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世》蘑菇莉

13、第 13 章 萧潇雨

　　萧潇雨醒来的第一感觉是口渴。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翘起来的死皮锋利得很，刺痛感让他缓缓睁开了眼睛。入目间是腐朽发霉的房梁与屋顶，他转头看了看周围，这是一间久不住人的屋子，门窗破破烂烂，烂掉的窗纸要掉不掉得耷拉着，地面上都是灰尘和泥污，串串脚印延伸到门外，只看见院子里天光大好，只是杂草丛生，一派荒凉。
　　他撑着身子要起来，胸口牵扯着一阵抽痛，像是抽筋一样痛得不敢挣扎只盼望着这阵子赶紧缓过去，这下人还没起来，冷汗先出来了。
　　吱呀一声，像是陈旧的木门被推开的声音，他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个浑身衣衫褴褛的人端着一个破碗跑了过来，因着背光看不清容貌。
　　“醒了、醒了！醒了醒了……”
　　近前后，萧潇雨看清了那人的容貌，脸色不知是黑得还是脏的——深一块浅一块的印子——只用一秒他便确定了是脏污，他对这种长久没有洗脸蒙着一层灰尘与泥垢的污渍太熟悉了，笑起来时牙齿倒是整齐，咧着嘴原地跳脚的样子像个傻子。
　　萧潇雨心里想着嘴里就跟着喊了出来：“傻子——不是！”他心虚地停嘴，看着对方没有很大的反应，才继续说，“兄弟，你救了我？”
　　那人听着萧潇雨的话似乎是疑惑，然后便蹲下来看着萧潇雨继续笑，咧着嘴露着大白牙。
　　萧潇雨被人看得瘆得慌：“你笑什么？问你话呢。”
　　那人咿咿呀呀得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指指这里指指那里，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他又拿着一个破碗小心地往萧潇雨的嘴边凑。
　　萧潇雨这下不心虚，这人真是个傻子啊。他感觉那个破碗压到嘴边，一股似熟悉又陌生的气味冲进鼻间——嚯，这馊味正宗！他撇了撇嘴躲开，那个碗沿上也不知道有一层什么，黏黏腻腻得让人有些反胃。
　　傻子感受到萧潇雨的抗拒，却一把抓住人，压着人的手和半个身体，将碗里的东西倒进了对方的嘴里。
　　萧潇雨无反抗的能力，他喝下了一大碗的混着菜和软疙瘩的热粥，那软疙瘩QQ弹弹得也不敢嚼，囫囵得滚进肚子里。他喝了这碗东西，出了些汗，他看着那个傻子又出了门，直到晚上才回来。
　　“吃，你吃。”傻子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半白半灰的馍馍，他一边说着一边塞到了萧潇雨的嘴边，“好吃，你吃。”
　　馒头馍馍的味道起码比之前不知名的热粥强一些，他一下子吃了两个，还没有饱，继续盯着傻子。
　　傻子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去扯了扯胸口的衣服，呆呆地挪了挪屁股，垂着一双眼睛撇着嘴角：“没有，没有了。”
　　萧潇雨才反应过来，这人是个傻子，看样子还是个乞丐，估计这馒头已经是对方一天的口粮了，结果自己一下子全给吃了，他尴尬得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然后伸手去摸胸口，不知道这傻子会不会用钱，摸着摸着猛地起身，上半身像是鲤鱼打挺般起来又惨叫一声倒了下去。
　　他痛得意识都空白了几秒，然后他嗷得一声大骂：“哪个杀千刀的王八羔子偷了老子的钱，你个狗玩意死你全家，若是叫我知道了必要掘你祖宗的坟磨了粉倒进粪坑搅合搅合让你家往后世世代代都从粪坑里出世……”说着说着，哭声渐渐起来了，“啊——我的钱，我的钱，贼卵蛋玩意，□□家十八代……”
　　他越哭越觉得伤心，直接哇得一下嚎啕大哭，扯到伤口时更觉惨兮兮，哭得更是入心入肺，魔音绕梁，绝不断绝。
　　傻子呆呆地坐在地上，嗡嗡响的蚊子飞来飞去，他看着那只蚊子将落在萧潇雨的脸上，啪嗒一声拍过去。
　　萧潇雨哭声一顿，脸上火辣辣得痛，他又开始骂傻子：“你个狗比是不是你，你是不是偷了我的钱袋子，你喂我吃猪食狗饭自己指不定偷了我的钱去干什么，赶紧给我交出来，不然看我不弄死你——”一阵咕噜噜的肠道蠕动声响起，萧潇雨的咒骂停住，眼角还挂着泪，凶狠的表情还在脸上，“你，你没有吃饭？”
　　傻子的手从萧潇雨的脸上拿开，一个明显的蚊子尸体印记，他乐呵呵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是一阵肠道嗡鸣，他低下头去看了看然后指着肚子：“饿了，饿了。”
　　萧潇雨当然知道这是饿了，他抹了一把眼泪转过头去：“我半死不活地瘫着，饿了自己去找吃的，别来烦我。”
　　傻子也不知听懂了没有，他挪了挪身子到了墙边，就这么躺了下来。
　　破屋子里两个人一句话也不说。
　　月光郎朗如水，星子点点。

　　萧潇雨这么躺了几天，每天喝着粥吃着馒头。
　　“吃、吃。”傻子一颠一颠地将碗递向萧潇雨，眼神期盼着。
　　“我不吃，什么玩意难吃死了，你自己吃。”萧潇雨头一撇不想理会，脸上满是厌烦。
　　傻子又转到这边来喂，反反复复就是吃吃吃。
　　萧潇雨烦得推了人一把：“老子烦得很，滚开。”
　　傻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碗跌在地上滚了几圈，里面稀稀拉拉的糊糊在地上成一滩。
　　萧潇雨落在地上那滩东西上，视线上移看向了傻子，他嘴唇嚅动却没有说出话。
　　傻子愣愣地看着地上的东西，随即笑了笑，两只手将地上的糊糊扒拉到碗里，他捧着碗坐在一边吃了起来，埋在碗里只有吧唧嘴的声音传来。
　　萧潇雨看着那个人，咬了咬牙，攥紧了拳头，眼中莫名出现一种复杂的情绪，似恨非恨，似情非情。
　　我恨你！
　　我不要你这样对我。
　　我不是个好人，你记清楚了。我不会报答你的！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世界上总是有人愿意为善道的。
　　他耳边响起了这句话。
　　这人也是个傻子，是了，本来就是个傻子。
　　他闭上了眼睛。

　　萧潇雨终于可以起身了，他扶着门框站着，身形瘦长，脸更是凹进去肉消了大圈。他体内的伤未好全，这样静躺着也不是事，他必须得想办法去看郎中。
　　看郎中要钱，他从哪里去搞钱。
　　他是穷过的人，深知搞钱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更别说他现在病病殃殃的，更是难办了。
　　他坐在门槛上，这个院子似乎是傻子独有的，也不见别人进来。他一直等到太阳落山也不见傻子回来，皱了皱眉。又坐着等到月亮与灯火一道亮起来，还不见傻子回来。
　　他犹豫着要不要出门，破烂的木门就被人推开了。正是傻子。
　　傻子本来浑身就又脏又破，现在衣服直接半边胸口露出来，一半穿着，另外一边在地上拖着。垂着头走进来的傻子瞧见坐在门口的萧潇雨顿了顿，眼尾发红，像一只落魄小狗。
　　“没、没馒头。”
　　萧潇雨不知为何气得拍了下门：“没有就没有，你这是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
　　傻子抓了抓胸口的痒，一挠挠出道道泥垢痕，他看着萧潇雨似乎不明白对方的意思。
　　萧潇雨也不期待对方能说出些什么，他转身进了房间。傻子跟着走进去，两个人没有东西吃，说话也牛头不对马嘴，干脆躺下来睡觉。
　　第二天萧潇雨等傻子出了门，他将自己的剑拔出来磨，坐在台阶上什么也不想，就是磨剑，一边磨一边浇水，等到剑光在太阳下反射到屋檐下成一道亮透的白斑才停下动作。
　　傻子一边中午会回来给他带一次饭，然后下午再出去，晚上又带馒头回来，这些天一直都是这样的规律。他等到中午，傻子果然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烂面糊糊，拿给萧潇雨吃，自己坐在一边盯着探着望着。
　　“给你。”萧潇雨将剩了大半的面糊糊递给对方，除了第一次是嗖地，后面的热粥之类的味道倒是正常，只是里面的东西依然不敢细嚼，填饱肚子就是了。傻子一如往常地不肯接，萧潇雨烦躁得很，硬生生地掰着这人的下巴灌了进去。
　　“咳咳！”傻子咳嗽了几下，然后便抢过了那个破碗，自顾自坐在一边喝了起来，一边喝还一边瞧着萧潇雨傻笑。
　　等傻子吃完出门后，萧潇雨也悄悄地跟了上去。

　　傻子没有在扬州城的街道上走，而是绕着一些巷子，位置都偏得很，走着走着竟然出了城。萧潇雨一边走一边骂走这么远干什么，讨饭哪里不好讨？城里面尽是有钱人不去，竟然还往城外跑，果然是个傻子，讨饭都讨不明白。
　　等萧潇雨跟着傻子穿过城外一道林子，来到了一个村子周围。
　　他躲在暗处瞧着，那傻子与那边的人倒是熟稔得很，又是打招呼又是笑得乐呵呵的，没一会就跟着人跑到一边去搬石头了。
　　“这在干什么？”
　　萧潇雨疑惑得想，这一群人全都是老头，年轻人也有几个一身破破烂烂的，还有几个是残缺之人，一个个全都在忙活着什么，搬东西的搬东西，锯木头得锯木头。
　　肩膀上忽然被一拍，他惊得差点拔剑。
　　“少年人，你在这里干什么？”一个白胡子老头奇怪地看着萧潇雨，他顺着看了看不远处的人群，“可是要过桥？这里前几天发大水桥冲断了，现在正修呢。”
　　“修桥？”萧潇雨讶异道，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人，“你们修桥？”
　　白胡子老头似乎知道萧潇雨的意思，笑哈哈道：“怎么，看不起我们这些老东西？”
　　萧潇雨撇了撇嘴：“都说扬州富贵，结果，城外桥断了官府不见壮汉子来帮忙，反倒是派你们这些人来修？看来这世上的富贵果然不花在百姓身上，尽喂了那狼心狗肺之人。”
　　“诶~千万不要这么说。”白胡子老头瞪着眼睛，“官家已经派了人下来，只是耽搁了几日，我这帮老家伙闲着也是闲着，自然能帮忙便帮忙了。”
　　“你们不在家躺着，凑这个热闹干什么？”
　　“少年人，难道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修桥铺路，与人方便’，这桥晚一日建成，那众人便麻烦一日，早一日修成，岂不是方便一日，这也是好事嘛。”白胡子老头笑呵呵道，“我听你这娃娃说话有些丧气，是遇到了挫折了吗？少年人遇到挫折不要气馁，世上啊，还是好人多，只要你做的不是坏事，一时的困难总会过去的，因为啊总有人会愿意帮你的，行善积德可是好事哦。”
　　萧潇雨后退了一步，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老头。
　　——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
　　老夫子笑眯眯的神情在眼前闪过，似乎要与眼前的老头重叠。
　　萧潇雨听过许多的名家古籍里的话，他一向觉得那是念经，他不愿意去听，什么善什么恶，他才不管。只不过后来因为老夫子的管束，他愿意听一些话，却也对这等口口声声仁义道德不以为然。
　　难道世上还会有第二个老夫子吗？
　　他想到了昨晚的傻子，又看着眼前的白胡子老头。
　　莫不是见了鬼吗？这些人都怎么了？发邪了一样。
　　为什么要为与自己无关的人付出心力？为什么要为与自己无关的事纠缠？
　　世上之人多是狼心狗肺之徒，表面一张皮，底下却是妖魔鬼怪，你猜不到他们什么时候会撕开面皮与你见面。如是，不值当的，都不值当。什么善什么仁，狗屁。他才不愿意与这些人周旋。
　　萧潇雨转身就要离开，结果身后传来一阵咿咿呀呀的喊叫。
　　“傻蛋，你认识这个少年人？”白胡子老头看着傻子一把将萧潇雨的衣服扯住，疑惑地问道。
　　傻子指了指不远处的人群，那边的人都放下了手里的活，排队在领着什么。
　　“哦，少年人，那边在发馒头了，你吃饭了没有啊，一道过去吧。”白胡子老头打量着萧潇雨与傻子拉拉扯扯的样子，一把上手去拉萧潇雨，“走嘛走嘛。”
　　萧潇雨被两个人拉着竟然挣脱不开，他气得抱着双手站在角落不说话。
　　傻子领了两个馒头和一碗粥递给了萧潇雨：“你吃，热的。”
　　萧潇雨闻着热气腾腾的馒头香和粥，肚子响了响，他脸红了一下，随即又想，自己饿得半死装什么葱呢，想着便拿起那个馒头大口咬起来。他吃完了馒头端着粥喝了一口，剩了一半给傻子。
　　傻子正吃着，那边走过来一个老婆婆，又递给了萧潇雨两个馒头说：“下午这边的石头记得搬到那边去。”说完也不等人回应，自顾自去另外一边发馒头去了。
　　萧潇雨看着手里的馒头，又看了看地上一堆大石头，手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