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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识   大理寺 ...

  •   大理寺坐落于刑部东边,相隔一条街。建筑规制与刑部相似,但门前多了一块石碑,刻着“明刑弼教”四个大字。这四个字是开国皇帝亲笔所书,笔力遒劲,每个字都有一尺见方,经过近百年的风雨侵蚀笔画间已经长出了青苔。
      沈渡拾阶而上。大理寺的门房比刑部的更谨慎。沈渡递上自己的腰牌,守门的差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抬头看了看沈渡,面露难色。
      “沈主事,不是小的不放行,只是咱们寺卿大人有吩咐,刑部的人来得先通传。您稍等,小的去通报一声。”
      差役跑进去了。
      沈渡在门外等,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她额头微微发烫。她往门洞的阴影里退了半步,目光扫过大理寺的庭院。
      里面的格局和刑部差不多,但更整洁,院子里的青石板缝隙里没有杂草,廊柱上的红漆也更新一些。几个差役在廊下站得笔直,目不斜视。不像刑部的那些,有事没事就往墙根下一蹲,嗑瓜子聊天。
      沈渡暗暗比较,大理寺的风气确实比刑部严谨。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大理寺掌复核,刑部掌审讯,一个是审,一个是查,两边的风气自然不同。刑部的人跑外勤多,散漫些;大理寺的人坐衙门多,规矩些。”现在看来,父亲说得没错。
      一阵脚步声传来,沈渡抬头,看见一个年轻官员从里面走出来。
      他大约二十六七岁,穿着青色官袍,腰系银鱼袋,官袍的料子比沈渡的好,说明品级比她高。他面容清俊,嘴唇微抿,眉宇间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官袍的下摆纹丝不动。“大理寺少卿谢知韫。”他自报家门,“刑部的沈主事?久仰。”
      沈渡听出了“久仰”二字里的讽刺。她的事迹想必已经传遍了京城官场,这位谢少卿的“久仰”多半是“久仰你的背景”的意思。但她不在乎。她早就做好了被人冷眼相待的准备,比起李茂才那种赤裸裸的刁难,谢知韫已经算客气了。
      “谢大人,下官冒昧来访,是想借阅贵寺的流放人员名册。永和十三年至十四年,岭南道的。”沈渡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说出来意。
      谢知韫微微皱眉:“刑部没有吗?流放人员名册刑部和大理寺各有一份,这是规矩。你来大理寺借,是刑部的丢了?”
      “刑部有,但不全。”沈渡如实回答,“下官查阅了刑部的流放档案,永和十四年的记录缺失了十几页,恰好包括下官需要查的那一段,所以来大理寺补查。”
      “不全?”谢知韫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判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借口。他的眼神很锐利,沈渡坦然回视。
      谢知韫收回目光,侧身让开。“进来吧。名册可以给你看,但不能带走,也不能抄录。这是大理寺的规矩,不是针对你。”
      “多谢谢大人。”
      沈渡跟着他穿过大理寺的前院。大理寺的院子比刑部的宽敞,两侧的厢房排列整齐,廊下的差役见到谢知韫都恭敬地低头让路。
      两人来到存放档案的东厢房。大理寺的档案管理比刑部规范得多,分门别类,井井有条。每排木架上都贴着标签,按年份和地区排列,一目了然。
      谢知韫命人找出岭南道永和十三年的流放名册,一个差役搬来一架梯子,从最高的那层木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大册子,封面上写着“岭南道·永和十三年·流放人员名册”。
      名册很厚,少说有三百多页,牛皮封面已经发硬发黑,边角磨损严重,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沈渡接过来,翻到康州的部分。她的手指在纸页上快速移动,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康州,永和十三年至十四年,共接收流放犯人四十七名。沈渡的呼吸微微加快,她找到了,在第三页倒数第五行。
      “刘氏,女,年三十四,原籍京城南柳巷,因杀亲罪判流放三千里,永和十四年三月抵康州。”
      沈渡的目光停在这行字上,正要松一口气,却看到了后面的一行小字。那行字写得很淡,墨迹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出来:“永和十五年冬,染时疫,卒于康州。”
      沈渡的手指一顿。
      刘氏死了?
      她来晚了一步。
      她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她是为了刘氏才翻这个案子的,如果刘氏还活着,翻案后她可以回来,可以重新开始。但现在她死了,翻案还有什么意义?
      沈渡深吸一口气,合上了名册。
      谢知韫站在一旁,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找到了?”
      “找到了,人已经死了。永和十五年冬,时疫。”
      谢知韫没有表现出同情,只是公事公办地问:“那你的重审还打算继续吗?”
      “继续。人死了案子还在,冤枉的人就算死了也要还她清白。”
      这句话让谢知韫多看了她一眼。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让差役把名册收回去。沈渡向他道谢,转身要走。谢知韫忽然叫住了她:“沈主事。”
      沈渡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我多嘴问一句,你接手这个案子是因为你真的觉得有冤,还是因为你想在刑部立威?”
      沈渡转过身,面对着他。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地看了他一眼。谢知韫的目光很坦荡,只是单纯的好奇。
      “谢大人,您在大理寺多久了?”
      “六年。”
      “六年里,您见过多少冤案?”
      谢知韫没有回答。
      沈渡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案卷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一个人的命。刘氏案卷宗里的疑点不是我今天才发现的,是它本来就存在。当年的仵作、主审、核准没有一个人认真看过,他们随随便便就定了人家的罪,让人家流放三千里死在外面。我接这个案子是因为这桩案子里藏着比冤屈更可怕的东西,如果连刑部核准的案子都能如此草率,那大梁的律法还剩下什么?”
      谢知韫看着她,眼神从审视变成思考,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沈渡没有躲闪,静静地回视着他。
      他忽然转身,说了句“你等一下”就走进了旁边的公房。
      沈渡站在原地,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片刻后,谢知韫从公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泛黄的纸张。他走到沈渡面前,将那张纸递给她。
      “这是永和十三年,大理寺复核刘氏案时的内部讨论记录。”他压低声音,“我当时是评事,负责初核。我写了一份复核意见,认为此案疑点颇多,建议刑部重审,但刑部的回复是‘证据确凿,无需重审’。这东西留在大理寺的档案里也没什么用,你拿去吧。”
      沈渡接过那张纸,低头看去。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她快速扫了一遍,发现谢知韫当年列出的疑点比她自己发现的还多两处。
      沈渡看着那些字迹,仿佛能看到六年前的谢知韫认真地写下这些字,他呈上去,结果等来的只有一句话:“证据确凿,无需重审。”
      她懂这种感觉。她抬起头,看着谢知韫的眼神变了。“顾大人,您当年就看出问题了?”
      “看出来了。但我是评事,人微言轻,刑部不采纳我也没办法。”
      “这份东西,您愿意让我用?”
      “可以,但不要提我的名字,我不想被人说成是‘借机攀附’。而且,我在大理寺的身份敏感,如果让人知道我插手刑部的案子,对你对我都不好。”
      “我明白。”沈渡将那张纸小心折好收入袖中,“谢大人,谢谢。”
      谢知韫摇了摇头:“不用谢,我只是觉得这个案子不该就这么算了。”
      回到刑部,沈渡刚走进大门,阿福就迎了上来。“沈主事,李大人刚才找您,说您没来点卯,要记您旷工。”
      “记就记吧。”沈渡脚步不停。
      沈渡走进厢房,关上门。她将那份泛黄的纸张小心翼翼地摊在桌上,又从抽屉里取出自己写的疑点清单,并排放在一起。
      阿福端着一碗茶进来,探头看了一眼。“沈主事,您忙了一上午了,喝口茶歇歇。”
      沈渡不动声色地将那张泛黄的纸张折好收入袖中:“放在桌上吧。”
      阿福把茶碗放下,又看了看沈渡,忍不住问:“沈主事,您今天去大理寺,那位谢大人没为难您吧?我听人说他脾气怪得很。”
      “没有。”沈渡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阿福,今天我去大理寺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阿福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得嘞。沈主事您放心,小的嘴严着呢。在刑部待了三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小的心里有数。”
      沈渡点了点头,放下茶碗,重新拿起笔。她把谢知韫列出的疑点和自己的疑点合并在一起,去重、整理、补充,形成了一份十一条的完整疑点清单。她把这份清单抄了两份,一份锁进抽屉,一份随身带着。
      阿福站在一旁,看着她忙碌,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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