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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上招园·三 或者说,修 ...

  •   青石路上,青黄交替,直到杏黄染上枫红。
      红叶过水流。

      “我不确定能附身多久。”安栯出声。
      安羲岁习惯性回头,突然想起来安栯现在和自己共躯壳:“什么意思?”
      身后杏叶沐光飘飘晃晃,绞着鎏金光束洒满一整条小路。

      “毕竟我在化灵状态,灵是散装的。附身……这很耗灵。”
      “这样啊……”安羲岁没追问,小拇指微曲着抵在唇上,“那动作得快点了。”
      安羲岁做思考时总是这个习惯。

      “桥是断的。”
      “啊?”安栯突如其来的一句,安羲岁有些摸不着头脑,猛地抬头却发现自己上了桥,断桥。

      回磴断桥山日西,高枫叶赤飞满蹊。

      蓦然,安羲岁脑中想着的是这句诗。或许正巧眼前绯色一片。
      枫影藏亭。
      亭上是白虎瓦当。

      “安栯,下一个或许在那座亭子。”
      “看到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过?”
      “靠你了~”
      “……”

      看着安羲岁犯难的模样,安栯也没逗他了:“直接走。”
      “疯了吧?”安羲岁小心翼翼地靠近,探出头,“这得有三四米吧?!下面还有水呢。”
      安栯只是反问:“你刚刚想到了什么吧?”
      “?!”安羲岁一脸警惕,“附身能读取记忆?!”
      “很遗憾。”安栯不禁发出一声轻笑,“不能,只是猜测。”
      “真的吗……”安羲岁半信半疑。

      安栯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解释:“这里是虚幻的,估摸着是白虎的技能。‘断桥’只不过是桥阳面雪化,桥面一阴一阳,看似断桥。久而久之多为意象了。”
      “这不是秋天吗?!”
      “我们是入侵者,它在警惕。所以在用幻觉警示。”

      安栯附身时间有限,安羲岁眼一闭、心一横,踩在断开的地方。刚踏上,这地方就换了样。

      水猛然从石上下撞,溪流不再安静,而是惹着怒意着、撞击着前涌。这一涌,林鸟红梢振翅,惊啼吓得落怪枝颤下丹枫一片。
      安羲岁没空欣赏美景,秋深了,老虎最后的狩猎。

      他快步走过“断桥”上了对面的亭子,他想得不错,这亭子的美人靠上正巧放了一本日记。安羲岁熟练地翻开,将那日记里的话念了出来:

      【查出了肺癌。】
      安羲岁心一揪,继续往下念。

      【时日无多,小榫已经十三个年头没有回来,水泥起来了、发达了,他也忙了,我倒是清闲了。
      想想反倒是闲落下来才觉着悔。当年闹得难看,无人学着技艺心中难免急切,总想着强加在小榫身上。我何时同父亲一般顽固了。还不知道剩几个年头,或许两三年、或许……
      要是当年没此般急切,或许还能完完整整地吃下最后一顿年夜饭。
      九月十五 樊脊檩书】

      “所以他的执念是……没能和儿子和好?”安羲岁合上日记,用双手托起,任它飘向空中。
      “说不准。”

      安羲岁随着日记的方向,透过葫芦纹式的雀替看着亭后的院落一片绯色。
      “来吧。”安羲岁注意到雀替的卷草藤蔓已经悄悄往整个亭子延伸了,“安栯,你来!”
      “好好。”安栯染着笑意。

      藤蔓疯长,安栯刚掌握安羲岁身体这一会儿已经缠上了一整个亭子,青藤黄果在一片侵染的红色中极其显眼。
      “安羲岁”再度睁眼,瞳眸再次染上鎏金色。

      “感受到了吗,灵是怎么流动的。”安栯借着安羲岁的身体抬眸,从包里抽出罗刹将包丢在一旁的美人靠上。
      “唔……”太抽象了,安羲岁说不出来什么感觉,像是一股气流或是水流被引渡到一个地方。不过安羲岁没摸清从哪儿来的,他得出结论,“感觉……你用我的身体说话好奇怪啊。”
      “……”

      “声音像我的。”
      “哦。”

      安栯真想撬开这脑袋看看一天天想的什么。

      “现在感受你身体的变化,感受灵是怎么催动的。”
      说着安栯就着安羲岁的身体缓缓催动自己的灵力,一边泰然自若地走步躲过藤蔓的攻击。安羲岁闭上眼,感受着安栯的灵在自己体内滚动。就比如,已经过渡到双手了。

      黯红色火焰烧到罗刹刀上。安栯沉下眸,声音不咸不淡:“他们的驱动来源自葫芦里的怨力,要除掉。”
      一边说着,安栯手背挡住拍过来的藤蔓尖,反手一握、一拽,一个回步背着身反手扎进葫芦,那被灌输了一大团朱叩焰气的葫芦禁不住爆开。
      不过几秒,安栯随手一翻闪影到另外六个跟前,藤蔓尽数枯败,只剩朱叩焰火久消不去。

      “学会了没?”
      “诶……灵是知道了,请问您的武功绝学哪里领?”
      “……的确,你不会近身。”

      两人往庭院里走,不见白虎踪影。安羲岁忍不住发问:“你红色的灵怎么没借我用过。”
      “朱叩的焰太猛了,宿器和你都经不住。”
      “哦。”原来是自己在安栯眼里太菜了,安羲岁不由得瘪下嘴。

      安栯注意到安羲岁的情绪起伏:“以后借你。”
      “切,谁稀罕,我的说不准比你强呢?”
      “嗯,你的灵很独特。”
      “哦……”安栯这样毫不掩饰的夸赞语气安羲岁倒是不好意思了,声音也低了下来。

      “安栯小心!”

      “知道了。”听见安羲岁为他担忧的语气,安栯嘴角一勾心情愉悦,单手撑地伏身,茶刀迸发朱叩焰火被安栯玩得宛若红缨槊一般。
      朱红悬鱼蹭着安栯头顶游过。

      不止一条。
      安栯将罗刹抛到空中拉扯出红焰一片,缓步躲过悬鱼的追击,右手稳稳将罗刹反手接住。
      朱叩焰火滑地,安栯抬手,一个转身将四方朝他冲过来的悬鱼搅在一起。安栯下压茶刀,刀刃的火焰瞬间将悬鱼斩为两半,悬鱼堪堪坠地。

      “帅啊兄弟。”安羲岁不由得看呆。谁小时候还没对着油菜地用棍子乱舞几下然后被家里拿棍子在屁股上舞几下啊。
      不过安羲岁没有后面部分。

      安栯心情不错,刚准备说什么白虎就出现了。
      “诶……”安羲岁突然想起来,“我们是不是留在亭子就行了?不是直接打瓦当就行了吗?”

      “多教你两招。”
      “你那几招我也学不会啊。”

      “你聪明,能学会。”
      “那——”

      没等安羲岁说完,那白虎威严目视着两人,不住龇着牙。吐出的白金色气焰即使隔着老远安羲岁也能感受得到。
      ——惊得隐匿在枫红中的禽鸟啼鸣着四散逃命。

      “……”安羲岁不觉担心,“它看着比你强。”
      安栯哼笑一声:“不会。”

      白虎扑过来了。
      安栯波澜不惊,只是眼神认真了些,他迎着白虎而上,在虎啸中转身躲过它的撞击。
      那白虎的眼神压得更凶了,周围的灵气汇聚在一起化为回旋镖似的利刃朝着安栯冲过来。安栯神色淡然,脚踩上那回旋镖逼停,朝回旋镖背面一踢给白虎还了回去。
      白虎鎏金色瞳眸中“安羲岁”的身影越发逼近,直到看着黯红焰色的茶刀近在咫尺。
      它选择迎战。

      它张开大嘴利齿尽数咬上那柄茶刀,鎏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红色焰火,它眉头也紧了。
      ——这茶刀咬不断。

      安栯使了力气往前推,在白虎松懈一瞬间茶刀抽出狠劲儿扎进白虎的头顶。焰火烧得更猛了,伴随着皮肉撕裂的声音,安栯手没停将茶刀更狠厉地碾碎它的头颅脊骨。
      最后一刻它仍然朝着眼前的敌人嘶吼。
      瓦当碎了。

      “辛苦了。”安栯向它告别。

      周遭寂静无声,只有朱叩火焰焚烧着它的每一寸肉和骨。

      “怎么样?有学到什么?”安栯甩甩刀,问安羲岁。
      “啊……有点血腥。”

      “?”安栯皮笑肉不笑,“又没听讲?”
      “哇塞?你这,我有这实力我还用学?我是过目不忘但仅限于脑子啊!”

      “慢慢练。”

      不然处理不了……
      安栯沉下眼。

      “附身大概还多久?”安羲岁突然发问。
      “3。”
      “三分钟?!”安羲岁语气急切,“那得快点了时间不等人。”

      “2。”
      “?”

      “1。”
      “???”

      安栯出来了。
      不是,三秒啊。

      “下一个放心吧,很快就能解决。”
      “……”安羲岁神情恍惚,“信你才有鬼。”
      哦,还真有鬼。

      *
      不解决倒也不是个事,安羲岁不情不愿地背起被安栯丢在一旁的包,穿过三七五点石路。
      晖日苍白、腊梅吐金。白墙青灰瓦瑟瑟,漏窗金梅影疏疏。

      入眼的是一个水榭,秃枝挂雪。初冬了。雪下得零零碎碎几朵,又细又碎,当真只算得上盐。

      安羲岁蓦地抬头,一片雪花落在他的右上眼尾。
      恍惚间、他的意识恰若被打了霜,安羲岁愣神心若哽咽下一团雾冰。

      再,寻不回满园春色。

      “这一路,不要使用武力。”
      安羲岁被安栯拉回神识:“哈?”
      “字面意思。在玄武面前动用武力是万万不可的。”

      “那干嘛?和它其乐融融地谈论我们是如何杀了它的三个同伴是吗?还是单纯地赏赏雪景?”
      “未尝不可。”

      “得了吧,现在这时候乌龟不都冬眠了吗。”
      安栯笑笑任由他意,反正有自己兜底。

      安羲岁四处探了探,留意着四周的亭台楼阁,水榭连亭边上是一个阁子,红墙深瓦。越是靠近雪下得越猛。猛烈的风雪里,红墙也被抹上了阴翳的冷色,仿佛被银白暗色的梦所裹挟。安羲岁冒着大雪、打着颤地走到那座阁子前,抬起头眯着眼、雪直往他面前扑腾。虽看不清瓦当是否在此但这景象也说明了一切。
      玄武当休眠于此。

      阁子有三层,安羲岁犹豫了一会儿欲要推开阁门,突然一声巨响降落在他脚边。安羲岁伸手的动作一顿、朝着闷响处看去,有几只脊兽站起身抖了抖自己身上的雪。安羲岁数了数,一共五只。
      这年头还有脊兽跳楼吗?!安羲岁不觉仰头看看这阁子的高度。

      那五只脊兽又相继跑到安羲岁脚边。轻轻地拿身体撞击着安羲岁的脚踝,催促着安羲岁赶紧开门。有两只还抖了抖自己的身子,似乎是控诉这天气有多冷。安羲岁一瞬间无奈,顺着它们的意。

      安羲岁一推开门,那门便“吱吱呀呀”的叫唤起来,门关上时,扬起一阵灰尘。过了一会儿安羲岁被冻得没有知觉的身体才再次开始复苏,回了一点暖,冷暖之间的兵戈之争倒是刮得他的脸和脚起了几根寒刺。他急忙哈了口气搓了搓手。

      那群脊兽并不安分,吵吵闹闹地在屋子里头撞来撞去,宛若寻宝一般。
      “……”说起寻宝安羲岁倒是想到什么,他现在该找一下樊脊檩的日记了。安羲岁不疾不徐地在阁子里头走动,时而翻动案台上的几本册子,安羲岁一捻,指尖蒙上了一层薄灰。他又走到一个书架面前,随意拿出一本籍子看了看封面,嘴里也不自觉地将书名念出来。
      “乌梢降厄咒法。”

      “这本是我无真写的,没想得竟然有现代翻本。”
      “我去!”安羲岁被耳畔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你干嘛?!很吓人欸!”

      “抱歉。”安栯轻笑一声,将自己往安羲岁身上倾的身体缓缓直起,“只是难得看到熟人旧物。”
      “你熟人?”安羲岁挑眉,难得感受到安栯带着点怀念情绪的语气,不由得有些好奇。还有一个原因,他竟然也会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仅仅几面之缘,不过算恩人。”
      “哦。”

      安羲岁将它放回去,又转悠到了别的地方。第一层转得也差不多了,或许该去第二层了。正这样想着安羲岁刚走到楼梯口却被几个重物撞了小腿。
      “嘶……”安羲岁吃痛一声低头看去,“是那几只脊兽。”
      还没来得及骂出口,那几只脊兽就绕到安羲岁身后拿头抵着他上楼,场景一时有些滑稽。

      “嗯哼。”安羲岁听见安栯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轻笑。
      安羲岁小嘴一撇威胁:“你再笑?”
      “没笑。”只是觉得这画面还挺可爱。

      安羲岁被推着来到二楼的一个书桌前,明白了那几只脊兽为何这么急匆匆地推着自己过来了。
      ——日记在这里。

      安羲岁急忙拿起桌上的日记,也顾不得蹭了一手的灰。

      【冬,小榫着家了,看来没剩的两个年头还能和儿孙一块儿过。
      院后边的梅花也开了,老远就闻着味儿,还闻得了几年呢。孙儿竟然都六岁了,取名为樊小卯。这名儿好啊,榫卯相合,父子关系也当融洽。
      没想到小榫竟然离开这么久了。
      腊月廿二樊脊檩书】

      安羲岁皱眉,樊脊檩的执念不会只如此。一旁的脊兽也一个踩着一个看着安羲岁手上这东西,眼睛里满是好奇。安栯也注意到异常,日记没有立马飘走。

      “后面还有。”
      安栯说这句话的时候安羲岁也恰巧注意到日记的异常,往后翻了一页。

      【被小榫知道了这病,他休了一年假,执意陪陪我。耽误这孩子工作了,正是工作上升期呢。
      腊月廿二樊脊檩书】

      安羲岁再往后翻。

      【小卯竟然对我这破手艺有兴趣!
      也不知道该不该教,现在这年头不兴这些了。
      腊月廿九 除夕樊脊檩书】

      安羲岁又翻开一页。
      已时隔两年之久。

      【开春了。
      小卯跟着我学了也有两年了,手巧。我却没多久了,连刻刀都拿不起。
      小卯懂事,现在却学得浅,不知道现在哪里还能给他再寻一个师傅。现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了,现在只能把我早些年写的那些日记交给他了,也就零星记录着一些刀法。
      若是能再有几年……
      唉。
      真是老糊涂了。
      正月廿九 樊脊檩书】

      窗子被寒风吹开,日记化作散纸飘走。

      “樊脊檩……”安羲岁沉声,默念着这个名字,突然发觉起初这名字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樊脊檩,在全国都有着名气的木匠,十多年前的春天离世。要说这城镇上的名人,他确实算得上头筹几位。没想到这样一位名人,最终也只不过没多教自己的小徒弟一些工夫就抱着执念徘徊于此。

      日记消失后安羲岁的斗志似乎也消散了,他没有品读过别人的故事,一时有些唏嘘。就连一只鸱吻兽冲着自己过来了都没发觉。
      安栯迅速搂过安羲岁的肩将人往怀里带。

      “发什么呆。”
      安羲岁身体一僵,将安栯推开从他怀里窜出:“我……”
      “不过这样恰巧是对的。”

      那只鸱吻是玄武派来试他们的。但凡两人有攻击行为,不只玄武,那五脊兽也会产生攻击行为。
      “嗯?”安羲岁偏头。

      安羲岁回头发现那鸱吻俯身和那几只脊兽玩了起来,一派其乐融融,原来是一伙儿的。
      “……”

      顶楼的玄武低吼一声,一人一鬼六只兽不约而同地抬头朝天花板看过去。那六个东西又跑到安羲岁跟前“咔哒咔哒”地叫唤,似乎是在催促着他上楼。
      安羲岁上了楼,看不到其他物品,只有一个硕大的龟壳如丘一般,他只能堪堪站在楼梯口。那几只小兽从他面前挤过,站在玄武面前轻轻地绕着它走动。恰好,玄武似乎感知到有人来了,将缩在壳中的脑袋探出来,睁开眼,那眼目如同沉寂了千万年之久。它身躯未动,只是转过头朝着自己侧后方的窗棂看了一眼。安羲岁也不觉朝他身后看去,是一个燕子巢。

      和满窗春意。

      安羲岁眼神意外,不觉瞪得大了些,一时愣在原地。
      春季周而复始。

      是一声低吼再度将他唤回神。
      玄武眼中沉淀的醇厚记忆或许在这一刻融雪而散,弥留之际,算是为后生指了条明路。
      或者说,修葺者们如是说也。

      当雪融尽,窗外屋瓦上传来一声炸响,园林消失不见。
      晴光嶙峋,却是接天碧色一片。

      他们回到了木屋。最初的院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上招园·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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