,只是在无数个时刻见面,引来陶青阙的飞醋。
我点点陶青阙的额头:“你呀……好了。现下你明白了,以后荀琬找我就是老师找我,你可不能瞒下。”
“嗯。”这下陶青阙乖顺地点点头,但面上似乎还有些委屈。我见外面天色已晚,也不好再让荀琬过来,没再多说,让陶青阙离开了。
万没想到,荀琬会在夜中再次登门。
傍晚睡了一大觉,以至于我夜里无眠,披衣坐在窗前,借着皎白的月光乱翻房里的书籍。仆役忽来敲门,言荀琬悄至后门,问我是否传唤。
过去的时日,因荀琬常替师傅走动,我便特意将后门的方位告知于他,避免闲言碎语影响他的出嫁。只是夜中来访,还是头一回。我立即让仆役通传荀琬,自己整了整衣衫,将烛火点起。
“殿下。”
不多时,荀琬被引进书房,拱手向我行了一礼,唇线依然是绷紧的。
“快请起,可是老师有什么事了?”
他立在门槛处,本就清瘦的身姿似乎又添了几分憔悴,但他依然站得挺直,恍若攀向银月的青竹:“不瞒殿下,家母受诏入宫已有一月。陛下恩泽浩荡,是母亲之幸。只是母亲近年身体不适,非小子难常侍奉于左右……”荀琬讲到最后,唇齿微颤。我知他心中所想,是怕荀逸是惹怒了陛下,受了软禁。
我思忖半刻,方道:“你先放下心来,这些日子里我不曾见有异样,兴许老师只是多陪了会圣上。老师的事自然是我的事,这件事我定时时留意。夜深露重,你先回去吧,省得着了凉。”
我说完这句,自觉不妥。荀琬明显是不愿与女子接触的,我这话恐怕会触了他的霉头,正尴尬间,见荀琬抬起眼帘,不过眼一眨,复又低下眉眼,这一个微小的举动,恰如春风拂柳,漾在人心。
难怪陶青阙说荀琬被人争抢着追求。
荀琬离开后,我站在院中,漫望着满庭月光,总觉身在网中,又不知丝缕何在。思及老师在我新婚时还送来了鸳鸯图,算算时日,其实那时她已入宫中,居然还惦念着我。
我回至屋中,打开匣子里的鸳鸯图。老师偶有闲暇时常提笔作画,这笔迹我再熟悉不过,想到老师在我年少时对我的庇护,也并非假意,更觉可叹。我静静注视着这画上鸳鸯,毛羽丰满,姿态轻盈,妙趣横生,恍若真掠过荇草,游向远方。远处即数笔秋景,湖漾雁飞,天高山瘦。
我成婚仓促,定在冬日,老师为何送我一幅秋景?
鸿雁,鸿韶……
我慌忙就着烛火将这鸳鸯图烧去,心中大骇。往事再度袭来:数年前,在那风雨夜中,年少的我歇在容月房里,醒时风雨已止,外头也是这样大亮的月光。我听见外面低声地交谈,迷迷糊糊地披上姐姐的衣服走出门外,竟见到了老师。
如水月光中,容月背对着我,荀逸站在她的面前,在我出来的那一刻立即将视线投向我,容月也随之转过身来。
“老师?”
我有些迷惑地叫了一声,不明白怎么会在夜中见到如此场景。
荀逸似乎很愤怒,但克制着向我招手:“颂宁,到师傅这里来。”但她的表情实在太可怖,我挪了几步,终是不敢上前,怯生生地躲在了姐姐的后面。
姐姐似乎笑了,轻握起我的手:
“大人,您不喜欢颂宁,也没必要挑这个时间来。颂宁有的是人宠她、爱她、教养她。大人既然有想奔赴的前程,我和颂宁也祝大人得偿所愿。”
荀逸怎么回答的,我已经忘记了。只知此后老师鲜少管顾我,都是让荀琬代为传递。
有一次我特意请了京中最好的裁缝,将我近日猎得的小兽做成袄子。那细密的针脚,温暖的触感,连我这样见惯珍宝异物的人都觉得难得。
我请托荀琬将这件袄子送给老师。结果,隔日里,我看到了长姐鸿韶穿上了那件皮袄。
京中大雪,她一人独穿百兽袄子,热得还要打扇。
好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