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巷议 文 ...
-
文清私塾开馆,转眼满了半月。
沈家在府城落脚,日子过得从容安稳。清早巷子里飘着私塾读书声,傍晚放学的孩童结伴打闹回家,沈父守在案前挨个改孩童习字,沈母在厨下生火做饭,沈婉闲来做些针线活,一家的日常,平平淡淡落得踏实。
沈父教书素来实心待人,不分家境贫富,个个耐心提点、顺着性子授课。才过半月光景,往日调皮顽劣的孩子收了性子,年纪小的也能背下几段启蒙书。街坊们看在眼里,纷纷夸赞他治学踏实,原先观望犹豫的人家,陆续打算送孩子过来求学。
只是大宋文风鼎盛,府城遍地读书人,紧邻府学的文清巷更是卧虎藏龙。往来多是廪生、落地秀才,常聚在巷口茶摊、柳树底下谈诗辩理,随口品评周遭人事,言谈向来随性放肆。
这天私塾散了学,沈婉留在屋里收拾,把散落经书、习字纸分门别类归置妥当,又收好孩童落下的手帕、剩的干粮,拎起竹篮出门,打算去集市置办明日的青菜豆腐。
刚拐过巷口老槐树,柳荫里飘来几句闲谈。四五个青衫书生摇着折扇立在树下,瞧着斯文体面,口中议论的,恰好是新开的文清私塾。
“你们听说了吗?巷子里新开那家文清私塾,教书先生就是个乡下秀才,也敢跑到府城来开馆收徒?”
“说到底就是乡野里出来的,估计也就只会教点粗浅的启蒙字句,能教出什么好学生?说白了就是糊弄城里百姓,混口饭吃罢了。”
“咱们文清巷向来是府学文人落脚的地方,讲究的就是风雅气韵,如今冒出这么一家乡间塾馆,实在是拉低格调。一个乡下穷秀才,哪里懂什么正经做学问、教学生?”
“本来就是乡下过来的,没见过城里的世面,我看这家私塾也撑不了多长时间。”
句句议论满是轻慢与鄙夷,字字句句都在嘲讽沈父出身乡野,不配在府城开馆治学。
沈婉脚步猛地顿住,指尖攥紧竹篮提绳,指节微微泛白。父亲从前叮嘱她,女子在外需守礼,不可当众争执失了仪态。可这群饱读圣贤的读书人,凭空非议诋毁沈父半生治学心血,实在过分。
她压下心头火气,没有动怒争辩,缓步走到柳树底下,静静立在人前,脊背绷直,神色沉静,半点没有怯缩。
树下闲聊的书生忽然见素衣女子走来,纷纷停下话语,诧异之余,目光带着几分轻佻上下打量。
领头那人慢悠悠摇着折扇,眉梢一挑,语气怠慢:“你是哪家姑娘?我们论学问,哪里轮得到女子插嘴?”
沈婉神色不变,话音平缓却字字利落,不卑不亢:“诸位饱读诗书,该懂学问不分出身,德行无关门第。教书凭的是诚心育人,不在家住何方。乡野里不乏有才之人,市井之中也多明理之士,何必凭着出身高下看人?”
话音稍歇,她目光淡淡扫过众人,不曾紧盯任何人,缓缓吟出:
“自谓登堂客,何轻垄上儒?”
说完不等对方回话,沈婉微微颔首,拎起竹篮从容转身离开,步履安稳,不见半分窘迫慌乱。
一众书生起先茫然,一时没能悟透诗句深意,只当是寻常劝解之言,嘴角仍挂着戏谑轻视。待沈婉走出数步,为首书生骤然回过神,折扇“啪”地骤然合拢,面色瞬间涨得通红,红意从耳根蔓延至脖颈,又气又恼,却偏偏抓不到半分失礼把柄,无从辩驳。
“她、她这是在暗中讥讽我们呢!”书生又羞又怒,压低声音,唯恐被过往路人听闻,脸色青红交加,难堪至极。
“这姑娘看着不起眼,嘴上功夫倒是厉害,还藏着文采。”
“瞧她一身朴素装扮,不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没想到竟有这般见识和气度。”
几人面面相觑,先前倨傲轻狂的气度荡然无存,只剩愕然与难堪。
沈婉本以为一句点到为止的诗句,足以让一众好面子的文人就此作罢、暗自收敛。
谁知为首青衫书生当众被一介闺阁女子暗藏讥讽,颜面尽失,心头火气翻涌,全然不肯善罢甘休。见沈婉转身欲走,他恼羞成怒,快步上前,骤然伸手紧紧攥住沈婉左臂,力道极重,指节深深扣入衣料之中。
“站住!你这女子好生无礼,竟敢拐弯抹角嘲讽我们,以为说两句诗文就能一走了之?”
他面色涨得通红,眼神气急败坏,彻底褪去了文雅伪装,语气凶狠蛮横:“你们本就是从乡下搬来的普通人,也敢在我们这些府学书生面前卖弄才情、出言顶撞?今天非得好好教训你一顿,让你知道规矩!”
突如其来的拉扯让沈婉身形猛地一顿,左臂传来阵阵钝痛,素色襦裙衣袖被攥得褶皱不堪。她强压心底慌乱,依旧挺直脊背,未曾挣扎失态,只是沉下眉眼,冷声开口:“快松手!光天化日之下,你好歹也是读书人,当众拉扯女子,就不怕旁人指指点点,丢了自己的脸面吗?”
“脸面?方才你出言讥讽我们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我们留脸面?”书生愈发气急攻心,手上力道再次加重,“今天你不跪下赔个不是,休想离开这里!”
其余几位书生连忙围拢上前,虽略有迟疑,却依旧站队同伴,冷眼旁观,无一人上前劝阻。过往路人纷纷驻足围观,窃窃私语,却无人敢上前干预——皆是畏惧府学生员身份,不敢轻易招惹。
沈婉被死死攥住手臂,进退两难。
“我只是据实说理,从头到尾没有半句恶语伤人,到底错在哪里?凭什么要我赔礼道歉?”
她奋力想要抽回手臂,可男子力道远胜于她,几番挣扎不仅未能挣脱,反而被攥得更紧,手臂痛感愈发清晰刺骨。
就在这僵持危急的千钧一刻,一道冷冽威严的嗓音骤然划破人群嘈杂,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震慑全场。
“放肆。”
只短短一声,清冷沉肃,喧闹街口瞬间静了下来。众人循声转头,展昭一身绯色常服,腰佩长刀,身形如松,自茶肆檐下稳步走来。
他面色沉冷,往日温和的眉眼凝着寒意,目光直直钉在攥着沈婉手臂的那只手上,周身压得周遭空气发紧,在场之人个个心头一沉。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书生看清来人,脸色唰地惨白,身子僵在原地。他心知展昭是御前护卫、包拯心腹,统管府城治安,铁面秉公,便是府学教授见了,也要礼让三分。
“展、展护卫……”书生声音发颤,攥着衣袖的手下意识松了几分,却仍没敢彻底放开,双腿止不住轻抖,满心惶恐。
展昭快步上前,目光冷冽扫过对方,话音字字锋利:“你身为府学儒生,弃礼义廉耻于不顾,背地里非议旁人治学,当众寻衅拉扯女子,辱没斯文,更是触犯律法,可知过错?”
展昭每说一句,书生脸色便白上一分,后背转瞬被冷汗浸透,先前的嚣张荡然无存,张口结舌,半句辩驳都说不出。
展昭不再多看他,视线落向沈婉被揉皱的衣袖、泛出红痕的手腕,沉声厉喝:“还不松手!”
这一声喝断了书生最后的侥幸,他慌忙撤手,连连后退,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余下几名书生也吓得跟着伏地叩首。
“小人知错了!求展护卫高抬贵手,饶我们这一回!”
展昭冷眸俯视跪地众人,神色威严、毫不留情:“回去闭门思过三日。往后若是再敢随意非议旁人、在街巷里惹是生非、败坏读书人名声,立刻把你们送到府学去,革除生员身份,依法严惩,绝不留情。”
“是、是!我们一定照做!以后再也不敢惹事了!”
一众书生如蒙大赦,连滚带爬起身,头也不敢回地仓皇逃离街口。围观百姓见滋事者被秉公惩戒,纷纷散去,口中连连称赞展昭公正严明、护佑百姓。
喧闹街口重归宁静,只余沈婉与展昭二人。
指尖微微发颤,方才紧绷的心神稍稍松缓。沈婉仍旧挺直脊背,敛衽朝展昭躬身一礼:“今日多谢展护卫出手相救,若无您在,我实在难以脱身,这份恩德我记在心里。”
展昭目光落在她泛红的手腕上,脸上冷意放缓,语气平和:“分内之事,姑娘不必多礼。光天化日寻衅滋事,本就该上前管束。”
他说话克制得体,分寸守得恰到好处,寥寥数语里藏着细微的体恤。
沈婉轻点额头:“劳护卫费心,只是一点磕碰皮肉伤,不妨事。”
“嗯。”展昭应声,视线在她脸上短暂一顿,便从容移开,恢复平素沉稳,“此地人多杂乱,姑娘尽早归家稳妥。”
“承蒙提醒,民女就此告辞。”
沈婉再行一礼,拎起竹篮缓步往文清巷走去,步履依旧端庄从容,心底却悄悄落了份安稳。
展昭立在街口,目送她走进巷口才转身,带着随行差役继续沿街巡防,绯色身影慢慢融进街边暮色里。
沈婉一路安稳回家,面上看不出半点异样。
沈母迎上前笑着问话:“菜买回来了?今儿可比往日晚了不少时辰。”
沈母迎上来笑着问话:“菜买回来啦?今儿可比往日回来晚了不少。”
沈婉放下竹篮,把筐里的青菜豆腐取出来:“方才在巷口撞见几位书生闲谈,驻足听了片刻,耽搁了些时辰。”
沈母没有细究缘由,伸手接过菜蔬,转身去往灶房:“那我赶紧生火做饭,你父亲差不多也忙完课业了。”
沈婉应了一声,走到院里竹下落座,拿起针线接着绣素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