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女阁臣》呆哞

2、申状 沈渡一

　　沈渡一夜没怎么睡。
　　她回到住处时已经快三更了，简单洗漱后躺在床上，脑子里却一直在转。刘氏案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像走马灯一样停不下来。她翻了几个身，终于还是坐了起来，点起油灯，把卷宗抄本又看了一遍。
　　她看到卷宗里那句“邻居作证从未听过争吵”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邻居是谁？卷宗里没有写名字。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邻居”，他的证词是怎么来的？是被传唤到堂上亲口说的，还是县衙的人随便找个人签了个字？
　　沈渡在纸上记下这个问题，准备这几日去查。
　　她又看到砒霜的物证记录，上面只写了“砒霜一包，约三钱”，没有写包装，没有写来源。三钱砒霜足够毒死一个成年男子，但问题是刘氏一个寡妇从哪里弄到三钱砒霜？京城里的药铺卖砒霜都是有记录的，买砒霜需要实名登记，还要写明用途。如果刘氏真的是自己去买的，药铺一定有记录。卷宗里没有，说明要么是没查，要么是查了不敢写。
　　沈渡在纸上写下“药铺”二字，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还有那个仵作。卷宗里只写了“仵作郑三”，没有写他是哪个衙门的仵作、做了多少年、有没有前科。沈渡记得父亲说过，京城县衙的仵作房有一个叫郑三的人，手艺一般，但跟县衙的人关系很好，经常一起喝酒。如果郑三的酒友让他帮忙写一份“方便”的验状，他会拒绝吗？
　　沈渡在纸上写下“郑三”二字，在旁边画了个圈。
　　她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写下来，写了满满三页纸。写完最后一个字时，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她吹灭油灯，在床上躺了不到半个时辰，天就亮了。
　　她简单洗漱后换上官袍，将昨夜写的材料塞入袖中，推门而出。清晨的京城还在沉睡，街上只有早起的贩夫走卒推着板车往集市赶。她在巷口买了两个胡饼，一边走一边吃，往刑部衙门的方向去。
　　到了刑部，门房还在打瞌睡，被她推门的声响惊醒，揉了揉眼睛嘟囔道：“沈主事，您这也太早了……”
　　沈渡没搭理他，径直穿过前院，来到厢房。她坐下来重新研墨，铺开一张空白文书。
　　今天她要正式写《重审申状》。昨天李茂才给她挖了坑，她知道这份申状必须写得无懈可击，不能给任何人挑毛病的机会。她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一笔一划写起来。
　　“刑部主事沈渡，为申明重审旧案事：永和十三年京城县所审寡妇刘氏杀亲案，卷宗内疑点颇多，原审草率，恐有冤屈。今依大梁律‘凡有冤者，可诣阙自陈’之条文，及‘刑部掌律法、审刑狱，凡天下奏谳之事，皆得复核’之职制，具列疑点如下。”
　　她写得很快，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字迹工整清秀，每一笔都带着力道。七条疑点，逐条展开，每一条都引经据典，援引《大梁律·刑狱篇》的具体条文作为依据。最后写明拟查方向：重新检验尸骨、传唤原审所有证人、复核物证。时限三十日。
　　她放下笔，吹干墨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确认没有疏漏和错别字后，她将申状仔细折好收入袖中。
　　窗外天色大亮，刑部衙门开始热闹起来，院子里传来小吏们打扫落叶的声音和零星的说话声。沈渡站起来，整了整官袍，往李茂才的公房走去。
　　李茂才的公房在正堂的东侧，是一间比厢房大得多的屋子，门口挂着“刑部郎中”的牌子。沈渡到时门还关着。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含糊的“进来”。
　　推门进去，李茂才正坐在案后喝早茶，面前的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碗热粥。他看到沈渡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筷子往碟子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主事，这才什么时辰？你比本官还早。”
　　“李大人，下官的申状写好了，请您过目。”沈渡将申状双手呈上。
　　李茂才接过，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一边嚼着咸菜一边看。他本以为一个新人写的申状不过是敷衍了事，随便挑几个毛病就能驳回。但看了几行，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又看了几行，他把粥碗放下，脸色沉了下来。
　　他把申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抬起头看着沈渡。“这是你写的？”
　　“是。”
　　“没有找人代笔？”
　　“下官自己写的。”沈渡语气坚定。
　　李茂才沉默片刻，又重新拿起申状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的表情从轻蔑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阴沉。他挑不出毛病。这份申状格式规范、逻辑严密、引经据典，每一条疑点都言之有据，每一条引用都有出处，比他见过的许多老刑名的文书都要专业。
　　他放下申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此掩饰自己的不自在。“本官会呈给尚书大人。你回去等着吧。”
　　“李大人，下官想请问，尚书大人大约何时能有批复？”沈渡没有离开，站在原地问道。
　　“急什么？”李茂才放下茶杯，语气不耐烦，“尚书大人公务繁忙，哪有时间专门看你的申状？等着就是了，该批复的时候自然会批复。”
　　沈渡没有争辩，拱手行礼。“那就有劳李大人了，下官先告退。”
　　她转身走出公房，脚步不疾不徐。李茂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他拿起那份申状，又看了一遍，然后叹了口气。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沈渡确实有两把刷子。但他不能让她这么容易就翻案，否则他这个郎中的面子往哪儿搁？
　　他站起来，拿着申状往周慎的公房走去。
　　周慎的公房在最里进，门前有两名差役守着。李茂才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周慎沉稳的声音：“进来。”
　　周慎正坐在案后批阅公文，须发花白的脑袋低垂着，手里的毛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他今年五十八岁，在刑部尚书的位子上坐了六年，历经两朝，见惯了官场沉浮。他抬起头，看到李茂才手里的文书，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茂才，什么事？”
　　“周大人，太后举荐的那位沈主事，昨天入职，今天就闹出了动静。”李茂才将申状呈上，语气里带着不满，“她要重审刘氏案，您看看这份申状。”
　　周慎接过申状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琢磨片刻。看完之后，他将申状放在桌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写得不错。”
　　李茂才愣了：“大人？”
　　“我说，这个沈渡申状写得不错。”周慎放下茶盏，语气平淡，“比你这个郎中都写得好。”
　　李茂才脸一红，随即又道：“可是大人，她一个新人上来就翻旧案。刘氏案是前任郎中亲审、您核准的，她这么做不是打刑部的脸吗？”
　　“打刑部的脸？”周慎看了他一眼，“茂才，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觉得我是那种怕被打脸的人？”
　　李茂才连忙低头：“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刘氏案当年核准的时候，本官就觉得有些仓促。”周慎打断他，“但当时刑部积案太多，前任郎中催着结案，本官也就没深究，现在有人愿意重审是好事。若真冤枉了人，还她清白也是刑部的脸面。若没有冤枉，也能堵住悠悠众口。”
　　李茂才急了：“可是大人，沈渡是太后的人。她翻了这个案子，外头会怎么说？会说刑部以前办的案子都是冤假错案，会说您……您老糊涂了。”
　　周慎沉默了片刻。他重新拿起申状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毛笔在申状末尾批了几个字，递还给李茂才。“准了，三十日期限，从今天开始算。沈主事需要什么，刑部尽量配合。”
　　李茂才接过申状，低头一看，上面写着“准予重审，从速办理”八个字，下面盖着刑部尚书的官印。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周慎已经重新拿起笔继续批阅公文了。
　　李茂才攥着申状，脸色铁青地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公房，李茂才把申状往桌上一拍，坐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叫来一个书吏。“去把沈主事叫来，告诉她尚书大人批了。”
　　书吏跑出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沈渡就来了。她站在门口看着李茂才，神色平静。“李大人，尚书大人批了？”
　　李茂才将申状推到她面前，语气不阴不阳。“批了。三十日期限，从今天开始算。沈主事，恭喜你。”
　　沈渡接过申状，确认无误后收入袖中。“多谢李大人。”
　　“先别谢。”李茂才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周大人虽然准了，但刑部有刑部的规矩。重审旧案需要调阅原始卷宗、传唤证人、重新检验物证，这些都需要公函。没有公函，你连京城城门都出不去。”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摞空白公函放在桌上，故意慢悠悠地推过去。
　　“公函可以给你开，但本官公务繁忙，没空帮你跑这些。你自己写，写完了拿来给本官盖章。不过……”他拖长了声音，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本官每一份都要仔细审核，什么时候审完什么时候盖章说不好。也许一天，也许三天，也许十天。”
　　沈渡看着那摞空白公函，明白李茂才的意图。他不打算直接拒绝她，那样太露骨。他要做的是拖延，每一份公函都压着不批，让她寸步难行。
　　“下官明白了。”沈渡将空白公函收好，“多谢李大人指点。”
　　李茂才哼了一声，端起茶杯，意思是送客。
　　沈渡退出公房，回到厢房。阿福正在等她，看到她手里的空白公函，眼睛一亮。
　　“沈主事，尚书大人批了？”
　　“批了。”沈渡坐下来，将空白公函放在桌上。
　　“那太好了！您要写什么公函？小的帮您磨墨。”
　　沈渡拿起笔，开始写第一份公函——申请调阅刘氏案的原始县衙卷宗。她写得很快，不到一刻钟就写完了。然后她将公函放在桌角，没有立刻拿去给李茂才。
　　阿福不解：“沈主事，您不拿去给李大人盖章？”
　　“现在拿去也是被压着。”沈渡说，“他有心拖延，我写十份也是白写。与其求他盖章，不如先做不用公函的事。”
　　阿福挠了挠头。“不用公函的事？什么事？”
　　沈渡站起来，整了整官袍。“去大理寺。查流放记录，确认刘氏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