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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特招 大梁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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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朝会通榜张贴那日,沈渡站在人群里仰头看着自己的名字。“特招”二字用朱笔写在最末一行,与其他进士出身的同僚隔了整整三列。
旁边有人窃窃私语:“就是她?女子入刑部,开国头一遭。”“听说是太后举荐的,不知走了什么门路。”沈渡充耳不闻,将任命文书叠好收入袖中,转身往刑部衙门走去。
她今日穿的是新制的青色官袍,铜腰牌擦得锃亮。这是她第一次以官员身份走在这条街上,三年前她送父亲灵柩出城时走的也是这条路。那时候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如今所有人都在看她。
刑部坐落于承天门西南,灰瓦朱檐,门前两尊石狮子被雨水蚀出斑驳痕迹。沈渡递上文书,门房引她穿过三进院落,停在正堂门外。
“新来的主事?等着。”门房撂下话便进去了。
沈渡站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正堂里走出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穿着青色官袍,腰系银鱼袋,面白微须,一双三角眼里满是挑剔。
他上下打量沈渡一番:“你,就是沈渡?”
“刑部新任主事沈渡,见过郎中。”沈渡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李茂才没有还礼,转身往里走,丢下一句:“跟我来。”
沈渡跟着他穿过回廊,来到一间堆满卷宗的厢房。屋子不大,三面墙都是木架,泛黄的纸页散发出霉味。李茂才随手从架子上抽出一摞卷宗,啪地扔在桌上。
“这是永和十二年到十四年的陈年卷宗,共计四十三桩已结案件。你今日誊抄三份,明早送到各位侍郎案头。”他语气随意,仿佛在吩咐一个书吏。
沈渡看了一眼那摞卷宗,最上面那份的封皮写着“永和十三年·寡妇刘氏杀亲案·已结”。她没有伸手去拿,而是直视李茂才。
“李大人,下官虽是以特招身份入职,但太后亲授的任命文书上写明‘刑部主事,掌律法、审刑狱’,誊抄卷宗似乎不在主事的职责之内。”
李茂才眯起眼睛。他在刑部干了十五年,从书吏爬到郎中,最厌恶的就是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更别提还是个女人。
“你初来乍到,不熟悉刑部案牍流程如何办案?太后既然把你塞进来,本官自然要好好‘教导’你。怎么,这就干不了了?”他把“塞”字咬得很重。
沈渡面色不变:“李大人若真有教导之心,不妨让下官先熟悉现行律例和未结案件,誊抄已结卷宗对办案并无助益。”
“你!”李茂才没想到她敢当场顶撞,脸色一沉,“沈渡,这里是刑部,不是你讨价还价的地方!你若不愿干,现在就去找太后,让她把你调去别的衙门!”
他声音不小,引得门外几个路过的小吏探头探脑。沈渡沉默片刻,伸手拿起了最上面的那份卷宗。
李茂才嘴角浮起一丝得意,到底是个女人,吓唬两句就服软了。
然而沈渡没有坐到书案前,而是翻开了卷宗。
她看东西很快。从小就这样,别人读一页的功夫她能读三页,还能记住十之八九。卷宗里的字迹潦草,显然是急于结案,连基本的格式都敷衍了事。
她一目十行地扫过案情。
永和十三年,京城南柳巷,寡妇刘氏。丈夫病故三年,与公婆同住。某日夜间,公公暴毙,七窍流血,仵作验定为砒霜中毒。家中只有刘氏与公婆三人,公婆指认刘氏下毒。刘氏不认,但县衙搜出其房中藏有砒霜残渣。证据确凿,判斩监候。后因太后六十大寿赦天下,改判流放三千里。
沈渡的目光停在“仵作验定”四个字上。她翻到后附的仵作验状,上面写着“死者口鼻有血,面色青紫,腹部胀大,确系砒霜中毒”。
她合上卷宗,看向李茂才。“李大人,这桩案子有疑。”
李茂才正在喝茶,闻言差点呛着。“你说什么?”
“寡妇刘氏杀亲案,卷宗里写砒霜中毒,但验状只有笼统描述,没有写明毒物入腹后的具体征象。砒霜中毒者,尸体会出现特定变化,比如指甲青黑、喉舌起泡,验状里一个字都没提。”
李茂才把茶杯重重搁下:“你一个刚入衙门的新人,看了两眼卷宗就敢说有疑?仵作是干了二十年的老师傅,你比他还懂验尸?”
沈渡没有退缩。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没有资历、没有功名、没有靠山。但她更清楚,如果第一天就乖乖坐下来誊抄卷宗,以后她在这个衙门里就永远只是一个“太后塞进来的女人”。
“下官不敢说比仵作懂,但卷宗里还有一个更大的疑点:作案动机。”
她翻开卷宗其中一页,指给李茂才看:“上面写刘氏因与公公口角而生歹意。但前面又有供词,说刘氏与公婆关系和睦,邻居作证从未听过争吵。口角之说,来自公婆单方面指控,没有旁证。”
“公婆指认儿媳杀人,这还不够?”李茂才的声音带了几分怒意。
“公婆也是人,也会说谎。”沈渡平静地说,“再者,卷宗里说砒霜是在刘氏房中搜出的。但搜查记录上没有写明具体位置,是枕头下、衣箱里,还是随手就能拿到的地方?如果是蓄意谋杀,谁会愚蠢到把毒药放在自己房里等人来搜?”
李茂才霍然站起,手指沈渡:“放肆!这案子是前任郎中亲审、尚书核准的,你一个刚进门的主事也配指手画脚!”
沈渡将卷宗合上,双手捧起递到李茂才面前。“李大人,下官不是在指手画脚,下官是在申请重审此案。”
满室寂静。
门外探头的小吏已经变成了五六个,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幸灾乐祸地笑。
李茂才的脸涨成猪肝色,胸膛剧烈起伏。他当了这么多年郎中,还没见过哪个新人敢在第一天上任就跟他叫板,还敢质疑已结旧案。
“你想重审?”他一字一顿。
“是。”
“凭你?”
“凭这份卷宗里的疑点,凭大梁律‘凡有冤者,可诣阙自陈’的条文,也凭……”沈渡微微抬起下巴,“太后让下官来刑部,不是来誊抄卷宗的。”
李茂才猛地攥紧拳头。
这句话踩中了他的死穴。他可以训斥沈渡,可以给她穿小鞋,甚至可以把她赶出刑部。但他动不了太后,太后举荐的人,他如果第一天就逼走,传出去就是“刑部郎中容不下太后的人”,后果他担不起。但是,他也不能让这个女人骑到自己头上。
沉默持续了许久,久到门外的小吏都屏住了呼吸。
李茂才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冷冷道:“重审旧案不是一句话的事。你先回去,等本官禀报尚书大人再说。”
他抓起桌上的茶杯猛灌了一口,然后拂袖而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门外的小吏们一哄而散。沈渡站在堆满卷宗的厢房里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动手整理那些散乱的文件。不管李茂才什么时候给她答复,她都要先做好准备。她把卷宗按年份重新排列,把刘氏案的相关材料单独挑出来。
刚整理到一半,门外探进来一个脑袋。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厮,穿着刑部的灰布短褐,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沈主事,小的叫阿福,是给各位大人跑腿的。您有什么要帮忙的不?”
沈渡看了他一眼:“李茂才让你来的?”
阿福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李大人哪会管这个,是小的自己来的。您今儿个在大堂上的威风小的都瞧见了,敢这么跟郎中说话的,您是头一个。”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李大人肯定要给您使绊子,您得多留个心眼。”
沈渡没有接话。她在这个衙门里没有熟人,也不打算轻易相信任何人。
“帮我找一份东西。”她说。
“什么?”
“永和十二年到十四年,刑部所有未结案件的清单。”
阿福愣了:“未结的?李大人不是让您誊抄已结的吗?”
“誊抄已结的救不了人。”沈渡翻开另一份卷宗,“但未结的案子里,可能还有活人等着。”
阿福挠了挠头:“得嘞,小的这就去。沈主事,您这人跟小的想的不一样。”
“你想的什么样?”
阿福嘿嘿笑着没回答,转身跑了出去。
沈渡摇摇头,继续整理卷宗。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她起身点起油灯,橘黄色的光在墙上投下她瘦长的影子。
她拿起刘氏案的卷宗又看了一遍。这一次,她看得更慢更仔细。看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个之前没发现的细节:卷宗末尾有一行小字,字迹比正文浅,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她凑近去看,上面写着:“此案经刑部核准后,原审县令吴敬业获评‘办案迅捷,堪当大任’,于永和十四年春升任京城县令。”
京城县令,就是从七品升到正七品。因为一桩疑点重重的案子“办案迅捷”而升官,是谁在背后推动?沈渡在纸上写下“吴敬业”三个字,在旁边画了个圈。
脚步声又响起来。阿福跑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沓纸,气喘吁吁。
“沈主事,未结案件的清单找到了。一共只有十一桩,都是些小案子,偷鸡摸狗之类的,没有命案。”
沈渡接过清单,快速扫了一眼。十一桩未结案确实没有一桩是命案,所有命案都被“及时”结了,不管结得对不对。她将清单放在一边,继续看卷宗。
阿福站在一旁,犹豫道:“沈主事,小的多嘴问一句……您真的觉得这个案子有问题?”
“你觉得呢?”沈渡头也不抬。
阿福挠了挠头:“小的不懂办案,但小的在刑部待了三年,见过的卷宗也不少,这个案子的卷宗比别的薄了一半。别的命案卷宗都厚厚一摞,证人证词、物证清单、验状细节、审讯记录,一应俱全。这个案子的卷宗好多东西都缺了。”
沈渡抬起头,看了阿福一眼。这个小厮比她想象的要聪明。“你观察得很仔细。”
阿福不好意思地笑了:“小的就是觉得奇怪。后来听老人们说,这个案子是上面催着结的,所以办得快,卷宗也简单。”
“上面?哪个上面?”
阿福压低声音:“不知道,但有人说是工部那边打了招呼。具体的不清楚,小的也是听说的。”
工部?工部跟刑部八竿子打不着,为什么要给一桩杀人案打招呼?她隐隐觉得刘氏案的水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窗外的夜色彻底暗了下来。沈渡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阿福,今天谢谢你。你先回去吧,明天还有事要做。”
“沈主事,您不回去?”
“我再待一会儿。”
阿福看了看桌上堆成山的卷宗,又看了看沈渡疲惫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小声说:“沈主事,李大人那个人,您别跟他硬顶。他在刑部待了十五年,根深蒂固,您刚来,斗不过他。”
沈渡微微点头:“我知道,多谢。”
阿福咧嘴一笑,消失在门外。
沈渡重新坐下,在油灯下继续看卷宗。她要赶在明天李茂才给她答复之前把所有材料都吃透。她已经发现了疑点,但这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