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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开棺 天还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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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沈渡就起来了。
昨夜她去见周慎,除了汇报验尸的安排,还提了一个请求,她要借调两名差役协助开棺。
周慎没有多问,提笔写了一张手令交给沈渡。“去刑部差役房找刘班头要人。”
沈渡接过手令,连夜去了差役房。刘班头看了手令,叫来两个人。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叫陈大,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方小七。
“沈主事,这两人办事利索,嘴巴也严,您放心用。”刘班头说。陈大和方小七冲沈渡抱拳行礼,没有说话,但眼神里透着干练。
沈渡洗漱后便出了门。她叫上陈大和方小七,三人骑马出城,直奔城南义庄。
义庄在城墙根下,是一排低矮的土房,常年没人打理,墙角的荒草长到半人高,远远望去灰扑扑的院墙与周围的荒地融为一体。沈渡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阳光西斜,把义庄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渡推门进去,一个老头正蹲在院子里喝酒。“老人家,王德贵的尸骨还在吗?”
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在。永和十三年送来的,原封没动过。”
“我等会带仵作来开棺。”沈渡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子,塞到老头手里,“您帮我准备一下。”老头握着银子,点了点头。
沈渡让陈大和方小七在义庄等着,自己往巷子里走去。义庄后面是一条窄巷子,两边是低矮的土房。沈渡数着门牌号,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门前停下。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磨刀的声音。
她敲了敲门。“进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沈渡推门进去,一股药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各种验尸工具,大大小小的刀具、银针、量尺,每一件都擦得锃亮。窗前的案板上放着一块磨石,一个老头正蹲在案板前磨刀。
老头六十来岁,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但一双眼睛却很亮。他穿着灰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旧得发白的布带。他的手很稳,磨刀的动作不急不慢。
“刘伯?”沈渡问。
老头抬起头,上下打量她一番,目光在她腰间的铜腰牌上停了一下。他放下刀,站起来。
“刑部的?”他的语气不太客气,“找我这个被赶出来的老东西做什么?”
沈渡从袖中取出李茂才签批的公函,展开在刘伯面前。“刘伯,下官沈渡,刑部主事,奉命重审刘氏案。此案原验状疑点重重,需要重新检验王德贵的尸骨。听闻刘伯手艺精湛,特来相请。”
刘伯没有看那份公函,而是盯着沈渡。他的眼神锐利得像刀,像是要把人看穿。沈渡没有躲避。
“刘氏案?那个案子我听说过,当年县衙的仵作郑三验都没验清楚就写了砒霜中毒。我跟刑部的大人说过这案子有问题,没人听。”
“您跟刑部说过?”
“说过。永和十三年案子刚结的时候,我写了一封信给刑部郎中,指出验状的疑点。信递上去,石沉大海。”刘伯哼了一声。
“刘伯,我不是来请您写一封信的,我是来请您开棺验尸的。”
刘伯站起来走到墙边,从钩子上取下他的工具箱。工具箱是一个旧木箱,外面的黑漆已经磨损了大半。
“走吧,王德贵的尸骨在义庄停尸房。”刘伯提着箱子,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两人来到义庄停尸房。陈大和方小七合力撬开棺材盖,腐臭的气味涌出来。刘伯戴上手套,开始从头到脚仔细检查。
“颅骨完整无外伤,颈椎完好没有错位,肋骨左侧第三、四根有旧伤。”刘伯拿起那两根肋骨,对着光看了看,“骨折至少有五年了,是生前伤。”
沈渡在一旁记录。
刘伯检查到牙齿的时候,取出一根银针,探入一颗臼齿的根部后拔出,银针没有变色。他又探了几颗,仍然没有。
他眉头一皱:“砒霜中毒者,牙齿根部会发黑,银针一试便知,但这具尸骨的牙齿干干净净。”
“所以王德贵不是死于砒霜中毒?”
“至少不是卷宗里写的那种。”刘伯放下银针,“明天蒸骨验毒,结果更准确。”
第二天天还没亮,沈渡就带着陈大和方小七来到了义庄。他们按照刘伯的要求,准备了酒糟、醋、铁锅、木柴和白布。
刘伯已经在了。他站在停尸房门口,穿着一身干净的工作服,手里提着他的工具箱。“把王德贵的骨架抬出来,架到铁锅上。”
陈大和方小七合力将王德贵的骨架从棺材里抬出来,小心翼翼地搬到院子里。院子里已经架好了铁锅,锅下堆着木柴。刘伯指挥他们把骨架放在一个特制的木架上,木架架在铁锅上方。
沈渡帮忙把酒糟和醋倒进铁锅里。酒糟的醇香和醋的酸味混在一起,暂时盖过了腐臭的气味。刘伯点燃了木柴,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液体开始冒泡。
“蒸骨要持续半个时辰,中间不能断火。”刘伯蹲在锅边,盯着火候,“在这期间,骨头会慢慢排出毒气,有毒的话会变色,没有毒的话颜色不变。”
沈渡蹲在刘伯旁边,看着锅底的火焰。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刘伯不时用湿布擦拭骨骼,观察颜色变化。“颜色没有变。”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刘伯关掉了火,用湿布将骨骼擦干,然后一块一块地检查。他把每一块骨头都举到光下,仔细看表面的颜色。
“颅骨灰白色,正常。颈椎灰白色,正常。肋骨灰白色,正常。”一块一块,全部是灰白色。没有黑色,没有中毒的痕迹。
刘伯放下最后一根腿骨,站起来,看着沈渡。“蒸骨验毒结果出来了,王德贵的骨骼中没有砒霜沉淀,也没有任何其他毒物沉淀,他不是死于砒霜中毒。”
沈渡正要开口说话,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李茂才带着两个差役骑马赶到。他翻身下马,脸色铁青,大步走进院子。“沈主事,谁让你开棺的!”
沈渡从袖中取出公函,递到李茂才面前。“李大人,这是您昨天签批的公函,准许下官开棺验尸。”
李茂才一把夺过公函,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本官签的是‘可以开棺’,不是‘立刻开棺’。你擅自行动,不通报本官,这是越权!”
“李大人,公函上没有写明‘必须通报’。下官只是按照公函的字面意思执行。如果您觉得下官的解读有误,可以向尚书大人申诉。但现在验尸已经完成了,结果也出来了。”
刘伯站出来,将验状举到李茂才面前。“草民刘伯,受刑部委托重新检验王德贵尸骨。蒸骨验毒结果证明,王德贵的骨骼中没有砒霜沉淀,他不是死于砒霜中毒。”
李茂才的脸色由青变白,又由白变红。“你一个民间仵作,验出来算什么证据?刑部不认!”
“李大人,《大梁律·刑狱篇》第十七条规定:‘凡验尸,仵作不拘官民,有资质者皆可为之。’刘伯做了三十年仵作,他的资质没有问题。”沈渡从袖中取出《大梁律》的抄本,翻开到那一页。
李茂才盯着沈渡,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咯咯响。
沈渡没有退让。她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是周慎之前给她的手令。“李大人,这是尚书大人的手令,上面写着‘所有衙门需要配合的,拿手令去’。开棺验尸是查案的一部分,下官是在尚书大人的授权下行事。如果您有异议,可以去找尚书大人。”
李茂才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那份手令上的官印,又把话咽了回去。“沈主事,你不要以为有一份验状就能翻案。”他咬牙切齿地说。
“下官没有说一个人说了算,下官只是把真相摆出来。”沈渡将验状收好,“李大人,如果您没有别的事,下官要继续查案了。”
她转身走向刘伯,低声说:“刘伯,请您把验状写完整,签字画押。”
刘伯点了点头。
沈渡带着陈大和方小七走出义庄。李茂才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渡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义庄的院子。李茂才还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她拨转马头,策马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