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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落马村.长生宴(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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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语落地,满堂死寂。村长脸色铁青,挥手叫村民上前捆拿沈婉,满屋人抄起农具步步紧逼,白玉堂当即压不住怒火。
“既然你们这群畜生不做人,那就别怪白爷手里的刀不认人!”
白玉堂一声怒喝,锦袍翻飞,长刀出鞘。寒光骤亮,快得肉眼难辨。冲在前头的村民举着柴刀、锄头围上来,只听接连数声脆响,凡铁尽数被他一刀斩断。
他身形轻闪,在人群里穿梭来去,不施杀招,只以刀背、腿脚击打卸力。片刻之间,一众壮硕村民尽数倒地,哀嚎连片。
另一边,展昭巨阙未出鞘,仅凭剑鞘与掌法从容御敌。绯衣微动,招招精准,出手便卸对方关节力道。不伤人命,却让所有扑上来的村民瞬间失去战力,瘫地难起。
“沈丫头,躲远点!”
白玉堂一脚踹退偷袭之人,回头沉声提醒。
沈婉紧攥那本染血手稿,迅速退至祠堂角落。视线穿过混战人群,死死盯住大殿正中覆着红布的神像。林伯父手稿里那句可怖记载,此刻清晰浮上心头——此佛,为人骨所塑。
不消片刻,场间局势已定。
村民尽数倒地,再无反抗之力。村长脸色煞白,趁乱弯腰想从后门溜走。
展昭身形一闪,瞬息拦在他身前,反手扣住腕脉,将人牢牢制住。
与此同时,白玉堂足尖点地,纵身跃上供桌,长刀一挑。
“哗啦——”
厚重红布滑落落地。
方才还喧闹不止的祠堂,骤然死寂。连地上伤者的呻吟,都瞬间断了。
烛火摇曳之下,神像真面目暴露无遗。
这根本不是泥塑。
整尊佛像通体泛着惨白暗沉的油光,躯干由一根根粗壮腿骨交错拼合,关节处铁钉外露,锈迹斑驳,死死固定成型。佛首是一颗风干人头骨,空洞眼窝塞着黑石代替眼珠,沉沉俯视殿内。
本该圣洁的莲台底座,更是骇人至极——密密麻麻的指骨、细肋层层镶嵌,拼凑出一朵规整又妖异的白骨莲。
几名年轻村民看清全貌,当场捂着胸口干呕不止。
沈婉脊背一凉,寒意直冲头顶。她攥着手稿一步步上前,声音干涩发颤:
“这就是你们供奉的山神?这就是长生宴的真相?”
被按在地上的村长,此刻已无半分惶恐伪善。
他缓缓抬头,脸上扯出一抹近乎疯癫的扭曲笑意。
“山神庇佑我落马村百年安稳。”他喃喃自语,随即抬眼瞪着二人,理直气壮的恶毒扑面而来,“你们这些官老爷、江湖侠客,懂什么日子苦?百年前大旱食人,是天灾活命!可如今年年风调雨顺,种地太累、赋税太重、劳碌一年落不下分毫!”
他愈发激动,嘶吼出声:
“自从立了长生宴,我们不用耕田受苦,不用奔波流汗!外乡人路过入村,便是天赐吃食,这是他们的造化!我们哪里有错?一旦报官,又要回去做牛做马!我们宁可食人,也不愿累死累活!”
“只为偷懒贪安,便常年杀生害命。”
沈婉心头彻寒,终于全然明白。
从前食人,是绝境无奈;落马村食人,是盛世主动堕落。无关求生,只因人懒性贪,为一己安逸,世代以人为食,弃尽人性。
白玉堂听得怒火翻涌,长刀轻震,杀意骤起。
“好一个造化,好一个享福!”他步步逼近,语声冷厉,“为了懒怠享乐,你们屠戮路人、烹食孩童,泯灭人伦至此,也配活在世间?”
展昭立刻按住他的手腕,沉声道:“白玉堂,罪有轻重,自有律法裁决,不可私刑。”
“律法?”
白玉堂猛地甩开他的手,眼底泛红。
“展昭!你守的是朝堂律法,我守的是人间天理!律法能定罪,可它能换回那些被当做‘和骨烂’的孩童吗?能护住这些死在荒村、尸骨无存的路人吗?”
“孩童被至亲烹煮、路人被当做猪羊宰杀之时,律法在哪?如今罪证确凿,你只跟我讲规矩程序!今日这刀若不落下,万千冤魂何以安息?”
展昭握剑手背青筋隐现,心中何尝不愤懑。
但他身负法度,守的是世间秩序。他上前一步,挡在白玉堂身前,语气坚定:
“你我若凭怒杀人,与这群恶鬼何异?杀伐容易,守道最难。真正的公道,不是一时快意,是罪得其罚、公示天下。”
“去他的公道!”
白玉堂长刀扬起,刀气破空:“今日我便破一次规矩,替天行道!”
二人对峙僵持,殿内气氛紧绷至极致。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沈婉缓步走出。
她握着那本血痕斑驳的手稿,抬手狠狠摔在村长脸上。纸页纷飞,字字皆是血泪罪证。
“百年饥荒食人,是绝境可怜。”沈婉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如今丰年安乐,你们依旧嗜杀为乐,是彻头彻尾的恶!”
“我林伯父一生著书传志、心怀山河,却惨死你们手中。这本书记尽你们百年罪孽——壮年为‘饶把火’,女子为‘不羡羊’,稚童为‘和骨烂’。条条是人命,桩桩是滔天罪!”
她转头看向白玉堂,眼神清明而悲悯:
“白少侠,一刀杀了他们,太过便宜。”
“脏你的刀,轻贱冤魂。不如留他们活着,囚于牢狱,日夜背负罪孽,受尽世人唾骂。让天下皆知落马村的丑恶,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才是真正的天理昭彰。”
白玉堂握刀的手剧烈颤抖。
良久,他压下翻涌杀意,看着满地恶人,冷嗤一声,啐出一口浊气。
“说得对。杀你们,真的脏了白爷的刀。”
锵——
长刀归鞘,清响震殿。
白玉堂不再多看,转身阔步走入夜色,背影孤冷桀骜。
展昭望着他背影轻叹,随即取出绳索,将全村恶人逐一捆牢,无一放过。
三日后,落马村彻底查封。
全村人犯押入开封大牢,等候审判。
那尊害人百年的白骨佛像,被烈火焚烧殆尽。冲天火光燃尽百年阴秽,告慰无数枉死亡魂。
返程汴京的马车内,气氛沉闷。
白玉堂一路沉默,眉宇间郁气未散。
马车停稳,他率先下车,随手摸出一包油纸包裹的糖块,精准丢给沈婉。
“接着。”
沈婉接住,拆开便是清甜的桂花香气,是汴京有名的桂花糖。
“白少侠,这是?”
白玉堂别过脸,耳尖微热,语气别扭嘴硬:
“你那日说得没错,留他们受罪,确实比杀了更解气。这糖给你,别整天愁眉苦脸,看着心烦。”
沈婉望着他傲娇别扭的模样,心头微暖,轻声道谢:“多谢白少侠。”
一旁展昭莞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走吧,回府复命,包大人还在等候。”
夕阳绵长,落霞铺地。
落马村藏在深山的百年黑暗终被揭开,人性至恶尽数曝光。
所幸世间始终有侠义、有法度、有悲悯。
黑暗会消,罪孽终惩,人间自有微光长存。
【小番外】
落马村一案尘埃落定,包拯知晓此次破案,沈婉手中的血稿是破局关键,功不可没,便特意邀她一同入开封府用夜膳。
席间佳肴满桌,热气袅袅。后厨端上一盘色泽红亮的卤肉,香气扑鼻。
谁料肉块刚落桌,白玉堂目光一触那肥瘦相间的肉色,脑中瞬间窜出祠堂翻滚浓汤、骇人白骨莲的画面。
他脸色骤白,喉头一阵发紧,偏头低低干呕了一声,连忙别开视线,半点不敢多看。
展昭无奈莞尔:“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白五爷,倒是被一桩案子治了忌口。”
公孙策坐在一旁,浅笑着添了一句:“也算一桩奇事,往日白兄最是贪嘴,今日反倒避之不及。”
沈婉撑着桌沿,眉眼弯弯,语气轻快地打趣道:
“白少侠当日在祠堂正气凛然,半点不惧恶鬼恶人。怎么如今见着一盘正经卤肉,反倒这般受不住了?”
白玉堂脸色青白交加,没好气瞥她一眼:“你还好意思笑?那满纸血字骸骨,你看得比谁都仔细,半点不怵!”
“我那是查案取证,心里有数呀。”沈婉端起茶杯轻抿,笑意狡黠却温柔,“白少侠是心底留了小阴影,纯属条件反射,跟我不一样的。”
几句话说得轻松有趣,半点不尖锐,只透着几分调侃。
白玉堂被怼得没话说,闷哼一声,干脆扭头摆手:“行行行,我说不过你,今晚我吃素总行了吧。”
一时间厅堂里笑语阵阵,彻底吹散了前日深山凶案带来的阴郁戾气。
善恶终有分明处,人间温煦抵风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