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心与明月》泰翎

37、第三十七篇 【海那一族】 有时候夫人

　　黔城是大和的南疆边界，与邻国渊毒的交界之城，面积广阔、地势起伏，山川相连，绵延千里，因为北部高山阻挡，这里本该四季如春，可今年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寒流来袭，冬天格外的冷。

　　天色阴沉了好几天后，在腊月初一的这一天，竟洋洋洒洒地飘下雪花来。

　　雪花落在远处高山上迟迟不化，没过多久，四面八方的山脉都染上一层隐约的白色，放眼望去，显得周围更加冷寂萧条。

　　任长楹一大早醒来，发现身上不知何时多盖了一层被子，她龇牙咧嘴地从温暖的被窝中爬起来，洗漱完毕出门的时候，看到陆小七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铁质小桶。

　　见她出门，陆小七将桶打开，里面放着一个不那么精巧的汤婆子，他有些不好意思道：“军营内物资有限，少将军四处寻遍了只找得到这一只，让我给您送过来。”

　　任长楹心里一暖，接了过来，那汤婆子用几层棉布包裹着，既不烫手，又有源源不断的暖意持续传来。

　　这段时间，任长楹一直在伤兵营内照顾病人，原本跟随陆建远进山的那批人有几十个重伤的，几十个重伤又中毒的，被救回来后不治身亡了几十个，其他人这段时间在任长楹和余子甘的悉心照料下，奇迹般的都好转了起来。

　　每日到了傍晚时分，处理完公务的陆止战就会来伤兵营地接任长楹回军帐吃饭，每次都能不经意间洒余子甘一脸的狗粮。

　　这位刚到而立之年就已经长了很多白头发的军医敢怒不敢言，又因为之前上山听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东西始终心虚着，生怕这位心情不好的少将军哪日就把他给悄悄解决了——左右他这位夫人的医术过人，军营中有他没他都一个样。

　　年关将至，为防止人心涣散，陆止战在主帅营帐外进行了一番动员大会，接着该守岗的人守岗，轮班休息的人将林之澄在西尾寨买的那一大车年货送到炊事营，高高兴兴地开了个荤。

　　他自己则又去了伤兵营，把任长楹接走了。为了节省物资，任长楹早上出门的时候让红药灭了火盆，这一回来，发现军帐内不知什么时候又支起了一盆银碳，小小帐内温暖干燥，床上摆放着一件釉蓝扎染的棉布长袍，像是当地女子穿的衣服。

　　她不解地看向陆止战。

　　“换上衣服，陪我出去见个人。”

　　任长楹抬头，眼里满是疑惑——两军对峙，敌军尚不知道在何处，主帅竟然要离开？

　　似乎是明白她的不解，陆止战低笑了一声，这是他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展露笑意，眼角眉梢弯起的弧度融化了飘了一日的雪。

　　“军营守得固若金汤，无妨的，赵放人在渊毒掀不起风浪，趁这几天我要去见个人，需要夫人的帮助。”

　　马车行出军营几里地，陆止战还是觉得有些好笑。

　　果然只要对他这位夫人一提起“需要帮助”这几个字，她总是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

　　她换上一身棉布蓝裙，头发被梳成了当地女子的样式，几缕银丝掺杂在乌黑浓密的头发中垂下来，衬得肤色雪白细腻。

　　他忍不住想伸手捏一捏。

　　任长楹对他心里这些冲动浑然不知，皱着眉头思忖半天，开口问道：“你是说……我们要去说服一个人？到底是谁？”

　　陆止战有些失落的悄悄收回手，低声开口：“黔城地势特殊，朝中对于这里的治理方式也和其他地方有所不同，分为官治和土治两种方式。”

　　“官治便是朝廷派人过来，在城中成立府尹。土治便是由当地百姓推举出来一位首领，由朝廷赐予‘土司’之职，协助府尹完成大小事务的落实，是朝廷和百姓之间架起的一面桥梁。”

　　“在百姓之中，土司倒是更要有威望些。”

　　按照大皇子多年暗中征兵，朝中却丝毫收不到消息的情况来看，黔城府尹多半已经是大皇子的人了，可在这片大地上的明争暗斗中，原本和府尹分而治之的土司如今却悄无声息。

　　他们也投靠了赵放？还是静静蛰伏起来，积蓄力量在等待一次反击？

　　“黔城乃是官员被流放的苦难之地，府尹的叛变很好理解，他将宝压在了赵放身上，企图一步登天，光荣回京。”

　　“你的意思是……当地的土司没有理由这么做？”

　　陆止战点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张印着蓝色花纹的粗糙信纸递给任长楹。

　　信纸上的字苍劲中又带着一丝清秀，大意是请大将军去山中某处一叙，信纸背面，画上了详细的路线图，路线图弯曲复杂，若没有这张图，恐怕很难寻到他们的藏身之地。

　　任长楹看罢皱眉：“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他们骗你前来的陷阱？”

　　陆止战垂下双眸，陷入回忆之中。

　　“其实六年前，黔城土司海那乾曾有一次进过京。”

　　“他向陛下禀报了赵达在黔城的所作所为——收买府尹、招募兵马、囤积粮食，陛下那时派出了人手去确认，海那乾当时就在京中的驿馆住了下来，等待回报的结果。”

　　“一个多月后，他的尸体在驿馆被发现，是中了南疆的某种毒药，毒发身亡了。”

　　“正好被派去回报的探子回来，说大皇子在边疆安分守己，并无不轨之心，那时所有人都以为海那乾是发现诬告无果，畏罪自杀——因为那种毒药非常罕见少有，只有来自南疆的他自己才会有这种毒药。”

　　“陛下觉得自己被戏耍了，震怒之下降罪与海那一族，派去人手清缴海那族人，但他们提前得了消息，而且对山里地形非常熟悉，大部分的人马都逃入了山林之内，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时陆家正因为和太子关系太过密切，以及功高震主，在京城中处于一个十分尴尬的地位，不便站出来表明立场，公然支持海那乾，但我和我父亲想的也都太简单了——我们没想到他们会在京城就对海那乾动手。”

　　赵达虽远在南疆，可京城里的那个人心思十分缜密，替他料理好了一切后事。这一点，任长楹十分认可——不然八年前的真相也不会藏匿这么多年，谋划了这么久才推断出当年真相。

　　“所以当年……是你们提前通知了剩下的海那族人？”

　　陆止战点点头：“是我父亲派人去的，但并没有报出身份，海那一族到现在也不知道是谁透露的消息，所以……”

　　所以在陆建远刚到南疆、陷入危机的时候，潜藏在暗处的海那族人并没有出手，而是观望着，直到陆大将军重伤去世，后来到来的陆止战又多次和赵达的兵马交锋，他们才确认陆止战并不是他们的敌人，送上了这封邀请函。

　　今日从清早开始任长楹就一直在伤兵营内忙碌，此时吃了午饭，在温暖的轿子内晃啊晃的，她的困意涌将上来，但因为要去陌生的地方，脑子里还是有着惯性一般地转着，还打算问陆止战点什么，忽然眼前一黑。

　　陆止战伸手覆上她的眼睛，掌心干燥而温暖，微微暖意传来，任长楹顿时一怔。

　　黑暗中，他的声音沉稳而温柔，带着一股暖意。

　　“山路遥远颠簸，夫人还是先歇息片刻，我在这里，不会有危险的。”

　　也许是车内温暖，也许是在他身边安心，沉寂片刻后，任长楹竟然真的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已是天色昏暗、月亮高悬，马车依旧摇晃颠簸着，她歪着头，正枕在一人宽阔的肩头。

　　陆止战的声音低低从她耳侧传来，带着一点笑意：“夫人醒的正是时候，我们马上就要到了。”

　　任长楹有些不好意思地直起身子，掀开帘子朝窗外看了看，月亮弯弯一轮挂在天上，洒下点点清辉，将整个山林都镀上了一层银色，马车正沿着一条狭窄的土路而行，两侧皆是茂密的森林。

　　再远一点，前方好像有微弱的光从树林之间透过来，隔着静谧森林，好像能够听到隐隐的歌声。

　　看来就是他们的大本营了。

　　任长楹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问道：“你说需要我的帮忙，可还没说我要做什么。”

　　陆止战看一眼她脸上睡出来的一道红印，低声道：“历代土司采取世袭制度，本代土司海那乾去世的早，只留下一个五岁的幼子海那藏珍。”

　　“黔地女子当家不在少数，因此遇到这种情况，都会由土司夫人直接代理政事，直到幼子成年。”

　　他伸出手，将车窗左侧的帘子微微掀开，窗外清新湿润的空气侵入进来，缓解了部分的干燥。

　　“如今就是这种情况——现土司一职由海藏珍的母亲玛嫫夫人代理，这封信便是她给我们送来的。”

　　“当时审问阿吉，我可是怎么也问不出来，和夫人只是和她聊了聊天，她就什么都说了。”

　　陆止战撩起眼皮看她，映着弯月，他一双黑漆漆的眸子闪着星星点点的光：“我是想着……都是女子，有时候夫人说的话，比我有分量些。”

　　没过多久，马车便稳稳停下了。

　　陆止战脱下外袍，里面是换好的当地衣服，一袭绣着红边的黑色交领长袍，明明是具有少数民族风情的普通衣服，被他高挑宽阔的身量一穿，竟显得矜贵而强横。

　　他先行跳下车，然后回身去接任长楹。

　　这次出行低调，陆止战只带了很少在军营内露面的陆小六出来，小五小七都被留在军营，替他打理日常事务。

　　除了陆小六，陆止战还带了个让她意想不到的人——孙鹰。

　　此时他们两个也都已经换好了衣服，孙鹰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一脸新奇地打量着不远处载歌载舞欢快的人群。

　　海那一族是少数民族，他们的新年与汉历新年不同，定在了入冬第一天——也就是腊月一日。此时全族人齐聚，正在庆祝新年。在他们前方，是一处较为开阔的空地，空地中央燃着一圈巨大的篝火，火光照亮夜色，给四周增添一份明亮温暖的热闹氛围。

　　篝火外圈用木棍架着，炙烤着一圈食物，再向外，是几层围着篝火欢声笑语的男男女女，他们都穿着节日最盛大的衣服，围着火把踢着轻快的舞步。

　　正打量的功夫，任长楹突然感觉到腰间围上了一圈什么东西，低头看去，陆止战正将一个银环穿成的腰带系在她的腰间，那腰带花纹精巧，多出来的部分垂挂下来，倒是和她的这条蓝裙子十分相配。

　　任长楹正想问这是什么，却见陆止战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道了一声“走吧”，便率先向前走去。

　　几人的到来很快吸引了那些人的注意，先是两三个，接着有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任长楹发现，好像大家对她格外地热情，最后干脆有两个女子凑到她的身边，一人挽上她一边的胳膊，将她径直拖到了篝火最前方，加入了欢跳的人群中。

　　她先是觉得莫名，接着被那两个女子和周围人的热情感染，身处这样的人群之中，好像很难完全抽离，不知不觉地，她就跟着人群转动起来。

　　接着她发现孙鹰，甚至蒙着面的陆小六都被拖入了庆祝的大部队，孙鹰被两个女子围着，高兴地已经笑开了花，反倒是陆小六，在热情的人群中显得有些局促。

　　陆止战呢？