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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榫卯合 燕子落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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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羲岁若有所思,却听见不知何处来的燕子领着三两只小燕儿绕着屋梁叽叽喳喳个不停。安栯察觉到,厄聿的气味重了。
两人踱步在园中,锯木的“沙沙”声逐渐浓了。
“安栯,你知道我们为何会回到此处吗?”
“为何?”
“落叶归根。”
抬头,便是榕树起了新枝。
微风几许随春成,安羲岁只是无缘由地回头看了一眼。
融土养新。
人在死期将临之际总是会自发或不自觉地、全面地回顾这一生,特别是自己的童年。园林水循环而生,这股清泉历经春夏秋冬,也不过是回到了最初的地方。就比如四季流转冬末也不过来到了初春,如同水最终回到了源头。
只不过有了经历,也不似之前那般澄澈。
不过,在生命残烛之时,人反而舍弃了名利与烦郁心结。就好比樊小卯那双求知的眼睛。水溯洄源头,再一次被洗净了。
安栯撞上安羲岁的眼睛,他似乎溯洄到水的源头。
“不错。”
安羲岁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后突然脖子耳朵红了一片,啧。真是自己什么时候这么感性了。
安栯笑笑,不作声。
*
安羲岁再次推开那扇门,一群蓝绿淡色灵力组成的燕子从小房子中挤出,一只一只与安羲岁擦身。就连怨灵所化之秽物都如此温柔。和厉鬼不同,倒像是一位身经峥嵘的慈祥老者,用燕子逗逗自己的小辈。
这股暖流让安羲岁怔神,竟然会觉得似曾相识,宛若曾切身体会。
一只调皮些的燕子撞错了地方,不小心将安羲岁背着的背包带子弄断。“哐当”一声,一个小玩意儿从没拉拉链的包中滚落出来。
一只小木燕子。
安羲岁蹲下想要将那燕子捡起来,那只小木燕子却被一只骨瘦嶙峋、形若枯槁的手捡起。安羲岁抬头,对上一双含着雾濛的眼睛,那双眼睛满是慈柔。
安羲岁低头双手接下那只小木燕子,却不小心触碰到那双手。
厚实的茧子如同铠甲一般坚硬,一道小裂口子宛如暴晒后干裂的土地。明明是一双如此瘦削的手,却拿得起那般坚硬、那般锋利的刨刀。
他听见樊脊檩开口:“小卯这孩子,要学的还多。”
安羲岁看着自己手中的燕子,似乎知道了他传承于谁之手。
厄线自己主动出现在安羲岁面前,他似乎知道他在这世道上停留过久了。他不禁觉得自己有些惹了笑,竟然因为操心后辈的事而在这边徘徊了这么久,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倒是这木燕子他记得,他第一个教给樊小卯的本事就是这个。可比小时候雕得精巧多了。
“孩子,谢谢你帮助我。”
安栯倚在木门旁,静静地看着安羲岁的抉择。
安羲岁翻找着茶刀握在手上,手却受不住地轻颤,似乎在与自己多余的感情作斗争。
“我家中榫卯梁旁,筑起了一只燕子巢。”樊脊檩看向自己屋旁的斗拱,“燕子,上了梁。”
“安栯。”安羲岁下定决心,下一秒,朱叩赤炎从刀柄处缓缓爬上来。
安羲岁茶刀抵住厄线,眼眶微酸。他现在斩断的,是一位匠人的执念。
*
“欸,小哥?好巧啊。”
雨后初晴,安羲岁手还握着茶刀。
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不记得我了吗,刚刚给您卖伞的那位。”
安羲岁回神,暗自喃喃道:“是梦吗……”
“不是梦哦~”
“卧槽!”
“卧槽!”
安羲岁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被这突然一出声吓了一跳。而另一声则是一个普通路人被一个莫名其妙疑似精神病的大帅逼吓了一跳。
多好一帅小伙儿啊,可是脑子似乎不好。
“哦,樊小卯啊。”安羲岁意识还飘荡在域里,看着和幼年樊脊檩有着五六分相似的樊小卯,说话不过嘴。说完还记得压低声音说给某个鬼听,“你要是再偷窥我心里想的什么你就死定了。”
“没偷窥,你脸上写着的。”
“那你再看就收费。”
“就看。”
“多大的鬼了你幼不幼稚。”
……
一人一鬼吵得正欢,殊不知一旁的樊小卯脸色已经铁青了。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樊小卯此言一出一人一鬼也不吵了。
“啊……啊啊!”安羲岁急速反应一边掏出自己兜里的手机一边假装给人打电话,“换小猫?你不要我们的咪咪了吗?!”
“……”安栯看着他的表演一时捂住眼。
绘声绘色。
“那个……”樊小卯又出声,“你爷爷的电话。”
“……”安羲岁将手机拿到眼前一看,干的,手机拿反了。翻过来还有一通来电,上面写着老爷子。安羲岁急忙挂断电话,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
人在尴尬的时候会很尴尬。安羲岁余光瞥了眼那人。
那人没有深究,而是礼貌地问他:“您要不进来坐坐?刚好这里是我家。”
安羲岁更尴尬了,还在人家门口。
*
后面安羲岁也不知自己是如何进了这个他无比熟悉的院子,如何绕过那颗百余年的老榕树,又是如何坐在了待客桌上。直到茶水被端上桌。
屋子里头一阵沉默。
安羲岁一路纠结,欲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安栯拦下了。
“不可逾越。”
“……”
“我们引渡人,行必默,言必沉。”
“知道了……”
“这屋子,年头有些久了,我爷爷曾在我没出生时修葺过一次。”樊小卯有些不好意思。
安羲岁扫了一眼四周。确实,这座和域中那座小木屋大相径庭,是水泥白墙青灰瓦。
“你爷爷应该是木匠吧。”安羲岁说完觉着不妥又补充了一句,“感觉这屋子里面的木偶和小木雕好像有些年头了。”
“是。”樊小卯眸中神色带着些忧伤,“他是位很优秀的木匠。”
“不难看出。”
樊小卯不知为何,从刚见到这人时,就好像感受到了一些……与爷爷相似的气息,尽管知道世界不存在神鬼一说,但他却固执地认为:这人,或许见过他爷爷。
或许,帮助过他爷爷。
不难解释。
血脉是这世界上最难断的缘分。
“您要看看吗?”
“那个……”安羲岁有些不自在,“你年纪应该比我大点,咱们别您您您了。”
“抱歉,平时习惯了。”
说着樊小卯手闲不住,捏起一旁的小木块给没雕完的部分做收尾。又拿起一旁其他有凸有凹的小木块拼凑在一起变成了一个花状小球。
“梅花锁?”安羲岁目光落在那个小玩具上。
“对。”说着樊小卯还解说起来,或许是想到了自己师傅的话,“这梅花锁之类的,是爷爷在我儿时常常给我玩的。同时,它蕴含着的结构,也就是榫卯,是我们木匠的活灵魂。爷爷还在世时总说,世道在变,木头或许被淘汰,但榫卯不会。这五千年传承下来的榫与卯,不会变。”
樊小卯又把它拆开递给安羲岁:“谢谢你,我应该知道……他没有遗憾了。”
这话一出安羲岁瞬间警惕,压着声音和安栯说:“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
血缘,还真是神奇。
安羲岁犹豫着接过那几只木块,将它们一块一块组合在一块儿。
榫与卯。
一嵌、一合,成就了樊脊檩的一生。
成就了古往今来作为木匠的一生。
“还真厉害。”樊小卯不免感叹,“我第一次拼这些的时候花了可久呢,我手不算巧,成不了像爷爷那样的名匠。况且……”
樊小卯手上动作一顿,又起刀:“木匠……在现在连生存都成问题。”
“……”安羲岁不太会安慰人,但他确定一件事,他说,“匠不会消失,一直都在。只是用适合时代的方式继续同浮杂的尘世继续嵌合。”
说着他又重新将另一个鲁班锁的两个木条拼接,直到最后一根完美契合。
“和榫卯一样,不是吗?”
和樊脊檩最初递给他的鲁班锁一样,他又将鲁班锁递给樊小卯。小到益智玩乐,大到守家卫国,无论身处哪个时代都会永续。
樊小卯先是一愣,眼眶一酸。原来爷爷日记中的问题早就有了答案。
那日记上的字不再苍劲有力,而是五个大字颤颤巍巍地爬满了大半页纸。
【小卯,
何为匠。】
二月初二樊脊檩绝笔
樊小卯再经不住,泪珠硬是从发涩的眼眶中钻出,滴在刀上、木块上,还有虎口被磨出的厚茧。
无声之泣连抽噎声都格外明显,吓得安羲岁跌撞着赶紧满屋子找纸巾递给樊小卯:“你……你你你别哭啊!”
说着还低声求助:“安栯这咋办?”
“不知道,只哄过一个人现在也没原谅我。”
安羲岁无助了。
“抱歉,吓到你了。”樊小卯接过纸巾擦了擦,算是止住了抽泣,“不过是明白了一些早该想到的事情。”
“哦哦。”
过了一会儿,安羲岁呆久了难免有些不自在,找了借口打算离开:“那个,我不是本地人哈。我家那个老头过几天生日,我明天打算回去,打算去找点礼物。”
其实今天就是。
樊小卯抬头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开口:“我这边倒是有块好木材,也是爷爷之前的朋友寻来的。雷击老山檀,或许可以雕串珠子,当是我的谢礼了。”
“不用不用不用,太贵重了。那老头手上都戴不下了。”安羲岁连忙拒绝。而且木匠世家的好东西……有价无市,安羲岁都不敢想,几百年的老木,又多少年沉香?这大礼他可受不起。况且他这也是实话,那老头收到的手串少说也一箱了。
“不必客气,你是我爷爷的贵人,也是我们家的贵人。”
别了吧,这句贵人他真担待不起啊,而且为什么这么笃定自己和他爷爷一定有关系啊,他真的什么都没说啊!
樊小卯转换了思路:“或许平安扣也不错,过程也简单,可以你自己来,我在旁边做演示。”
“……”
“其实你和你爷爷关系还不错吧。”
“一般般。”
樊小卯笑笑,这可不像一般。
樊小卯莫名突然回忆起自己和爷爷拌嘴的日常,情绪脱口而出:“人可是随时都会离开的。”
“其实也不错。”安羲岁沉默一会儿,回应道。
*
“你不像是第一次拿刀。”安羲岁上手很快,手沉得像是不过是无比寻常的一件事。
“是吗……”安羲岁说,“可能小时候经常看着串门的老前辈,跟着记住了吧,玉石生意的,手法也大差不差。而且我从小手就稳,除了跟着学泡茶的时候老是抖。”
“是吗……”一看就会,恐怕千年难遇。
樊小卯倒是更坚定了自己这工夫还得打磨,败给初学者了。
倒是安栯在一旁睨着眼看着安羲岁手上的动作若有所思。
一做起工时间就流逝得飞快。不觉间灯就留到了转钟,成品就差收尾打磨。樊小卯终于有了别的动作,起身离开。安羲岁也跟着仰头揉了揉脖子,他感受到安栯的气息近在咫尺。
“做完了?”
安羲岁大方地将它托在手上展示给安栯看:“喏,还不错吧?”
刀路干净利落,祥云纹样宛若在木间流动。
“真厉害。”
“哼哼。”安羲岁轻哼两声,“不过还真奇怪,我总觉得我对这件事很熟悉,好像我天生就会一样。”
“说明你有天赋。”
安羲岁被夸一时语气有些结巴:“一、一般吧?”
“嗯?在和谁说话?”
“没谁!”安羲岁一时心虚。
“是吗……”樊小卯权当这奇怪的帅哥自言自语吧,毕竟每个人能看到的世界都不同,“天色不早了,后面的收尾工作我来做吧,您……你留个联系方式就好。我方便给你寄过去。”
“那谢谢了。”
最后安羲岁还是转了账,总归是不好意思。樊小卯见拗不过他就报了半块木头价格,算是意思意思交个朋友,安羲岁也没拒绝,这事算是告了一段落。
*
“安栯,现在是不是碰不到你了?”安羲岁从域中出来就察觉到这鬼一直没对自己动手动脚的。
夜色浓,但不妨碍路灯将道路照得通明,夜里总归是安静些,不过还是有旅人三两。安羲岁难得想散散步就没打车,或许是今天一天经历得太多了,需要消化消化。
“嗯,在煞牢中会不同。”安栯过了一会儿才答复。
“哦。”安羲岁沉了会儿声,“你之前什么样的?有实体的时候……”
“……”安栯没有回答,只是喃喃道,“过段时间。”
“算了,反正只需要帮你完成任务也就没有交集了。”安羲岁没听见他的喃喃自语。
许久,安栯语气闷闷:“不想和我有所交集吗……”
“啊?你说话了吗?”或许是安栯声音过小,或许是起了夜风。安羲岁无法知晓安栯说了什么。
那鬼只是笑笑:“没什么。”
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