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痴心矛刃赴尘亡 ...


  •   “玉管含唇风入弦,清歌绕舫落汀烟。”

      汴河上的画舫是京里有名的雅集去处,来往多是爱诗的读书人。宋祁斜倚着榻,案上摊着宣纸,随口吟了两句残诗,指尖轻点桌面,慢悠悠琢磨着字句,模样闲散。
      男伶立在他身侧,一身月白短衫,抱着玉箫垂着眼,安安静静侍立着,没出声。

      堤岸上游人不多,白玉堂负着手走在前头,步子松散,闲闲看着两岸的柳。展昭佩剑跟在后面,身姿端正。沈婉走在中间,穿一身素衣,不过是闲来河边走走,目光随意扫过河面的船。

      一阵暖风卷着舱里的诗句飘出来,沈婉脚步顿了顿:“好句子。”
      展昭侧头看她:“妙在哪?”
      “干净,风、箫、船、景都在里面,有文气。”
      白玉堂嗤了声:“汴京读书人多,随口一句罢了。”

      话音刚落,船舱里传来一声笑。宋祁掀开半幅珠帘,目光落向他们:“三位留步?姑娘懂诗,不如上来坐坐,清茶伴箫,论论诗?”
      白玉堂挑眉:“伶人画舫,外客登船,不太合适吧?”
      宋祁却朗声笑了:“世人偏见太深,只当这里是风月地。我来此只论诗、论曲,青郎心性干净,我惜的是他的技艺,无关俗情。相逢是缘,别辜负了春光。”

      这番话说得敞亮,三人听罢,登船落座。伶人垂首施礼,吹起玉箫。宋祁伴着箫声补完残诗,舱内安闲,沈婉偶尔聊几句诗文见解,白玉堂倚窗看流水,展昭静坐一旁。

      正说着话,下游忽然传来一声尖叫:“死人了!画舫里死人了!”
      喧闹声一下子涌了过来,展昭立刻起身:“出事了。”三人匆匆跟宋祁道了别,快步往下游赶去。

      下游水域偏僻冷清,一艘老旧狭小的底层伶人住船被人群围住,开封府衙役已然到场,迅速封锁现场。河面风凉水汽重,空气里混着潮湿水气、陈旧脂粉味,裹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沉闷压抑。

      船舱底舱暗处,躺着一具少年尸体。

      少年不过十七岁,身形清瘦,衣衫洗得发白,褶皱沾满水渍。脖颈间一道深紫规整勒痕清晰刺眼,是被人彻底禁锢、毫无反抗余地,遭人蓄意勒杀,事后刻意藏尸灭迹。

      展昭蹲身查验完毕,沉声定论:“死者无打斗外伤,遭人禁锢蓄意杀害,凶手提前预谋,刻意掩藏尸体。”

      画舫坊主跪在岸边,浑身发抖,哭喊不止,一口咬定少年是不堪辛苦、自行寻短见,与自己无关。

      展昭即刻传唤同船伶人、仆役问话。

      一众年少伶人胆小怯懦,却不敢欺瞒官差,断断续续道出实情。

      死者名阿淼,性情温顺隐忍,素来安分守己。近半年,他每夜人静之后,便独自立在船边遥望对岸柳林,时常私藏干粮、小字条,护得严密,不许旁人触碰。

      坊主察觉他心系外人,屡次当众打骂折辱,再三威胁,若他不肯断情安分,便彻查到底,牵扯出夜夜徘徊河畔的城外书生。

      纵使百般折磨威逼,阿淼始终沉默承受,半步不肯退让。

      线索尽数收拢,矛头直指城郊书生肖砚。

      展昭沉声传令:“传肖砚到案。”

      片刻后,一名青衫青年被衙役带至岸边。

      他衣衫被水汽浸得发皱,几缕湿发贴在额前,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垂着肩站在那里,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活像被这场变故抽走了所有魂魄。

      肖砚垂着眼,声音哑得厉害,一句句说得很慢,像是在从记忆里艰难往外掏东西,尾音都带着一丝哭腔。

      “我与他,相恋两年。”

      话音落下,百姓凑在一处叽叽喳喳。旁边几名书生一脸嫌恶:“两男相恋,悖逆伦常,读书人怎可沾染这般歪风私情”周遭百姓也跟着附和,满眼鄙夷。

      肖砚恍若没听见周遭的指责,自顾缓缓叙说。

      “两年前汴河诗会,我落榜潦倒,前路茫茫,一个人在岸边吹风。听见画舫上一阵笙声清亮,抬头,就看见了阿淼。”

      “那时候他安安静静立在船头,性子温顺,干净得像一汪春水。那段日子我事事不顺,前路灰暗,是他给了我唯一一点暖意。”

      “昨夜月色很暗,我照旧去了对岸柳林,想远远看他一眼。”

      他抬了抬眼,眼底像蒙着一层灰,语气也跟着沉了下去,像是一下子跌回了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

      “我亲眼看着坊主带人登船、锁舱、盘问辱骂。我亲眼看着他跪在冰冷的船板上哭,低声哀求,只求对方放过我们这点私情。”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顿住了,喉结滚了两下,才接着往下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也亲眼看着那根麻绳,一圈一圈,缠上他的脖颈。”

      肖砚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我明明可以冲出去的。可以呼救,可以撞船,可以拼尽全力上前拦阻。”

      “可我不敢。”

      肖砚肩头微微绷紧,神色里全是溃败与惶恐。

      “我那一刻整个人都是僵的,双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半步。恐惧死死攥着我,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站在暗处,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我看着他被勒紧脖颈,看着他挣扎,看着他一点点撑不住,最后倒下去。”

      肖砚闭了闭眼,声音愈发低沉“他太纯粹了,心里干净得像张白纸,认准了一个人,就整颗心扑上来,从没想过藏,也没想过退,眼里全是我。”

      “是我没用。”

      他扯出一抹惨淡的笑,眼尾垂着,像被千斤重担压垮。
      “我生来就懦弱,胆子小得很。守不住他,护不了他,连站出去认他的勇气都没有。”

      “从今往后,没人再跟我牵绊纠缠。可我这辈子,心里只剩一块地方,全是愧疚,再也挪不开了。”

      岸边一片唏嘘,有人摇头叹这书生深情无用,万般无奈。也有人依旧摇头不以为然,只道是他自己行差踏错,荒唐误人。

      肖砚垂着头,嗓音揉出真切的哽咽,微微发抖:“是我懦弱,是我无能,我对不起他。”

      案子很快定了性,坊主杀人藏尸罪证确凿,判了秋后处斩。

      【阿淼自述】

      我叫阿淼。
      自打记事起,日子就泡在烂泥里。
      年幼家破人亡,无依无靠,十岁被卖进伶坊,落了伶籍,命轻得像棵野草,半点做不了自己的主。
      年纪尚小,被逼着习曲练舞,周旋来往宾客,打骂与白眼是家常便饭。形形色色的恶意见多了,早就冷了心气,认命困在画舫风月场里,庸庸碌碌腐烂到老,从来不敢奢望半点暖意。

      直到春日汴河,我遇上肖砚。
      我立船头吹笙,抬眼,便看见岸上人。
      他衣着简朴、家境清贫,却是唯一一个看我时,眼里没有轻贱与图谋的人。
      静静听完一曲笙,轻声夸曲子婉转,留意我冻僵的指尖,省下吃食,隔着河水悄悄递过来。
      暗无天日的一辈子里,他是我撞进来的一缕光。

      两年,隔水对望,几句寒暄,半块粗粮,一纸小诗,凑起我整段人生里仅有的甜头。我偷偷盼着他科考得中,攒钱赎我脱籍,带我远离汴京,落脚江南,从此不用再受人指指点点。

      为了这点念想,坊主百般刁难、逼我断了来往,我全都咬牙扛下。我不怕皮肉受苦,唯独怕自己一身贱籍,拖累毁了他十年寒窗。

      昨夜被锁在船舱,麻绳勒紧脖颈时,疼得喘不上气,我心里没有怨。
      透过夜色,我清清楚楚望见柳林下的肖砚。
      瞬间只剩惶恐,怕他冲动现身,断送一生前程。我拼尽全力摇头,示意他快走。
      别过来,丢下我,好好过日子。

      我生来命薄,死了无妨,他万万不能被毁。
      濒死之际心里默默念叨:盼他科考顺遂,仕途坦荡,往后一生平安无忧。

      【肖砚自述】

      他终于死了。

      夜风卷着河水的湿气扑在脸上,我藏在柳荫里,压不住地低笑出声。
      压在心头整整两年的累赘一朝消散,浑身每一寸骨头都透着卸下重担的松弛畅快。

      我这一生,自小寒凉。
      家境清贫,世事刻薄,我从懂事起就只懂一件事:往上爬。
      世人趋炎附势,人情薄如白纸,我没有靠山,没有退路,唯有寒窗苦读这一条路能救命。童年没有温存,没有偏爱,只有日复一日的压抑、窘迫、抬不起头的卑微。
      我早就比谁都清楚,心软是死局,情义是拖累,想要前程,就要戒掉所有无用的温柔。

      我本以为,这辈子只会为功名活,为仕途算计,再也不会为什么人动心。

      直到两年前的春日汴河诗会。

      那日风软水暖,我科考落第,一身落魄,立在岸边看人来人往,只觉人间热闹,与我无关。
      忽然听见河面画舫上,一缕笙声清清浅浅,干净得不染半分俗世尘埃。

      我抬眼。
      就看见了阿淼。

      他立在船头,眉目清软,风一吹衣摆轻晃,干净得像刚融的春水,又像未沾尘的初雪。笑起来很轻,眼尾温温的,看人时没有半分功利,也没有半分鄙夷。

      那是我活了二十多年,见过最纯粹、最干净的人。

      那时候,我是真的爱他。
      是打心底里、没掺半点算计的心动。

      世人都说伶人卑贱,可在我最潦倒灰暗的那段日子里,只有阿淼给了我一点暖意。

      他不嫌弃我穷,也不笑我落魄。
      夜里隔着河相见,他会揣着温热的糕饼,悄悄递到我手里;知道我读书熬寒、手脚冰凉,就提前备着暖茶。
      旁人都冷眼瞧着我时,只有他轻声哄我,说我前程万里,说我一定能高中,说他信我。

      他话不多,性子温顺,干净、赤诚,又带着点执拗。
      他的爱太纯粹,也太坦荡,半点不藏私。

      两年里,我们夜夜隔着汴河相望,藏在夜色里的那些欢喜,是我灰暗日子里唯一的亮色。
      我甚至偷偷想过,要是世道能宽容一点,门第别分那么清,我真愿意一辈子守着他,年年看河风吹过,安稳过下去。
      可现实从来残忍。
      我越往前走,心里越清楚。
      我寒窗苦读十几年,赌的就是一朝翻身,赌的就是彻底挣脱这底层的泥泞。
      而阿淼的身份,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死穴,也是最大的把柄。
      伶籍卑贱,身不由己。我和他私自来往,一旦被人知道,就终身不得入仕,十年苦功全白费,这辈子都抬不起头,只能被人拿捏。
      爱意再真,抵不过世俗的刀山;温柔再沉,也抵不过我想往上爬的执念。
      慢慢地,那份心动,被我日复一日的算计压垮、掩埋。
      我开始清醒,开始犹豫,也开始厌烦这段见不得光的牵绊。
      他太纯粹,也太执着,爱得太用力。
      他不懂世俗险恶,不懂仕途的艰险,也不懂我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他以为相爱就能相守,以为熬过去就能光明正大。
      可我知道——
      只要他一天不肯放手,我这一辈子,就一天不得安稳。
      久而久之,爱意被磨平,温存变成负担,深爱变成隐患。
      我开始盼着解脱。
      盼着这段私情彻底落幕,盼着他从我的人生里彻底消失。
      昨夜月色昏暗,我如约赴了最后一场约。
      我立在对岸柳林暗处,静静看着一切发生。
      我看着坊主登船、锁舱、辱骂、逼问。
      我看着阿淼跪在冰冷船板上苦苦哀求,求对方放过我们这点隐秘私情。
      我看着粗硬的麻绳,一圈一圈,死死缠上他纤细的脖颈。
      我清清楚楚知道,我能救。
      我只要一声呼喊、一步冲出、一次阻拦,他就能活。
      可我那一刻心底翻涌的第一个念头,不是疼,不是慌,是解脱,是轻松。
      终于。
      终于可以干净了。
      终于没有人能拿捏我的把柄,没有人能拖累我的前程,没有人能困住我的一生。
      我静静看着他窒息、挣扎、濒临殒命。
      可就在他性命垂危、视线涣散的最后一刻——
      他撑着最后一丝残力,艰难抬眼,穿过沉沉夜色,精准找到隐匿在黑暗里的我。
      他明明痛到极致,濒临死亡。
      可他眼底没有恨、没有怨、没有不甘。
      只剩满满的惶急与担忧。

      他怕我冲动,怕我现身,怕我为了他,毁了十年寒窗、毁了一辈子的前途。

      于是奄奄一息的他,隔着滔滔汴河水,轻轻眨眼,缓缓摇头。

      他在最后一秒,拼尽性命护我周全。

      那一刻,我心底先冒出来的,是凉薄的、嘲讽的笑。

      我笑他天真。
      笑他愚蠢。
      笑他纯粹得可怜。
      笑他到死都在护着一个日日盼他消失、冷眼旁观的我。
      可笑至极。
      而我这一生,前路坦荡,功名在手,清白入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