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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落马村.长生宴(上) ...


  •   沈府后院槐树下蝉鸣聒噪,热风阵阵。沈婉坐在石桌前,低头翻看着一本老旧泛黄的线装杂记,看得格外认真。

      沈父缓步走近,轻声轻叹:“又在看这本旧书?不过是些山野流传的闲话故事,当不得真。”

      沈婉抬眸,指尖轻拂书页:“爹,您从前说,这是林伯父的遗物。他当年寻访乡土异闻外出游历,再也没回来,是吗?”

      “是啊。”沈父神色怅然,“四年前林伯父听闻落马村存前朝旧俗,进山采风编撰乡土志,自此音讯全无。官府数次搜山无果,最后只能定为失踪。”

      “落马村……”沈婉默念名字,心底生出几分浅浅的好奇,总想亲眼去看看,林伯父当年驻足、再未归来的地方,究竟是何种模样。

      墙头倏然飘来一阵散漫戏谑的笑声,白玉堂摇着折扇懒懒倚在青砖墙头:“沈丫头大热天闷在院里啃故纸堆,这般枯燥,也能耐得住性子?”

      话音落,他身形轻纵,潇洒落地,悄无声息。

      沈婉无奈抬眸:“白少侠今日专程前来,可是有事?”

      “小爷闲来无事,顺便来看看你”白玉堂收扇敲了敲掌心,随口道,“开封府接到报案,京郊落马村邪门得很,接连好几名过路货郎一进村子,就彻底没了踪迹,半点线索都查不到。包大人命我和展昭即刻进山查探,正好他现在忙我就顺路来了。”

      沈婉眸光微微一动:“落马村?那正是林伯父当年失踪的地方。”

      她抬眼看向白玉堂,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笃定:“我想随你们一同前去。我只是翻看杂记时对那里的风土旧事心生好奇,想去亲眼看看,一路上我绝不添麻烦、不乱跑动,安分随行就好。”

      二人正说着,院外传来沉稳利落的脚步声。

      展昭一袭绯红劲装,背负巨阙长剑,步履匆匆走入院中,神色带着几分急迫。

      “白兄,即刻动身进山。”展昭刚说完,目光落在沈婉身上,微微一顿,听闻二人方才残句,当即摇头拒绝,“不行。此案诡异凶险,山村荒僻莫测,外人尚且避之不及,你一介女子,万万不可随行冒险。”

      沈婉没有执拗争辩,只是轻声解释:“展兄,我知晓此案凶险。只是林伯父因那村落失踪多年,我翻看他的手记许久,心中始终存着一丝念想,只想随二位一同前往,远远看一看便好,绝不插手查案,也不会拖累你们行程。”

      她语气谦逊平和,眼神干净纯粹,无半分逞强好事之意。

      展昭看着她眼底真切的念想,再想到落马村一案始终迷雾重重、无迹可寻,沉默片刻,终究无奈松了口。

      “罢了。”他轻叹一声,妥协退让,“你既执念于此,我便不再阻拦。但你需应我,全程寸步不离我与白兄,凡事听我们安排,万万不可独自行动。”

      沈婉当即颔首:“我知晓了,多谢展兄成全。”

      展昭随即正色叮嘱白玉堂:“我府衙尚有紧急文书需要收尾,耽搁片刻,没法即刻动身。你先带着沈姑娘出城,沿山道往落马村方向慢行赶路,切记放缓脚程、好生照看她。我处置完毕,即刻快马追赶,半途与你们汇合。”

      “行行行,交给我。”白玉堂摆摆手,一脸漫不经心,“放心吧,我保准把人平平安安带到山脚,一根头发都少不了。”

      展昭无奈看他一眼,再三叮嘱沈婉谨慎小心,这才转身匆匆离去。

      辞别沈父,二人直奔城郊马厩备马动身。

      白玉堂熟稔至极地翻身上马,身姿洒脱挺拔,回头转头看向身后的沈婉。

      沈婉站在马前,动作格外生涩,扶着马鞍试探许久,才笨拙踩住马镫攀上马背。
      刚一坐稳,她便十指紧紧攥住缰绳,脊背绷得笔直,浑身僵硬,连呼吸都放轻。马匹只是轻轻原地挪了两步,她身子便左右轻晃,险些直接摔落。

      白玉堂看得好笑,嗤笑出声:“沈丫头,你这哪是骑马?你这是在跟马匹比谁更僵硬。照你这龟速磨法,等天黑,咱们都走不出这片山脚。”

      沈婉耳尖微微发烫,抿唇没有辩解,只是更加用力攥紧缰绳,尝试稳住身形。

      “真够费劲的。”白玉堂懒得看她慢慢适应,长臂骤然一伸,稳稳将人直接拉到自己身前稳稳坐好,语气带着惯有的毒舌调侃,“坐稳了,别乱动。山路崎岖颠簸,你要是半路摔下去,我可不会回头救你,直接让你自己走回汴京。”

      沈婉下意识轻扶身前马鞍,身子微微紧绷,低声道谢:“多谢白少侠。”

      “光谢可没用。”白玉堂轻夹马腹,骏马缓步踏出,慢悠悠走上山道,刻意压着速度,随口逗她,“我真是搞不懂你,放着汴京安稳庭院不待,非要跟着我们钻荒山野岭、闯凶地,图什么?就为了看几本旧书里的破风景?”

      “于你们是查案凶险,于我只是了结一桩念想。”沈婉轻声道,“林伯父一生爱山河风物,总该有人记得他走过的地方。”

      白玉堂啧了一声:“倒是心软细腻。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待会儿山里起风、天黑路险,你可别吓得哭鼻子。”

      “我不会。”沈婉浅浅应声。

      “嘴硬的样子倒是挺像回事。”白玉堂低笑,一路慢悠悠策马前行,时不时随口打趣两句,山道枯燥的路途,倒也多了几分趣味。

      起初山路尚且平缓,越往深处,山路越是蜿蜒陡峭。白玉堂本可策马疾驰,如今带着一人,只能刻意压减速速,慢悠悠前行。

      他百无聊赖,继续调侃:“我说沈丫头,你平时就没练过骑马?看你这样子,怕是连马都不敢单独靠近吧?”

      “极少碰。”沈婉坦然应声,“平日多静坐看书,少有机会策马。”

      “果然是养在深院的读书人。”白玉堂摇头轻笑,“手无缚鸡之力,马都骑不稳,还敢闯凶案山村,我真是佩服你的胆子。”

      沈婉被他一路打趣,也不恼,只是淡淡回了句:“胆子算不上,只是心里好奇压过了惧意。”

      二人一路拌嘴闲谈,枯燥山道瞬间轻快许多。

      行至大半山路,后方骤然传来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

      展昭策马疾驰而来,稳稳并行在二人身侧。他目光扫过同乘一马、氛围平和的二人,莞尔颔首:“辛苦白兄一路照看。”

      白玉堂撇嘴,故作委屈:“辛苦谈不上,就是拖累得我坐骑跑不动路,白白浪费我脚力。”

      沈婉闻言,只是安静垂眸浅笑,不作辩解。

      越往深山腹地行进,周遭景致越是荒芜死寂。盛夏本该草木葱茏、鸟鸣阵阵,此地却山林沉寂,鸦雀无声,连风声都沉闷滞涩,处处透着压抑冷清。

      一路行至日暮时分,群山合围的山坳谷底,落马村终于静静展露在眼前。

      放眼望去,村落寻常质朴,毫无异样。黄泥矮屋错落排布,青瓦覆顶,袅袅炊烟升起,村口老树苍劲婆娑,村中老人闲坐晒晚阳,稚童在巷口慢悠悠嬉闹追逐,一派安宁淳朴的乡野光景。

      无论是见惯江湖凶险的白玉堂、心思缜密审慎的展昭,还是细腻敏感的沈婉,初见此景,皆瞧不出半分凶戾诡异。

      唯独村子气氛静得过分。

      全村百姓说话轻声细语,步履拘谨迟缓,连孩童的嬉笑玩闹,都刻意压着声线,仿佛恪守着一条无形的严苛村规。可这点细微异样太过隐晦,藏在寻常烟火气里,根本不足以让人戒备生疑。

      三人刚踏入村口,乘凉的村民便齐齐转头望来。

      下一瞬,一张张布满风霜的淳朴面孔上,同时扬起憨厚热忱的笑容,温和真切。

      一位驼背老汉快步迎上,语气热情恳切:“三位后生看着眼生,是外乡来的客人吧?山路难走,一路辛苦了!”

      展昭礼数周全,拱手温和回礼:“老丈有礼。我等行商赶路,不慎迷了山路,想在村中讨水歇息片刻,便即刻动身。”

      “那怎么能行!”老汉连连摆手,笑得愈发和善真诚,“今日是我们村一年一度的长生宴,全村同庆,热闹得很!难得有贵客临门,是我们全村的福气,怎能让你们草草歇息就走?务必留下来赴宴留宿!”

      周遭村民纷纷围拢上来,七嘴八舌诚恳挽留,句句真切,热情得恰到好处,全无半分突兀。

      “山里入夜路险,别走了!”
      “尝尝我们村的福肉,沾沾长生福气!”
      “贵客难得,好好歇上一晚再动身!”

      白玉堂侧首压低声音,对展昭轻笑:“看不出来这深山小村,民风倒是格外淳朴热情,半点山野刁蛮之气都没有。”

      展昭目光淡淡扫过全场众人,神色审慎,低声回道:“数名外人在此无故失踪,事出反常必有妖。村民越是寻常和善,内里越可能暗藏蹊跷。暂且留下,借留宿之机暗中摸底探查,方能查清货郎失踪的真相。”

      思虑妥当,展昭微微颔首应下邀约:“既蒙乡亲盛情相邀,我等便叨扰一晚。”

      村民们闻言喜笑颜开,簇拥着三人往村中祠堂缓步走去。

      一路穿巷而行,屋舍整齐,炊烟袅袅,村民各司其事,岁月安宁,一派太平和睦的景象。

      沈婉走在人群之中,心底始终萦绕着一丝淡淡的违和。林伯父四年不归,外乡货郎频频失踪,绝非偶然。可她目光细细扫遍街巷众人、屋舍村落,始终寻不到半点可疑痕迹。

      太过完美的平和,反倒让人心底隐隐发寒。

      行至半路,所有人都簇拥着往祠堂赶去,人声温和热闹。

      沈婉轻轻拉了拉二人衣袖,低声道:“展兄,白兄,你们先随村长入席吧。我一路坐车颠簸有些沉闷,就在近处街巷随意走走,片刻便去祠堂寻你们。”

      展昭蹙眉叮嘱:“不可走远,勿碰村中私物,速去速回。”

      “我知晓。”

      白玉堂随口打趣:“别偷偷乱跑迷路,这村子看着老实,内里未必干净。真要是丢了,我和猫儿可没空满山找你。”

      沈婉浅浅点头,目送二人随人群远去。

      待巷道彻底安静,热闹人声隔绝在远处,她敛去笑意,独自转身,朝着村西最偏僻荒芜的方向走去。

      全村唯有西头荒无人烟,一座坍塌大半院墙的废弃私塾孤零零立在齐膝荒草之中,院墙坍塌、门窗朽烂,早已荒废多年。

      林伯父一生酷爱搜集乡土典籍,四处采风著志,若他当年曾在此村停留,这般唯一存书识字的地方,最有可能留下些许痕迹。

      暮色沉沉,晚风萧瑟。

      沈婉推开吱呀作响的朽木门,走入私塾废墟。屋内积灰厚重,蛛网密布,书柜尽数朽烂倒地,满地虫蛀霉变的残卷碎纸,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她耐着性子,弯腰细细翻找满地残骸。

      天色越来越暗,视线愈发模糊,翻找许久,尽是残破废纸,一无所获。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去之际,脚尖忽然触到一块松动的青砖。

      沈婉蹲身拂去表面薄灰,砖缝规整干净,分明是人为撬动过的痕迹。她用力掀开青砖,下方露出一方狭小土坑。

      坑中,一方油布包静静藏匿其中。

      她心跳微快,小心翼翼取出,层层拆开厚重油布。

      一本无名老旧手稿缓缓展露在眼前。

      纸页泛黄破旧,边角磨损卷曲,纸面之上,层层叠叠布满暗沉干涸的血渍,密密麻麻的水渍泪痕遍布纸间,深浅交错,触目惊心。

      无数次哭泣颤抖、无数次指尖染血,才留下了这满纸绝望痕迹。

      沈婉一眼便认出,这是林伯父的笔迹。

      她借着最后一缕暮色缓缓翻阅。

      手稿前半段字迹工整端正,条理清晰,细细记录着落马村的地貌风物、民俗村规,字字平和,只是寻常的乡土采风笔录。

      可越往后翻,字迹愈发扭曲潦草。

      笔墨轻重错乱,多处笔尖用力戳破纸页,字句颤抖断续,泪痕浸透纸背,血渍覆盖文字,字里行间藏着极致的恐惧与崩溃。

      癫狂凌乱的字迹,彻底撕开了这座村落的虚假皮囊:

      “此地无灾无荒,岁岁丰收,却世代以人为祭。非为活命求生,只为虚妄长生陋习。”
      “外乡过路来客,皆为村中祭品。世人不知,此间分三等:壮年男子为‘饶把火’,年轻女子为‘不羡羊’,病弱幼童为‘和骨烂’。”
      “祠堂神像并非泥塑,内里堆叠百年人骨,裹泥漆布伪装。我身陷绝境,恐难脱身,留此书以待来人,揭穿此地人皮假面……”

      手稿末尾,只剩一道长长的拖拽血痕,再无半分字迹。

      沈婉浑身冰凉,四肢僵硬,胃里翻涌着极致的寒意与恶心。

      她终于彻底明白。

      这全村的和善、淳朴、热情、安宁,从来都不是真性,是代代相传、精心伪装的人皮面具。

      他们安居深山,不盗不抢、不凶不恶,只用最温和无害的模样,静静等候每一个误入此地的外乡人。

      不敢再多停留,沈婉死死攥紧手稿,转身朝着祠堂方向疯狂奔去。

      祠堂之内,展昭和白玉堂,尚且一无所知。

      ……

      此刻的祠堂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数十口铁锅架在烈火之上,锅内浓汤滚滚翻腾,浓郁肉香混杂厚重香料味,漫满整座祠堂,香气扑鼻,诱人垂涎。

      全村村民齐聚堂中,低声笑语闲谈,神色温和淳朴,一派喜庆祥和的宴饮景象。

      展昭立在一侧,目光沉静扫过全场,虽无半点破绽,却始终未曾彻底卸下戒备。

      白玉堂一路奔波腹中空空,被浓郁肉香勾得心神放松,早已褪去所有警惕,漫不经心看着村民忙碌张罗。

      村长满面红光,捧着一只盛满肉块的黑漆大海碗,快步上前,恭敬递向白玉堂。

      “白公子气度不凡,是难得的贵客!此乃今日头锅福肉,文火细炖三个时辰,最是滋补福气,公子快快品尝!”

      全村人的目光齐齐汇聚而来,眼神热切温顺,静静等候着他动筷。

      白玉堂笑着接过海碗,指尖捏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块,随性洒脱:“既然老丈盛情相邀,白某便却之不恭了。”

      他抬手,将肉块缓缓凑近唇边。

      “不能吃!!”

      一声惊惧至极的呼喊,骤然炸响在祠堂门口。

      沈婉满身尘土、发丝凌乱,脸色惨白如纸,跌撞着冲进堂内。

      她不顾一切扑上前,抬手狠狠一拂。

      啪!

      清脆声响落地,肉块应声滚落,在光洁的青石板上滚了两圈。

      满堂笑语欢声,瞬间死寂无声。

      所有人脸上淳朴温和的笑容,骤然僵死在脸上。

      白玉堂手停在半空,眸中所有散漫笑意尽数褪去,眉头紧蹙,看向浑身颤抖的沈婉,语气沉了下来:“沈丫头,你闹什么?”

      同一瞬间,满堂村民眼底的温和热忱尽数消散。

      村长面色阴沉可怖,声音冷硬刺骨:“姑娘,你无故毁我宴席,亵渎山神福泽,是何用意?”

      沈婉胸膛剧烈起伏,双手死死攥紧那本血泪斑驳的手稿,指尖用力到泛白。她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

      “这不是福肉。”

      “这锅里煮的——是人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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