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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访查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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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渡没有去刑部点卯。她知道李茂才会继续在这件事上找茬,但她等不起。
天色微明沈渡就出门了。她换了一身青色布衣裙,头发简单挽了个髻,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平民女子。
她要去南柳巷,刘氏案发地,也是关键证人的住处。阿福要跟着,被她拒绝了,一个人去不容易打草惊蛇。
南柳巷在城南,是一条弯曲的窄巷子,两边的房子大多是土墙灰瓦,年久失修。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土,有些地方还长着青苔。巷子里的路面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雨水。
沈渡从巷口走到巷尾,数了数大约有二十来户人家,刘氏的婆家在巷子中段。
她没有直接去王家,而是先去了隔壁。卷宗里有一句“邻居作证从未听过争吵”,但那个邻居没有名字。她要找到这个人。
李氏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她穿着粗布衣裙,头上包着蓝布头巾,面容和善。看到沈渡站在门口,她愣了。“你找谁?”
沈渡亮明身份,李氏虽然紧张,但还是把她让进了院子,两人在石凳上坐下。
“李大婶,您在这条巷子住了多久?”
“二十多年了,王德贵家的事我都看在眼里。”
“您说说王德贵这个人。”
李氏叹了口气:“王德贵脾气暴得很。他活着的时候三天两头打老婆,也打儿媳妇,刘氏嫁过来之后没少挨打。有一回刘氏被打得满脸是血,跑到巷口哭,张婆婆把她领回家上了药。”
“王德贵死的那天晚上,您听见什么了?”
“半夜被哭声吵醒。我起来看了一眼,就看见王家院子里亮着灯,听见王德贵的老婆在哭,第二天早上才知道人死了。我仔细听了听,只有王德贵老婆在哭,没有争吵声。”
“您看见刘氏了吗?”
“没有,后来听说官府从她房里搜出了毒药。”李氏压低声音,“但我不信。那女人胆子小得很,杀鸡都不敢还能杀人?她公婆不是东西,肯定是他们栽赃的。”
“您当年给官府作过证吗?”
李氏摇头:“没人来找我作证。县衙的人来过一趟,就问了她公婆几句话,然后就把人带走了,我们这些邻居连问都没问过。”
沈渡又去了巷口的张婆婆家,得到了相似的证词。两位邻居的证词互相印证,王德贵生前经常打骂刘氏,婆媳关系恶劣。这些卷宗里一个字都没提。
从张婆婆家出来,沈渡往巷子深处走去,她要去见王德富——王德贵的弟弟。
王德富住在巷子末尾的一间小院里。院门半掩着,沈渡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男声:“谁啊?”
门开了,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佝偻着背,脸上满是皱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领口和袖口都磨毛了。他看到沈渡先是一愣,然后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就要关门。
沈渡伸手抵住门板,掌心贴在冰冷的木门上。“老人家,我是刑部的,想问你几句话。”
王德富的手在发抖,门板也跟着抖。“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问我!”
“您知道我要问什么?”
“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王德富使劲推门,但沈渡抵得很紧,他推不动,他的力气还不如一个年轻女人。
沈渡没有松手,语气平静但不失威严。“王德富,永和十三年刘氏案您在卷宗里作证,说您听见刘氏和您大哥争吵,是不是?”
王德富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今天来不是来追究您的,我只想知道真相。”沈渡放缓语气,“刘氏已经死在流放地了,她的案子如果有冤,您心里能过得去吗?您大哥死了三年了,刘氏也死了,您还要把这个秘密带到棺材里去吗?”
王德富的嘴唇哆嗦着,眼眶红了。他松开手,让沈渡进了院子。他搬了两把破椅子出来,让沈渡坐下,自己坐在对面,两只手不停地搓着膝盖,搓得皮肤发红。
“大人,我说,我都说。那天晚上我不在家,我出去喝酒喝到半夜,在酒馆里睡了一夜,什么也没听见,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那卷宗里的证词是怎么来的?谁让你签的字?”
王德富低着头:“是钱师爷。他来找我,说只要我签个字就给我五两银子。我当时手头紧,又想着大哥已经死了,签个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签了。我也不知道那字是做什么用的,钱明说是结案需要,走个过场,我一个种地的哪懂这些?”
“你知道这个字签下去刘氏就被定罪了吗?你知道她因为这个被流放三千里死在岭南了吗?”
王德富哭出了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后来才知道。但那时候案子已经判了,我想改也来不及了。我不敢说,说了我就是作伪证,要吃官司的。我一把年纪了,不能去坐牢啊。”
“那五两银子还剩多少?”
“都花完了。买酒喝了,剩下的给了侄子。大人,我是真的知道错了。”
沈渡站起来:“王德富,你的假证词害死了一条人命!按大梁律,作伪证者反坐。刘氏被判了流放,你就该被判流放。但如果你愿意在堂上作证指认钱明,我可以向刑部建议从轻处理。”
王德富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人,我愿意,我愿意作证!我不想流放,我一把年纪了,流放就是死啊!您让我做什么都行!”
沈渡低头看着他。这个懦弱的老人,当年为了五两银子害了一个无辜的女人,现在又为了不被流放而出卖钱明。他不是坏人,但也不是好人。
“你等着传唤。”
从王德富家出来,天色已经近午。沈渡决定去一趟京城县衙,她要调阅刘氏案的原始卷宗,与刑部的副本进行比对。如果原始卷宗和副本有出入,那就说明有人动过手脚。
京城县衙在城南靠中的位置,是一处三进的院落。沈渡到的时候,县衙门口没什么人。她走上台阶,门口的差役拦住了她。“你是哪个衙门的?找谁?”
沈渡亮出刑部的腰牌:“刑部主事沈渡,奉命调阅刘氏案的原始卷宗。”
差役看了看腰牌,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大人,您稍等,小的去通报一声。”
沈渡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一个师爷模样的人走了出来。瘦长脸,留着两撇鼠须,一双眼睛总是眯着,正是钱明。他脸上堆着笑,但笑容不达眼底。
“沈主事,久仰久仰。下官钱明,是县衙的师爷。吴县令今天不在,您有什么事跟下官说就行。”
“下官奉命重审刘氏案,想调阅贵县保存的原始卷宗。”
钱明的眼神闪了一下:“刘氏案?这个案子啊,都过去好几年了,沈主事怎么忽然想起这个案子了?”
“刑部重审旧案,下官奉命核查。”
“重审?”钱明的笑容僵住了,“这个案子当年是刑部核准的,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好重审的?”
沈渡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钱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一声,转头对身后的差役说:“去,把刘氏案的卷宗找出来。”
差役应声去了。钱明把沈渡领到后堂,给她倒了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沈渡端起茶杯没有喝,她在等那个差役回来。
差役跑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他凑到钱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钱明的脸色变了,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沈渡,语气变得为难起来。“沈主事,真是不巧,刘氏案的卷宗找不到了。库房的人说,永和十三年的卷宗有几份去年整理的时候发现不见了,刘氏案正好是其中之一。”
沈渡放下茶杯。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卷宗丢失是最简单也最无解的阻碍方式。没有原始卷宗,她就无法核对刑部副本的真伪,也无法找到当年的证人笔录和物证清单。
“卷宗丢失是贵县的事,下官会在重审报告中如实记录。”沈渡站起来,“告辞。”
她转身要走,钱明连忙跟上来,陪着笑脸。“沈主事您别急。卷宗虽然丢了,但下官当年经手过这个案子,记得一些细节。您要是想问什么,下官可以跟您说说。”
沈渡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那你说说,砒霜是从哪里来的?”
钱明的笑容僵了:“这个……时间太久,下官记不太清了,好像是药铺买的?”
“哪个药铺?”
“这下官真的记不清了。”
沈渡转身就走。她没有再问,因为她知道问也是白问。钱明这个人嘴上说得天花乱坠,但一句实话都不会说。
走出县衙大门的时候,沈渡在台阶上遇到了一个人。那人穿着刑部书吏的灰布短褐,手里拿着一沓文书。他看到沈渡,微微点头,侧身让路。沈渡认出他,周明,李茂才手下的书吏。
“周书吏。”沈渡叫住了他。
周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沈主事,您叫我?”
“你怎么在这里?”
周明眼神闪烁:“下官是来送公函的。李大人有一份公文要交给县衙,让下官跑一趟。”
“什么公文?”
“例行公文,关于今年秋审的,下官也不太清楚。”周明笑了笑,“沈主事,您来县衙是……”
“查案。”
“刘氏案的卷宗?下官听说县衙卷宗丢了,您怕是白跑一趟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查刘氏案?”
周明的脸色大变,但很快又笑了起来。“下官听李大人提过,您重审旧案的事刑部上下都知道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沈主事,下官多嘴一句,这个案子当年是刑部核准的,您翻它怕是得罪人。”
“得罪谁?”
周明没有回答,拱了拱手。“下官还有事,先告退了。”他转身快步走开了。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门里。周明是李茂才的书吏,他来县衙“送公函”,偏偏在她来调卷宗的时候出现。是巧合,还是有人在盯着她的行踪?
沈渡把这个疑问压在心底,她没有时间去深究周明的底细,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那便是开棺验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